德川雄男一晚上沒睡。
虹橋機場爆炸後,特高課很快到了現場,並且通過實地勘測,發現了這夥人的撤退路線。
他們竟然退到了租界!
那個時間段,屬於宵禁期,別說是一個小隊。就連一個人也不可能矇混過關過去。
一個小分隊如何進入租界?
隻能是有路引。
應該是軍統。
他們有足夠的實力和財力,在租界停留,並且買通值守者。
他親自帶隊,走訪了租界好幾個哨卡的位置。
出了突髮狀況,他不得不態度強硬。
循著足跡,在軍犬的尋覓下,最終找到了三個可疑的退守點。
而那個絡腮鬍大眼睛捕頭,就是其中一個。
其餘幾個都是客客氣氣說著,晚上並沒有大量人員進出。巡捕房的要求就是禁止私通抗日分子,抓住嚴懲不貸。
唯有這個鄧警官,冷笑不語,讓他們自己查。
“有能耐你自己查去。”
德川雄男也不著惱,等他們下了班,換了輪值,自然逮住了一個下麵的普通巡捕,問清楚了情況。
收穫的情報有二。
第一,麻吉少佐確實帶隊兩輛車進了租界。兩輛車不知為何,很快就折返出來,並且,麻吉少佐並不在車上。
第二,晚上有段時間,鄧警官帶著他們去吃夜宵了,崗位上沒留人。
“那段時間,正好是爆炸後一個小時左右。”
根據路程,如果是一直奔跑,避開大道走小道,那麼時間對得上號。
德川雄男立馬就把瞪眼龍當做了重點的物件。
“麻吉少佐呢?”
“我們不清楚。”
這個小兵不清楚,自然有清楚的。
藤本帶去的那個小院子。憲兵司令部的人去了,特高課的他自然也去了。
院子裏至少有不下於三輛車的停放痕跡。
杯盤狼藉的客廳裡,麻吉少佐就趴在那,喉嚨破裂不說,喉骨還稀碎,血液噴灑了整個飯桌。
除去麻吉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人。
在小院裏的線索算是全斷了。
現在唯一的點放在了瞪眼龍那裏。
德川雄男下手穩賺很,而且是無聲的。
很快,本該在家呼呼大睡到中午的瞪眼龍醒來後發現,自己在一個小房間。
雖然沒有刑具,外麵卻有日本人站崗。
他吼了半天,無人理他。
德川雄男不準備審他。
他不擇手段,但相當注意影響。
他為天皇服務,而且從不給天皇添麻煩,也不會給天皇的形象抹黑。
麻吉死了,但麻吉押送的中藥全都不見了。
是被人帶走了,還是如何?
對方是新四軍還是軍統?
帶走中藥的人知道不知道中藥有毒?
一切都是未知數。
一大早的時候,他得到了一個新的訊息。
雖然跟這邊的事情是獨立的,但似乎又有點關係。
這點讓他精神一振。
又是熟悉的對手,熟悉的配方。
“帶鄭開奇到棚戶區,我在那裏見他。”
如果他得到的情報是真的,那麼,鄭開奇很有可能跟租界這邊也有關係。
他跟瞪眼龍會不會認識?
如果認識,那就更有意思了。
鄭開奇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他認為棚戶區的三不管,讓很多人望而卻步。窮人,凶人,有病之人的聚集地,少有人真正關注。
其實他錯了,在很多人眼裏,棚戶區就是最大的黑市交易場所,也是最大的黑色產業鏈的孵化基地。
很多人,諸如郭達這樣家世顯赫,連綿幾代人的世家,在棚戶區都有自己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們的手乾淨,自然有做不幹凈勾當的白手套。
鄭開奇這段時間,在棚戶區的動靜不可謂不大。
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知道。
隻是因為毒中藥的計謀太過很多,很多日本人都因此被滅口,所以,一時間都沒把案件跟棚戶區聯絡在一起。
但德川雄男何許人也?
稍微一停頓,就能把很多事情聯絡在一起。
彭老太前段時間說了在棚戶區收購中草藥的,就是他的人。
價格低,沒交易成功而已。
郭達載著鄭開奇,往棚戶區而去。
鄭開奇心裏惴惴不安,他的腦海裡翻騰著各種各樣的念頭。
任務,到底成沒成功?
那些中藥被成功運走了麼?
麻吉本來不應該死的,是老齊單獨有了想法?
還是說出了自己不知道的變動?
麻吉是被我黨所殺,還是被日本人處罰殺死?
毒中藥都被解毒,並且運走了麼?
文物真的也都進入安全途徑了麼?
大爆炸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鄭開奇甚至想到,所有一切都是矇蔽他的障眼法。
昨晚已經事發,自己的身份已經被徹底挖掘,對方想通過自己知道更多的潛伏者?
他開始後悔,昨晚,自己的愛人明明還想要的。如果知道今天可能是永別,他昨晚就不睡覺了。
白冰本就是個絕世美人。
一切都是要失去,才會徹底的珍惜。
“老弟啊,你知道日本人最痛恨什麼麼?”
郭達在那問。
鄭開奇麵有疲倦,靠在那邊說道:“讓我休息一會,酒哥。休息一會。”
郭達用很輕的聲音說道:“哦,那就好好休息吧。以後休息的日子可就多了。”
車子在棚戶區外麵的一片大樹林中停下。
距離棚戶區,一牆之隔。
日本人在那紮了行營。
天熱了,棚戶區確實不是一個合適去的地方。聽說日本人的軍營裡也有一些病症。
“鄭桑,你來了。”德川雄男臉色不是很好。
“中佐,您是昨晚沒睡好啊,是什麼人搞的該死的炸彈讓您沒睡好覺?搞死他我。”鄭開奇下了車就生龍活虎起來。
“不用著急。”德川雄男嗬嗬一笑,“這裏熟悉麼?”
他指著一牆之隔的棚戶區。
“熟悉啊,這幾天沒少來啊。”
鄭開奇說道:“還認識個美人啊。那雙眼睛,美啊。”
“嗬嗬,是麼。鄭桑還是英雄愛美人啊。”
德川雄男說道:“怎麼還想到到這裏來找女人了?”
鄭開奇看著德川雄男,說道:“中佐有話,但說無妨的。我那點男女之間的破事不值得汙了您的耳朵。”
德川雄男淡淡說道:“偶爾聽聽也無妨嘛。”
“就是之前救下了一個重病發燒的女學生,長得也蠻不錯的。當時就想著可以接觸接觸嘛。她跟這個棚戶區的女孩子,是同事。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幾次吃飯什麼的,我也就來這裏看看。”
“這樣啊。”德川雄男說道:“沒幹點別的?”
鄭開奇有點拿不住,是自己跟教授在這裏的鬥法被知曉,還是說中藥的事兒。
中藥的事兒?
難道是毒中藥的事情,牽扯了他的視線?
鄭開奇把握不準。
上次與教授的鬥法暫時中斷,他把不準對方到底有沒有趁著這段時間耍陰招。
他不敢把視線和思維侷限到某一個視角上。
畢竟,很多很有經驗的地工,都死在了預料外的事件中。
“中佐您明言嘛。”
兩人對麵坐著,行營裡放著冰塊。
德川雄男慢慢倒了杯茶,說道:“你請了那位老雷的中醫過來,是做什麼的。”
鄭開奇微微有些尷尬,“啊,幫那位有著美麗眼睛的女子一個忙。
您也知道棚戶區這邊亂八七糟的。什麼人也有,什麼病也有的,我就拜託老雷來幫幫忙,出不了多少力,各取所需嘛。”
“雷醫生的醫術,我是瞭解的。他的脾氣,我也是瞭解的。”德川雄男的丹鳳眼盯著鄭開奇,說道:“你怎麼犒勞的他?”
鄭開奇心裏逐漸明白了德川的意圖,緩緩道:“哦,那個老傢夥,就是看上了這裏囤積了一些藥物。他說最近市麵上有人在打死收購中草藥和中成藥,他的生意受到了影響。”
“有人收購藥品?”德川雄男驚訝道:“還有此事?你是何時知道的?”
“就是老雷說的那幾天嘛。不然誰關心那玩意。”
“也是。”德川雄男笑了:“你沒趁機撈點?”
“嗯,多少也賺了點嘛。交朋友。”
“是的。”德川雄男問道:“那麼,你得到的那些中藥呢?”
他看向鄭開奇,“去哪了?”
鄭開奇愣了愣,沉默起來。
德川雄男緩緩說道:“嗯,為了讓你說實話,好讓你知道,你看。”
他揮揮手,背後的工藤新拉開一旁的篷布,裏麵有幾個日本人站立周圍,中間有三把椅子。
分別坐著彭老太,彭嫣然和桂花香。
三人沒有被束縛,但臉色都很難看。
周圍士兵的刺刀有意無意對準了他們。
“為瞭解決某些難題,我把三位請了過來。或許是她們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看起來有些緊張。”
鄭開奇悚然一驚。
德川雄男緩緩道:“哦,還有一件事。一起問了你吧。
那個租界綽號瞪眼龍的巡捕頭子,你滴,認識嗎?”
鄭開奇再次悚然一驚。
為什麼會有聯想?
到底發生了什麼?
“瞪眼龍?”鄭開奇驚訝道:“那個在租界哨卡那吆五喝六的那個,對我經常不忿的那個?
認識,認識。我對他印象深刻啊。”
“哦?你們還真認識啊?聽起來,關係不怎麼好啊。”德川雄男說道。
站在一旁的郭達臉色有些譏諷的看向鄭開奇。
鄭開奇恍若不覺,點頭道:“此人應該有一定的仇日心思,每次我去租界,都臉不是臉,腚不是腚的。
且煩這種人的。”
“是麼?”
德川雄男說道:“但是,我怎麼聽說,你幾次請他吃過飯呢。”
鄭開奇麵不改色,“誰的謠傳?”
“他手底下的親兵。小巡捕一個。”
鄭開奇訕訕笑了,“是的。我是請過的。那個杜明,您還認識嘛?咱們在租界的小眼睛。我有好幾次讓他帶著我去找瞪眼龍。”
“找他做什麼?”
鄭開奇在那乾笑,“哎呀,中佐,您處罰我吧,總務科總會遇到些需要跟這些王八蛋疏通的事情啊。
我也是沒辦法,就狐假虎威唄,去跟這些哨卡談啊。”
德川雄男很好奇,“嗯,你說說,我聽聽。”
“都是些金錢上的醃臢事兒。髒了您的耳朵啊。”
德川雄男輕輕一笑,“我愛聽。”
鄭開奇看了他一眼。今天的郭達很奇怪,這位中佐也奇怪的很。
自己是被徹底針對了麼?
鄭開奇斟酌著接下來的每個字,緩緩說道:“郭達,你出去。有些事,你不適合聽。”
郭達一瞪眼。見德川雄男沒說話,自己乖乖走了出去。
在這裏,他連個坐的權利都沒有。
鄭開奇嘿嘿一笑,“中佐,我渴了。”
德川笑了。一種釋然的笑。
他彷彿看見一個有些被動的焦躁的帶著秘密的男人,緊張的想喝水,“很抱歉,來得及,就帶了一個茶杯。”
鄭開奇反問,“您還喝麼?”
“納尼?”德川沒反應過來。
鄭開奇就拿起了茶杯,剩餘的半杯一飲而盡。
“你——”德川雄男有潔癖,差點沒站起來。
“我不嫌棄。”鄭開奇又自己自斟自飲。
最後緩緩說道:“您也知道,我在租界是有獨立的錢莊的。這個錢莊,主要靠南郊的那些土著大佬,以及租界的一些社會人士。
我在南郊可謂是根深蒂固——”
“根深蒂固?”情緒穩定下來的德川雄男反問。
“還不是您的庇護嘛。帝國不倒我不倒,榮辱與共嘛。”
“你繼續。”
“南郊我是不擔心,但租界那些人,我鞭長莫及啊。所以那時候幫咱們打江山的主要就是杜明,以及重金之下的勇夫,瞪眼龍。
不過關係也僅此而已。我請他們吃過好多次飯,這些王八蛋,一次也沒請過我啊中佐。
不要臉啊他們。”
眼看鄭開奇就要蹦蹦跺腳罵人,德川雄男說道:“行了。我知道了。
那就不說他了,說下棚戶區的中藥去向吧。
我聽說,昨天下午這裏的中藥被你用車拉走了。拉去了哪裏?”
鄭開奇臉色難看起來。
“是不是經過瞪眼龍的防區,送到什麼地方去了?”德川的聲音越來越陰冷。
鄭開奇的心裏卻放下了一個包袱。
原來如此啊。
原來,在德川雄男的邏輯中,自己是這樣被懷疑的。
“瞪眼龍此人很難對付的,沒有租界的通行證,是不行的。
我沒那個本事約束他。”
“至於那些中藥嗎,中佐,我非得說麼?”
“非說不可。”
“會得罪人的。”
“你不怕得罪我?”
“您怎麼捨得怪罪我?”
“少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