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夠血腥的啊。”
鄭開奇下了車,就嘖嘖稱奇。
他與淺川壽站在一堆路邊的血跡邊上,正是劫囚車的案發現場。
數十人的近身廝殺,血腥味都還沒散。
振邦貨倉調教出來的新手,就這樣敢於跟鬼子出手了?
日本人很強麼?
肯定不弱。
在廣袤的神州大地,湧現出很多慷慨悲歌之士,拋頭顱灑熱血。
但在最早期,整個戰線被擊穿之時,日本人佔領一個村子,僅僅需要兩個兵搭夥,就能維持秩序,定時收租收糧。
如地獄惡魔,如陰溝臭蛆。
噁心,恐怖,殘忍。
妖魔鬼怪,戰無不勝。
看著地上那些淩亂的痕跡,可以想出昨晚,這裏爆發了怎樣的廝殺。
地上被碾壓的青草,手腳憑空在地上蹭出了一個個坑洞,都說明著這裏爆發了人的意誌角鬥。
生與死,就在呼吸之間。
“押解車不大,全封閉,除了隔出來的一張床上躺著吉野那混蛋,一共塞滿了六個人。
開路的摩托車是黑龍會派來引路的三人。
剩餘的,就是渡邊大佐的汽車,司機一名,加上大佐和一個衛兵。”
“大佐沒事吧?”鄭開奇明知故問。
“他跑的比兔子快呢。司機不同意都被殺了。”淺川壽來了句,轉而看向鄭開奇,“你跟他很熟麼?”
兩人說話間,車子上又下來一個人。
她沒有穿軍裝,也沒有穿和服,更沒穿旗袍。
那時肉色絲襪居多,此女竟然穿著黑色絲襪,瘦長的小腿裸露,腳踩高跟鞋。
下著短裙,上是洋行類的短袖白色襯衣,淌著大波浪,襯托本就小巧的臉更加玲瓏剔透。
此女此時託了下眼鏡,站在兩人身後。
鄭開奇閉上了嘴。
他對此女一無所知。
今早一大早他跟著淺川壽上了車,此女就坐在副駕駛位置,一句話不說。
起初他沒在意。淺川壽這等性格,帶個女人很正常。
沒想到淺川壽在車上也不跟自己套近乎,也不廢話,顯得很高冷的感覺,鄭開奇知道,此女和淺川壽絕對不是自己以為的那種關係。
淺川壽在端著。
不過鄭開奇不願跟太多無關緊要的女人牽扯,連澀穀明妃在上海開了律所,他都沒露麵。
跟淺川壽在一起,怎麼說都行,在外人麵前,他惜字如金。
淺川壽也不再說話。
倒是那女人用日語問了句,“你們怎麼不討論了?”
淺川壽微微一笑,不說話。
女人看向鄭開奇,鄭開奇嘆了口氣,“這天,才幾點啊,就這麼熱了。”
淺川壽點頭,“是啊。”
女人:.........
那邊黑龍會的人也到了現場。
影佐邁著修長大腿的軍褲從車上下來,“你們來的挺早。”
淺川壽昨晚受了挫,今天態度很冷淡。
他一向是如此,愛女如饑渴,卻從不熱臉貼冷屁股。
倒是鄭開奇,搓著手就過來,“影佐大人清瘦了,上海今年燥熱了些,可小心了身體。”
影佐聽了,大為受用,本就對鄭開奇印象不錯,笑了,“鄭科長,許久不見,嘴巴越來越甜了。”
鄭開奇連忙搖頭,“哎,兩個月零三天,猶如漫漫數年。”
話不多,淺川壽一臉的震驚。
真的假的?
我靠,兄弟,追求女人,你真的是下狠本啊。
影佐也是嚇了一跳,隨即沒來由的,覺得男人如此順眼。
鄭開奇隨口一說,他確實記得清楚。
不過並不是對這女人如何,而是對他上次在租界見到影佐之事清楚。
或者說,他對絞盡腦汁所進行的計劃,都很清楚。
影佐咯咯一笑,“鄭科長,有心了。”
鄭開奇隻是拱了拱手,並不答話。
淺川壽更驚訝,心想這是來真的這是?我白冰妹子不好了?
影佐沒想延伸這個話題,轉而看向那個眼鏡玲瓏臉麵的女人,笑了,“三笠小姐,你也來了。”
女人隻是點了點頭,沒說話。
三笠小姐?鄭開奇豎起了耳朵。
影佐沒生氣,問道:“今天大場將軍來,三笠將軍應該挺忙的。”
三笠幼熙微微點頭。
淺川壽插話了,“影佐大人,別為難三笠了,她不管這些的。”
三個日本人聊了起來,鄭開齊則大體看了看周圍的情形,稍微轉悠了轉悠,避開了他們的閑談。
日本人的閑談分很多種,他現在碰見的這種,就是能不聽盡量不聽。
三個關係不熟的人,說不出機密情報,而且還會反感有中國人聽。
他圍繞著現場看了看,大體知道了昨晚的計劃是怎麼執行的。
齊多娣的能力還是很不錯,這場伏擊劫囚車的水準很高。
那邊軍犬已經在周圍開始大範圍搜尋線索,很快,通過血液的味道以及吉野劍雄身上的包紮藥品的味道,找到了線索,在距此三公裡的地方,發現了另一道深深的車轍。
是貨車的車轍。
“還是他們的鼻子好用。”淺川壽幾人圍在車轍周圍,他說道:“既然氣味是在這裏消失的,那麼咱們可以認定,那群人是從這裏下車,步行伏擊。隨即回來,從這裏撤退。”
這句廢話讓影佐大翻白眼,“謝謝你普及這麼簡單的知識。”
三笠幼熙卻說道:“你是想說,他們能步行三公裡,一方麵是準備的充分,一方麵是他們的體能很好,還能跟你們的士兵對抗。”
影佐改正她,“是我們,我們的士兵,三笠小姐。”
淺川壽讚歎道:“三笠,你不從軍真的可惜了。就是如此。”
他更堅定,情報是從內部泄露的。
他看向影佐,“為了躲避追擊,他們寧願步行三公裡。
你我都是軍人,知道這意味著,他們知道準確的時間,知道準確的地點,和充足的準備。
根據現場來看,他們在有傷亡的情況下帶走了至少兩具屍體和吉野劍雄那無法動彈的身體。
根據血液滴落的足跡這一路上的痕跡可以推斷出。
他們訓練有素,他們情報準確。
他們有著不遜於我們大日本帝國士兵的強悍身體。
我建議,由特高課全權接手,並於租界巡捕深度合作。”
淺川壽攤攤手,“沒了。”
影佐贊同他的判斷,“那麼接下來就得我們黑龍會接手了。”
“我說的是特高課,讓德川雄男來接手。”
影佐看著他,“你不知道麼?”
“什麼?”
“沒什麼。”影佐是軍部派來駐紮黑龍會的,自然知道些內情。
她得到的情報是,昨天德川雄男的住所就被嚴密監視。
外出的池上由彡也在嚴密監控中。
這對錶兄妹知道了形勢不容樂觀後,已經開始了自救。
池上由彡去的兵營,裏麵有個國會的大佬。
不過,還沒大到能改變大場東溟將軍意誌的程度!
喪子之痛啊!
想到這裏,影佐瞥了眼鄭開齊。
他還不知道,自己一家麵臨滅頂之災呢。
連特高課都動了,之所以沒抓他,好像是因為他一直在視線之中,而且他不是故意,而是被動被捲了進來。所以並不怕他逃走。
他在上海有家有口,不怕他跑。
而且一旦抓了他,可能會徹底驚動德川雄男二人,鄭開齊的放鬆,可能就是給特高課二人的障眼法。
看,中國人都沒事,你倆問題更不大。
“可惜了,這麼一個妙人,還記得我們上次見麵的時間。”
影佐是軍中女人,自然不會感性做事。
“喂,你有什麼要說的麼?”三笠幼熙突然看向鄭開齊。
鄭開齊麵帶拘謹的微笑,說道:“淺川中佐其實已經說的夠細緻了。不過既然三笠小姐問了,我就補充一點。”
“咱們可以繼續縮小範圍。貨車要麼是偷的,要麼是自己的。
不管是偷還是自己的,起碼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有足夠的場地,訓練,並且有充足的資金,提供他們的身體消耗。
能對付大日本帝國至少十個人,那麼他們最起碼也得十個人甚至更多。”
“綜上,我有理由相信,租界有一個巨大的**巢穴,他們有充足的地皮和裝置,以及起碼從事地下抗日,或者正麵戰場的近戰廝殺能力的老共黨為領袖。伺機進行破壞行為。
而且,他們的情報很精準啊。”
鄭開齊看向淺川壽,“中佐您能知道我理解,他們怎麼會知道?”
淺川壽擺擺手,“哎,我也不清楚。一點也不清楚。出了事後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鄭開齊心裏一驚。
隨即想明白其中道理。
淺川壽跟自己和德川雄男關係都還可以,現在也已經不是那種瘋狂的軍國分子,很有可能會因為個人感情有所泄露。
“我的死已成定局,日本人主要是怕德川雄男這種梟雄有了自救之心,會很難徹底消除。所以我可以自由行動,來麻痹他們,麻痹國會之人。
我有白冰,白冰有二老。我在上海時跑不掉的狀態。
我身居要職,也不會隨意離開。”
這是一場他問心無愧,但日本人遷怒起來,誰都殺的死局。
別說是他身邊的火目殺了將軍之子,就是將軍之子恰好死在他店門口。將軍動了怒,會認為飯館無人救援,人全都得死。
日本人在上海,有這個特權。
所有解釋權都歸他們,甚至不需要解釋。誰不同意誰死。
寧做盛世犬,不做亂世人。
不是沒有原因的。
鄭開齊不用證明自己的清白,直接去死就行。這就是他的結局。
所有知情人都如此看。
他現在有一點欣慰,起碼淺川壽不是知道自己必死的結局而絲毫不在意,而是日本人對他封閉了訊息。
剛才他跟影佐嘴花花,就是這個原因。
他確認,影佐是知道將軍之子的死亡事件,不然聽到自己的回復,以她的性格會笑靨如花,而不是簡單笑了笑就敷衍過去。
一個女軍官不會跟馬上就死的人多廢話。
敷衍都懶得敷衍。
而這個三笠小姐,如果沒猜錯,很有可能是三笠將軍的女兒,再差點,也是侄女,外甥女之類。
日本人的姓氏很雜很亂,說不清楚是什麼倫理關係。
他看向三笠幼熙,“不知道三笠小姐,滿意我的判斷麼?”
三笠幼熙反問,“那你說,貨車到底是不是偷的?”
“應該不是。”
“為什麼那樣說?”影佐插話問道。
“租界裏能用貨車的大洋行,都是有統一的倉庫,防雨防偷。
戰爭中貨車都有昂貴的防腐蝕塗料,民用商用則沒有。他們必須精打細算,一個帳篷或者一個倉庫能解決的問題。
這種都有專人看守,偷竊起來比較麻煩。
反而是那種租賃貨車的小洋行或者個人,沒有足夠的地方放貨車,就放在巷弄口,或者什麼離家近的空地。”
“為什麼不能是這種人的車?”三笠幼熙問道。
鄭開齊耐心回道:“他們一般很早就起來用車,如果發現丟了,會很早就報警了,巡捕房那些蠢貨雖然蠢,但也會聯想一下的。
昨晚發生後了這麼大事,又有報失車的,起碼會知會黑龍會一聲。又不用他們去調查。”
三笠幼熙滿臉愕然。
這個中國小漢奸,並不是酒囊飯袋!
相反,他很乾練,很真誠!是個稱職的能幹的漢奸!
而她昨晚聽他父親說過,在就職儀式上,他都感到的熱淚盈眶!
他是個稱職的漢奸。可惜。
大場將軍的憤怒,必須有人承擔,中國人首當其衝。
回去的路上,三笠幼熙堅持坐在後麵,淺川壽坐了副駕駛。
她低聲問鄭開齊,“你,一個中國人,為什麼對日本忠心耿耿。”
鄭開齊看向身邊的三笠,笑了,“三笠小姐穿的衣服,為何如此時髦好看,這應該也不是日本的款式。”
“你們中國人來我們日本留學,但我們日本人,喜歡去美國留學。三笠小姐,是從美國回來的。”
鄭開齊讚歎道:“確實美麗動人。”
淺川壽笑了:“三笠小姐學的是服裝設計,以後會成為帝國首屈一指的服裝大師呢。”
“可以了。”三笠幼熙皺眉看向淺川壽。
淺川壽不著惱,笑了笑不再說話,女人繼續看向鄭開齊,“為什麼不回答我的話?”
鄭開齊揮揮手,讓她把耳朵靠過來。
女人皺起好看的眉頭,稍微坐開了些,耳朵卻是湊了過去。
“小屁孩,一邊玩去。”男人在他耳邊輕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