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經把大場東溟將軍抵滬的時間和地點，以及大致安排，講給鄭開奇聽。
鄭開奇跟大場東溟的兒子被殺有關。
現在鄭開奇昏迷，大場東溟慘死。
她1再次打了好幾個寒顫。
好可怕，無法聯想的內在聯絡。
自己怎麼辦？
“我可是被你拉下水了，死鬼。”
聶雨墨唯一欣慰的是，這等規模的救治，不像是隻為了撬開鄭開奇的嘴。
“這像是給三笠將軍的千金，尋找金龜婿啊這是。”
郭達溜達著回來，跟一群閑人幹部說道：“聽說鄭開奇這小子挺身而出，救下了三笠將軍的女兒啊。
本就不得了，這下咱們的鄭科長在日本人麵前，豈不是橫著走？”
“也不怕樂極生悲——”
此時聚集著二十幾個特工總部的中高層幹部，除了核心辦公大樓的情報，檔案，行動，總務，其他附屬二級部門的領導幹部都在。
這句話，就是從那些二級幹部堆裡發出來的。
一堆人都安靜下來。
李世群和丁墨村在不遠處站著，也看了過來。
總務處潘大年嗬嗬笑了：“看來鄭科長平時沒什麼脾氣，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背後嚼舌頭。
常碧偉，你當主任的時間夠長了是吧？”
這個很少有存在感的總務處長難得生氣了。
常碧偉就是剛才說噁心話的那位，他是特工總部下設幾個委員會辦公室的主任。
在場的都是人精，對各自的嗓音記得都清楚，雖然是一句話，大部分人都知道是他所說。
常碧偉能當主任，背後自然有委員撐腰，他先是尷尬，隨即嘴硬道：“怎麼，潘處長官大一級，就想領人事處的差了？
你總務處再吃香，也管不了我們的職務升遷吧？
是不是各位？”
常碧偉還想煽動一下在場眾人。他看向幾個交好的，大家都撇過了腦袋。
無人搭話。
常碧偉是艷羨眼紅鄭開奇，他是科班出身，正經走權利仕途的，追隨汪逆從南京到上海，當了特工總部下設幾個辦公室的一個主任。
見到日本人還得唯唯諾諾，盡量討好！
他一個特務科出身的底層特務，鄭開奇有什麼好囂張的？有什麼好豪橫的？
連三笠將軍那俊娘們都跑上跑下的，是個瞎子都看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蘇日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鄭開奇的鴻運來臨了。
他怎能不難受不嫉妒？
潘大年被頂撞了一句，臉色更難看，昏黃的眼睛瞬間銳利起來，旁邊的葉耀祖就要發飆，潘大年製止了他。
老人環視了下四周，說道：“各位，特工總部的財政你們或許都有所耳聞。我可以明白無誤的告訴你們，過去一段時間，各位能拿到足額的薪水和充足的津貼，跟我這個甩手掌櫃一點關係沒有。
是躺著的那個，讓你們眼紅的鄭科長給你們爭取到的。
你們如果眼紅，如果嫉妒，你們可以試一試，去練一練，看看你行不行嘛。”
“還有說我總務處管不了人事的。我們確實管不了人事，但在財政緊缺的時候，我們有最大的許可權調控資金。哪個部門缺斤少兩，我這個處長還是可以授權別人乾的。”
常碧偉的臉瞬間漆黑一片。
那邊李世群走了過來，眾人都微微低頭。
他看了眼潘大年，潘大年來了句，“你們挑的好主任，一點也不注重團結。”
他一個快走的人，而且還得給李世群的小舅子騰位置，他毫無畏懼。
李世群陰著個臉走到常碧偉麵前，喝道：“給我在這裏丟人現眼。滾蛋。”
常碧偉臉色慘白，求助看向丁墨村。丁墨村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
別說常碧偉了。
丁墨村知道，自己也該收拾收拾離開特工總部了。
誰都知道，這段時間，李世群的老婆和小舅子，跟鄭開奇交往頻繁。
這一次，讓他賭對了。
常碧偉是他的人，下麵的人求助，自己卻不能施加援手，本身就是**裸的示弱。
這一仗，敗了。
南京，上海，杭州。自己怎麼說，還有能去的地方。
雞鳴寺也不錯。
他冷冷掃了眼眾人，轉身離開。
李世群心裏那個樂啊。太好了。
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
自己和丁墨村相互爭鬥到現在，終於決出了勝負。
丁墨村當著眾人的麵沒有救自己人，權威大失。他大勢已去。
心情比較不錯的李世群跟眾人分享了晴川胤，透露的訊息。
“聽太君談起，一位遠道而來的關東軍將軍，慘死在風情街的居酒屋。
我們的鄭科長用身體擋住了敵人的臨死一擊，救下了三笠將軍的女兒。
拖住了敵人，才讓德川中佐可以製勝一擊。
鄭科長是功臣，各位討論時，記住這一點。
我們特工總部，是出了力的。”
李世群也沒有多停留，隻是讓葉耀祖在這裏陪床。
閑雜人等是進不了陸軍醫院的。
顧東來到了醫院外麵時，李世群的車子剛從裏麵出來。
他眯著眼睛看著車子離開，看見醫院門口蜷縮著一個女人。在門口，一看就是被攆出來了。
是白玉。
她抬頭看了顧東來一眼，又低下頭。
醫院燈火通明，顧東來能看見她哭紅的眼睛。
他對白玉這個心機頗深的女人一點好感也沒有，皺眉說道：“滾回去哭，別在日本人麵前給中國人丟人。”
白玉悶聲站起身，顧東來問道：“他在哪個病房？”
望著這個曾經把自己踹上病床的威武男人，白玉低聲說了病床房間，“你怎麼進？”
“怎麼進？想怎麼進就怎麼進。”顧東來的嘴再次發威，“看你那可憐的樣子，連個病床都看不了。”
顧東來上前一步到了哨兵那。
陸軍醫院是服務日本中高層軍官，閑雜人等自然不能進。
“八嘎，滾開滴幹活。”
顧東來的打扮實在不像是上層人士。
“是，是。”顧東來點頭哈眼，“我滴，鄭科長的僕人。來看護他的。”
那邊白玉瞪大了眼睛。
這是你說的想怎麼進就怎麼進？
看他點頭哈腰的前輩樣子，白玉啐了一口就往外走，走著走著，想起鬼姑的話。
鬼姑一直說，她是最不捨得放下身板和麪子，卻執著於抗日的那批人。
她沒錢沒勢，隻能身先士卒。身先士卒的不夠徹底，不夠覺悟。
所以鬼姑不喜歡她。
現在看著那個驕傲的青年在日本人麵前低頭哈腰，白玉一陣陣恍惚。
顧東來順利進入了醫院。在院子裏紮堆聊天的人裡，葉耀祖看見了他，招呼他過來，問道：“你自己來的？白冰呢？他不來陪床？”
“我不清楚，她不在家，說是家裏老人出了事。”
顧東來跟葉耀祖說道：“葉少，不行，我把科長帶到南郊的醫院去吧。”
葉耀祖擺擺手，“你個粗人知道個屁。他現在是大出血，動脈大出血，懂麼？能活著就很好了。輸血還得分什麼血型什麼的。
這玩意總共沒出現幾年呢，南郊那些蠢貨知道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再說了，日本人免費治療，傻子才走呢。這是錢能換來的麼，蠢貨。”
顧東來沒有多說，跟著葉耀祖上了樓。
病房裏的鄭開奇還在沉睡，血漿還有兩包。
葉耀祖指著那血漿說道：“一般人這個年代想用血漿？門都沒有的。而且，不能亂輸血。算了，跟你說不明白。”
“輸錯了會怎麼樣？”
顧東來若有所思。
“會怎麼樣？會死！”葉耀祖嚇唬他，“今晚你盯好了啊。”他得窩在這裏，但不耽誤他睡覺。
顧東來目光炯炯，明白了齊多娣的顧慮。
在日本人的窩裏，鄭開奇的小命掌握在日本人手裏。
還是在將軍慘死，軍部的謀劃被破壞的前提下。
殺死一個人，隻需要讓醫生調換血漿包就可以。
顧東來嘴巴毒，那是性格問題，不是傻子。
事態緊急，誰知道哪一包血漿裡不是那種血型的血？
陸軍醫院的憲兵隊辦公室。
三笠將軍對三笠幼熙說道：“好了，你也聽醫生說了，病情已經穩定了，父親我還有很多軍務要辦，隨我回去吧。”
“你回去便是，我在這裏等著。”三笠幼熙拒絕回去。
三笠將軍輕怒，“胡鬧，按說他也救了櫻花小姐，但櫻花小姐早就回去休息，此時估計已經睡了。”
“我沒有櫻花小姐那麼薄情。”三笠幼熙反唇相譏，“也沒有你那麼忙。我隻知道，我第一次遇到這麼危險的境地，是他救了我。”
“他是中國人。”三笠沒好氣道。
“中國人趁機害我們都來不及。他救我，更是難能可貴。”
兩人越來越嗆，一旁的高木總參說道：“三笠小姐，按照院長的說法，他今晚情況穩定，隻要血漿供應及時，明天就能醒來。
我正好這裏有公務，我建議你回去休息，明天一大早，或許，你們就能對話了。”
“誰稀罕跟他對話。”
三笠幼熙有些扭捏，卻也不再堅持。
“那麼，鄭開奇，就拜託你了。”
三笠將軍帶著女兒臨走前，給了高木總參一個眼神。
高木總參心領神會。
這一次，他與將軍的意圖出奇的一致。
大場東溟死了，固然是悲傷的，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藉機打壓特高課德川雄男的時機就這樣被鄭開奇破壞。
他氣的恨不得把鄭開奇打成篩子。
加上那個玩弄戲耍他的火目也算是半個鄭開奇的人。
新仇舊恨，一起報。
本來三笠將軍因為鄭開奇間接救下了德川雄男，會大為嘉獎。
結果自己女兒竟然瞎眼一樣看向了泥腿子一樣的他！
哪怕是朦朧的好感，也不行。
中國有句老話，叫好白菜都讓豬——
呸呸呸，不能這樣想。
反正三笠將軍怒了。
他該死。
高木總參不動聲色，晚些時候找了內科的主要負責醫生，簡單聊了天，醫生就答應給鄭開奇注射的血漿中，加入其他一些東西。
不用換血，不用加其他血型，直接加入足量的阿司匹林就可以。
上麵一張嘴，下麵跑成鬼。
很快內科醫生就拿到了阿司匹林，用生理鹽水完全溶解。
這個劑量，加上鄭開奇那剛縫合的肩膀那大量的出血口和動脈傷口。
最多半個小時，鄭開奇就會開始抑製不住的大出血，導致死亡。
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可以宣稱是病人體質問題。
沒問題的。
而且高木總參承諾了，不光會替自己遮掩，還會照顧遠在日本的家族。
代價隻是害死一個中國的漢奸，代價真的是，太小了。
醫生把融合了足量阿司匹林的生理鹽水，揣進兜裡，想直接拿到病房，自己親自給裝上。
輸血的同時自然輸著生理鹽水。一步到位，簡單直接。
他狀若正常去查房，緩步走到門口。
病房長廊上，一坐一臥兩個人。坐的那個身子筆直，此時正好看了過來，跟走廊這邊的他，對視。
身為醫生，權威，他無論做什麼，都沒人懷疑，這些窮鬼沒見識的中國人懂個屁。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灼灼的雙目，他退縮了。
他停住，轉身往回走。
“還是交給護士房，叮囑她們加快生理鹽水的注射就可以。”
這詭異的一幕，盡落在顧東來眼裏。
一個醫生往這裏走了兩步，倒了回去。
本就提心弔膽的顧東來立馬起身，病房裏的護士開門出來。
她們二十四小時在病房輪流看守的。
“請問這裏有男護士麼？”
這話把護士給問樂了，“真沒聽說過男護士。怎麼？裏麵的那位不喜歡女人伺候？”
顧東來驚訝道：“中國人？”
護士白了他一眼，“熬夜蹲守的護士都是中國人，隻有一小部分日本女護士，也不伺候中國人的。
這位麵子已經很大了。”
顧東來問道：“我剛纔看見一個瘦高的帶著眼鏡的男人穿著大褂。”
“那是內科的主任，伊藤醫生。不對啊，還沒到查房時間啊，沒他什麼事啊。你是不是看錯了。”
顧東來歉意笑了，“我眼神不大好，可能看錯了。你去哪？”
護士說道：“生理鹽水快沒了，我去拿。”
顧東來站起身，“坐在這快困了。我陪你去，溜達溜達。”
腳下微微用力，“不小心”踩醒了葉耀祖，“葉少你幫忙掌掌眼，我去去就回。”
躺在那的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