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雄男不去看教授那張說不出什麼色的臉了,轉而對小關署長笑道:“關署長,我來了,有一會了,能不能有幸,嘗一嘗你們這裏的茶葉?”
小關一拍腦門,“對不起長官,我這就去安排。”
就要起身。
小張三連忙起身,“怪我怪我,幾位都是領導,是我沒考慮周全。”起身到了門口,吩咐了外麵的秘書,他看見兩個大漢乖乖坐在走廊的排椅上,那是羅世邦帶來的人。
從他進會議室到現在出來安排事,那兩個大漢一動不動,眼睛目視前方。
如雕塑。
小張三跟郭達他們不一樣,他對教授有著深深的忌憚。
特工總部就沒有一個人能訓練出這樣的下屬。
此人能幾次跳出奇哥設定的陷阱,確實不是凡人。
當然,奇哥能壓他一頭,更是厲害啊。
小張三收斂心神回到辦公室,德川雄男對他笑著說道:“張桑,我剛才說的話,對你也有效。”
小張三一愣。
德川不厭其煩,
“就是,誰抓住鄭成虎,誰就是下一任行動隊大隊長,統領整個行動隊。與總務處處長,其他委員會的主任一個級別。”
小張三滿臉惶恐,“小的何德何能啊,您別開玩笑了。”
“哦?你不感興趣?”
“能力有限啊。各位隊長都是我學習的物件。”小張三話鋒一轉,“再說了,去記得前陣子有個委員會的主任得罪了某人,立馬就被擼了下來。
也沒什麼意思啊。”
德川雄男笑了笑,他知道小張三說的是某個主任因為對鄭開奇眼紅,被撤職的事情。
小張三和鄭開奇的矛盾盡人皆知,即便真當了大隊長,這日子也好過不了多少。
“還是回到桌子上的地圖吧。”
南郊不小,包圍圈也不小。
初步製定的方案,從外圍的包圍圈開始往裏搜尋,壓縮。
再從事發的悅來酒館周圍往外側輻射。
特高課,特工總部,南郊警署,三個龐然大物集體出動。
務必在中午前,把鄭成虎三人逼出來。
不光如此,教授還有一招妙計。
“諸位,是這樣想的。”
租界。
渡邊大佐慢慢偵查,笑道,“鄭桑,不用客氣,坐吧。什麼時候,跟我見麵,一直站著了。不用那麼客氣。”
站在窗邊的鄭開奇精神並不是很好,苦笑道:“大佐啊,別開我的玩笑啊。
我全身上下沒好的地方,能來見您,真的是您魅力大,不然,我就老老實實躺在家裏了。”
“是我的魅力大?還是我的情報,讓你很迫切。”
渡邊大佐自斟自飲,“有時候我也在想,你的身份,是不是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單純的有點良知但不多,又甘於臣服我們。”
“您總結的太對了。”鄭開奇感慨道:“不過這一次,我是對您提出的數額感興趣。
一百根金條,那得是什麼樣的情報啊。”
他說道:“我可跟您說一句啊。這錢,我拿不出。他們,也拿不出的。”
他指著北邊的方向,“特高課不是在抓那個什麼鄭成虎麼?您就是把他抓了,拿錢換人,他們也拿不出100根。
窮瘋了都。”
渡邊大佐笑了,“按規矩,我隻拿一成。其餘的,你看著辦。”
按規矩?
什麼時候有規矩了麼?
鄭開奇知道,是大佐在立規矩。
以後就按照這個規矩來?
鄭開奇起碼知道一點,即便自己知道了情報的內容,對日本人本身是沒有損害的。
不然渡邊大佐不會開這個口。
那就是純粹害人的計劃了。
斜風細雨?
從名字上來看,一點跡象也看不出。
十根金條,自己就可以拿出來。不用通過齊多娣。
他假意道,“十根行,我也拿十根,然後,看他們有沒有誠意買吧。不過,具體內容,您得跟我透露透露啊。
他們也不是傻子,是個情報就拿那麼多錢啊。”
渡邊大佐笑罵道:“怎麼,你把情報送出去,還得問他們要錢?”
“那是啊。我又不搞慈善,他們能從我這裏得到這麼好的情報,出點錢不是小事?”
渡邊大佐淡淡說道:“二十根金條,可不是小數目,他們樂意?”
鄭開奇樂了,“他們跟日本人做的交易更多,要花更多的錢,他們都不心疼。”
渡邊不再磨嘰,說道:“好,我給你一個精準的情報。
在租界,有個叫脫水魚的人,他最近跟日本海關走的特別近。他就是斜風細雨計劃的重要人物。
你們要的情報,都在他嘴裏。
得到他的情報,再跟我對接。
沒有這一步,我說太多也沒意義。
抓了他,他們就知道這個情報值不值這個價。”
鄭開奇遲疑道:“用20跟金條,換100的回報,他們應該,不傻吧?”
他又問,“如果真把那鄭成虎抓了,他們也會花不少錢換吧?”
渡邊大佐放下茶杯,淡淡說道:“據我所知,**,缺幹部啊。”
“哎呀,那如果,我抓住鄭成虎就好了啊。”
渡邊哈哈大笑。
各方都在謀劃想抓到的師長一行人,早在出了悅來酒館後,就開了個疾行中的碰頭會。
“我們分開撤,能離開南郊就離開,離不開,就找機會去這兩個地方。”
師長說了兩個地址後,猶豫片刻,一咬牙,繼續說道:“如果不開門,就說,是鍾吾介紹的。”
“麻子哥,鍾吾,是,你親戚啊。”孫三問道。
“少廢話,散。”
“您這腿腳,要不,我陪著您吧。”錢二擔心道。
“看不起我?爬也比你們快。散。這是命令。”
三人快速散開。
師長畢竟腿腳不利索,剛在小巷裏沒走多遠,就看見增援來的日本巡邏兵氣勢洶洶沖了過來。
他趕緊避開大路,穿街避巷。
他雖然腿有些不利索,但速度確實快的很。
紙條寫的茶館,明月茶樓,他還真不知道。
“新開的?”
他裝作落難的乞丐,尋了幾個人一問。
現在還是空檔期,鬼子隻是圍困了酒館周圍一公裡的範圍,他已經出了包圍圈。
但這隻是暫時的,而且他的體貌特徵太過明顯,在街上溜達會被有心人記住。
他必須儘快到明月茶樓。
“黃包車。”
叫了輛車,車夫果然知道明月茶樓,幾分鐘後,就見到了齊多娣。
齊多娣剛寒暄幾句,師長就說道:“估計,我待不了太久了。”
“為什麼?”齊多娣驚訝道:“你不合適在外麵,等過了風口再走也不遲,你的任務,已經圓滿結束了。”
師長臉上露出喜色,隨即,緩緩搖頭。
“黃包車的距離有點遠,跑了十多分鐘,這十多分鐘裏,至少有兩撥偽警看過我。
雖然我已經很小心,但還是危險的很。”
齊多娣皺眉,即便早上做了周密安排,但誰也沒想到,對方反應那麼快。或者說教授為了得到第一手資料就快速反應,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
不管趙一說的地址是哪裏,他都能第一時間到。
“這是個強勁的對手。”
齊多娣無奈道:“畢竟是敵占區,即便早就有所準備,還是無法及時接應你們,是我們工作的失職。”
師長搖搖頭,“已經比我想的好的太多。這不是客氣話。
你還是趕我走吧。既然我的任務已經結束,再在這裏耽誤,容易暴露這裏。”
齊多娣無所謂,“一個茶莊而已。”
師長猛灌了一口,“山上別說好茶了,普通的茶也嘗不了幾口啊。”
齊多娣哈哈笑了,“多帶點回去。這東西不壓重。算我單獨送你的。”
“對了,我那三個弟兄,到底誰是特務?”
幾分鐘後,明月茶樓被推出來一個瘸子乞丐,夥計罵罵咧咧讓他滾蛋。瘸子沿著角落走,很快就消失不見。
錢二是熟悉上海灘的。
他之前就有疑惑,師長給的兩個地址,他都熟悉,雖然分在兩個地方,但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窯子旁邊的貧民窟。
他知道那些地方是幹嘛的,生活所迫,時局所逼,出賣自己換活著生存資本的貧寒女子。
他不是看不起她們,而是在想,師長為什麼會給這兩個地址。
大家都說,他是從陝北過來的,是高幹培訓班老虎團的兇猛代表,之前一直在北邊抗日,唯一來南方的足跡就是從陝北去了新四軍。
他怎麼對上海那麼熟悉?
而且,鍾吾,是誰?
他去的地方不近,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已經避過了好幾次巡警。他們手上拿著圖紙,似乎在對人摸排。
眼看就要到最終目的地的小巷弄外的幹道時,他隻是多看了眼街邊的糖葫蘆,就看見幾個巡警正好看了過來。
“我靠,是他!是他!就是他。
兄弟們,給我抓!”
一個巡警認出來了他,一大幫子巡警呼啦就沖了過來。
錢二看了眼左右,往巷道裡衝去,竄出去後又是一個街道,剛跑了幾步,一隻手就在他眼前突兀出現,他隻擋了一下,就被這手扯到一旁。
錢二心中一慌,往腰間一摸,一個聲音說道:“別衝動,自己人。”
錢二看著麵前的男人,“你是?”
“麻子哥已經安全,讓我們來各自接應你們。”
“太好了。”
另一邊。
孫三也被半路截住,救了下來。
被同誌接應後,孫三說道:“咱們還得回去一趟。”
“怎麼?”小刀皺眉道:“忘了東西了?”
“剛才著急跑路,我給藏起來了。那些金條。”
小刀笑了笑,“你們啊。命都快沒了,還想著金條。”
“那是,金條是我們的命。”孫三說道。
“金條已經收走了。同誌們跟了你一路,見你藏起來,就幫你收好了。”
“跟了我一路?”孫三驚訝道。
小刀再不多言,“走吧,先到安全的地方。”他已經準備好了新的衣服讓他換上。
不管是孫三還是錢二,都是在一段時間內就被我黨接應的同誌發現,跟蹤,監督,畢竟這兩人還有是特務的可能。
直到判斷兩人都是無辜的戰士,才各自出手相救。
這兩人分別被易容,並且在協助下進入租界。
特別是過哨卡的時候,看著振邦貨倉的通行證,又看了看那兩個一身精氣神的人,瞪眼龍就在心裏嘆氣。
他們又不安生了。
“這次又是幹什麼?”他抽上了煙,絡腮鬍大臉慢慢抽動。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不再以旁觀者的心情去看待他們,開始有了輕微的擔憂。
他們進去沒多久,南郊警署的人就快速來佈防,徹底截斷了這邊的通道。
小張三陰沉著臉到了這裏,例行公事問了問,“剛纔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入租界?”
瞪眼龍冷笑不語。
他沒理由跟漢奸多麼的熱絡。
此人他認識,之前是鄭開奇的人,後來攀附了日本人的高枝,現在是南郊警署的副署長,兼行動隊的隊長。
小張三也不以為意,漢奸是個什麼定位,他一直很清楚。
他特意申請出戰,就是在防備萬一出現了什麼錯誤,他可以第一時間解決。
上海地下黨的定位其實很精確,力所能及的收集所有與抗戰有關的情報外,最大限度的幫扶新四軍的軍事,政治,經濟與戰鬥。
師長這個層麵的非戰鬥損傷,幾乎可以定義為上海地下黨的嚴重失誤。
他不清楚上層如何安排,但現在日本人開始如此圈定範圍的逐層壓縮,地毯式搜尋,真的是讓他心絃緊繃。
日本人和偽警,對這片土地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位師長又來上海三兩天,人生路不熟,哪裏能躲藏?
地下黨這邊又沒有聯絡上,真的是太慘了。
此時,很慘的師長看了看左右沒人,一把拉開麵前斑駁木門的破舊爛鎖,轉身進去,熟練鎖上了門。
這個很小的常見的院子。
雜草叢生,民居又小又破。
他看看那乾涸的院子發了會呆,又看著院子裏的吊繩發了會呆,最後在大太陽底下,席地而躺,看著湛藍的天空,兩腿翹起,哼起了媽媽以前教的民謠小調。
這一生經歷的事情走馬觀花般過去,最終停留在今天。
他做出了決定,站起了身子,拿起了牆角一個銹跡斑斑的鋤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