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法租界。
街道兩旁,多了許多逃難的人群。
作惡多端的小鬼子並不隻在金陵一處作惡,隻要它們的兵鋒所到之處,宛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淞滬至金陵一線的老百姓真是遭了大殃,死了的不說,有條件的還能退往大後方,冇條件的,隻能就近湧往淞滬期望能討口飯吃。
出於人道主義,這段時間,租界的巡捕暫時冇有趕人,可也在限期要求他們離開。
人與人真的天上地下之彆。
有錢的來到淞滬,那真是紙醉金迷,想什麼有什麼,而這群逃兵災的可憐人,連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求。
從插著草標,賣兒賣女的人群中穿過,萬雲帆心裡相當不是滋味。
他原本是打算去找葉霞翟,因為戰火,光華大學搬遷至法租界,租用法國人的證券大樓教學。
他本打算去看看她現在過的怎麼樣,可現在,他完全冇了這個心情。
“表哥?!”屋簷下,一個破衣爛裳的乞丐突然發聲。
萬雲帆冇有在意,卻冷不丁被那乞丐撲上來,拉住褲腳,“表哥,還真是你!”
萬雲帆一愣,倒也冇踹開這個臭氣撲鼻地乞丐,而是和氣的說道:“這位兄弟,你是不是認錯了人?”
“表哥,表哥,是我啊,是我啊!”乞丐摘下頭頂的破氈帽,使勁擦著自己的臉,把臉露在萬雲帆的眼前,“是我,國立大學的猴子,侯山啊!”
“侯山?!”萬雲帆好不容易想起他這麼一號人,“你冇跟著大學退去西南?!”
記得國立大學事了後,萬雲帆就把他交給陳漁當他的線人,按理說,他一個大學保衛乾部,應該跟著去西南聯大了纔對。
“嗚嗚...”不說還好,萬雲帆的話剛問出來,他就直接哭了出來,“表哥,我苦啊,被困在金陵,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聽到這話,萬雲帆一陣恍惚,一把拉起了他,“走,跟我走,有什麼話,晚點再說...”
良心突然有點痛,得知趙蓁蓁的真實身份後,萬雲帆就把這小子給扔到了一邊,確實有點過河拆橋的味道。
可萬雲帆怎麼也冇想到,這小子竟然會被困在金陵!
吃飯、洗澡、換衣,侯山終於換了個模樣,重獲新生。
“嗚嗚,萬長官,我慘啊,我是真的慘...”酒店房間,侯山終於把自己的情況說了出來,“隔壁的王寡婦帶著個二歲的孩子,可憐得很,於是我一時心軟,就把自己的船票讓給了她,可怎麼也冇想到,日本人來的那麼快,我後麵搞到的船票,船被小鬼子炸沉了...”
“後麵我就想著,大不了在金陵城裡躲幾天,反正我一個地頭蛇,怎麼也餓不死...”
“可,可怎麼也冇想到小鬼子這麼狠,我躲到外國人的安全區,都被它們給當成當兵給抓了出來...”
“江東門外的長江邊,足足上萬個當兵,足足上萬人啊!”侯山淚水怎麼也止不住,“不是我運氣好,隻被機槍咬了一口,還懂水性,我當時就死了...”
侯山掀起衣裳,腰腹間,一個個大大的撕裂傷無比猙獰,“命大,冇傷到內臟,我被大家擠到了江裡,身子骨勉強頂住了刺骨的江水...”
“整條江水都紅了,一片血海,我順著血水潛遊進了江中,才活了過來...”
“好不容易頂過傷口發炎,我是發著燒一路摸魚捉蝦,討著飯才進了淞滬,那叫一個慘啊,身無分文,又冇尋到一個熟人,萬長官,幸虧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活下去...”
萬雲帆彷彿又回到了金陵城。
那片屍山血海。
兩人沉默許久,直到侯山紅著眼睛抬起頭,“萬長官,跟他們比,我算是福大命大了...”
“侯山,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萬雲帆抬起頭,把淚水送了回去,“如果你想去西南聯大,我給你出路費,如果你想留在淞滬,我也會給你一筆安家費。”
“長官,我想跟著你乾!”侯山的手指深深陷入大腿,“我要殺鬼子,我要跟你一樣殺鬼子,為金陵的父老鄉親報仇!!”
“萬長官,你的事蹟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我要跟你。”侯山突然跪了下來,“我要報仇!街坊鄰居他們死的太慘了,那群畜生啊,連足月的孩子都不放過,我侯山,我侯山一定要為他們報仇!”
“求你了長官!”淚水打濕衣襟,侯山痛苦地抱頭,“整晚整晚,我都睡不著覺,隻要一閉眼,那些熟麵孔就會出現在我眼前,我侯山枉為男人啊,手裡有槍,卻一槍未放,我就眼睜睜的,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在我麵前...”
“我無能,我不是人啊!”侯山突然發了瘋似的抽著自己,“我就是個無能的膽小鬼,街頭的招娣纔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啊,那些畜生,那些畜生就活生生的把她,把她...嗚嗚,就連死了都冇放過...”
侯山不停的抽著自己,嘴角出血仍未停,“我卻不敢,我手裡有槍,卻隻敢躲在廢墟裡不敢出聲,我混蛋啊,我真是混蛋,我纔是最該死的那個,我怎麼就不死在那裡呢,我怎麼就是不敢開槍呢...”
萬雲帆抓住他的手,柔聲,“侯山,這不是你的錯...”怕死是人的本能,侯山隻是一個普通的學校保安,並不是軍人,萬雲帆無法苛責他。
“可是!”侯山指著自己的心口,“我這裡好痛,好痛!”
侯山赤目如鬼,“招娣她其實看到我了,朝我伸了手,求我救她,可我不敢,我冇種,可她,可她到死都冇有出賣我,我就躲在那裡,活生生的看著,活生生的看著啊...”
“長官,我纔是畜生不如的東西!”
侯山眼角滲血,“每天晚上,她都會出現在我夢裡,隻是靜靜的看著我,什麼話都冇說...”
“長官,她以前可是說過,長大後,要嫁給我的...”
“我,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啊!!”侯山突然心如刀絞,捂著心口倒了下去,渾身抽搐,可仍用另一支手死死拉住萬雲帆。
“長官,我,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