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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6章迷霧中的試探,江城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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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天,說變就變。

上午還是晴空萬裏,到了下午三點,烏雲就從江對岸壓了過來,黑沉沉地蓋住了整座城市。雷聲在雲層裏滾過,悶悶的,像遠方的炮火。雨還沒下,空氣裏已經能聞見泥土和鐵鏽的味道——那是江邊貨輪的鏽蝕鋼板,被潮濕的空氣一浸,散發出的特有氣味。

陸崢站在《江城日報》社三樓辦公室的窗前,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他戒煙很久了,但遇到棘手的案子時,還是會習慣性地摸出煙來,在指尖轉著。

窗外,報社大院裏的老榕樹被風吹得枝葉亂晃。幾個記者抱著相機和筆記本從外麵跑進來,一邊跑一邊抬頭看天,嘴裏罵罵咧咧——看樣子是出去采訪,半路遇到要下雨,趕著迴來躲雨。

陸崢的目光穿過榕樹枝葉的縫隙,落在馬路對麵那棟灰色建築上。

江城刑偵支隊。

陳默就在那棟樓的四層,靠東的辦公室。陸崢記得很清楚,因為上個月他去支隊采訪一起盜竊案時,陳默還邀請他上去坐過。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和案卷,窗台上養著一盆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

那是陸崢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個警校同窗。

他們曾經睡上下鋪,一起在操場上跑過五公裏,一起在圖書館啃過枯燥的法律條文,也一起在畢業晚會上喝得酩酊大醉,拍著胸脯說要做一輩子的兄弟。

可現在,陳默坐在刑偵支隊副隊長的辦公室裏,而他,陸崢,站在報社的窗前,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三年不見的時光,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界線。

他們是朋友,是兄弟,也是潛在的敵人。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陸崢轉身,掐滅了轉煙的念頭,拿起聽筒:“喂,江城日報新聞部。”

“陸記者嗎?我是市局宣傳科的小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腔調,“我們陳隊長讓我聯係您,約個時間聊聊‘平安江城’係列的專訪。您看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

陸崢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平安江城”是他上個月向市局提出的一個采訪策劃,打算做一係列關於江城治安的深度報道。按理說,這種采訪應該由宣傳科直接對接,怎麽輪到刑偵支隊的副隊長來約時間?

而且偏偏是陳默。

“可以。”陸崢說,聲音平靜,“明天下午兩點,我準時到。”

“好的,那我在支隊一樓等您。”

掛了電話,陸崢在辦公桌前坐下。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上沒有標簽,但裏麵裝的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三年前陳默父親陳國華案的案卷影印件,他通過各種渠道,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蒐集齊的。

案卷很厚,紙張已經泛黃。陸崢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陳國華的黑白照片上。

那是個五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眼神很正。照片應該是工作照,穿著老式的警服,胸前掛著獎章。陸崢記得,陳默的父親曾經是江城公安局的刑偵專家,破過不少大案,局裏的人都叫他“陳老探”。

三年前,陳國華被控受賄、濫用職權,一審被判十二年。陳默當時正在外地執行任務,聽到訊息連夜趕迴來,但一切都晚了。庭審、宣判、入獄,整個過程快得不像話。陳默上訴過,申訴過,找過所有能找的關係,但都石沉大海。

半年後,陳國華在監獄裏突發腦溢血,沒等送到醫院就去世了。

從那以後,陳默就像變了一個人。他辭去了原本在省廳的工作,主動申請調迴江城刑偵支隊,從最基層的偵查員做起,三年時間爬到了副隊長的位置。有人說他是為了查清父親的冤案,有人說他是想證明自己,也有人說,他隻是想離父親曾經工作過的地方近一點。

但陸崢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他合上案卷,重新鎖進抽屜。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烏雲壓得很低,幾乎要貼到樓頂。第一滴雨終於落下來,砸在玻璃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

同一時間,刑偵支隊四樓,陳默站在窗前,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他的辦公室裏沒有開燈,光線很暗。窗台上那盆綠蘿在風裏搖晃,葉子被雨水打得劈啪作響。陳默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裏散開。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是昨天剛送來的——《關於近期境外諜報組織“獵手”在江城活動的預警通報》。檔案不長,隻有兩頁,但字字千斤。

“獵手”,這是國安內部給那個組織的代號。陳默知道,在境外,他們自稱“蝰蛇”。

三年前,父親入獄後不久,就有人找上了他。那個人自稱“老k”,說可以幫他查清父親的案子,還陳國華一個清白。條件是,陳默要為他們工作。

陳默拒絕了。他是警察,是穿著警服、對著國旗宣過誓的人。就算父親真的蒙冤,他也要用合法的手段去查,去申訴,去翻案。

但老k沒有放棄。他陸續送來一些“禮物”——父親案子的疑點,當年辦案人員的背景資料,甚至還有幾個關鍵證人的近況和聯係方式。每一樣,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陳國華的案子,背後有人在操縱。

陳默動搖了。

他開始私下調查,沿著老k提供的線索,一點點挖下去。挖得越深,他越心驚——父親案子裏牽扯到的人,層級高得嚇人。有些名字,他在公安係統的內部檔案裏見過,都是身居要職的人物。

而這些人,似乎都和同一個專案有關——“深海”。

陳默不知道“深海”是什麽,但他能感覺到,那是個禁區,是個一碰就死的雷區。父親當年,很可能就是不小心踩到了這個雷區。

就在他調查陷入僵局的時候,老k又出現了。這次,他帶來了更直接的“幫助”——幾個關鍵證人的證詞,能證明父親在案發時間段有不在場證明;還有一份銀行流水,顯示所謂的“受賄款”根本沒有進入父親的賬戶。

條件依然是:為“蝰蛇”工作。

陳默看著那些證據,看著父親清白的希望,看著自己三年來的掙紮和絕望。那天晚上,他在父親的遺像前坐了一夜,抽完了兩包煙。

天亮的時候,他撥通了老k留下的那個號碼。

從此,他成了“蝰蛇”在江城的負責人,代號“夜梟”。他的任務,就是滲透進江城的情報網路,獲取關於“深海”計劃的一切資訊。

而陸崢,他曾經的兄弟,如今的《江城日報》記者,很可能就是國安派來的人。

陳默掐滅煙頭,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預警通報。檔案裏提到,國安近期在江城部署了新的行動組,代號“磐石”,負責人身份不明,但很可能已經滲透進江城的各個領域。

“記者……”陳默喃喃自語,手指在“滲透”兩個字上敲了敲。

太巧了。陸崢失蹤三年,突然以記者的身份迴到江城。時間點,剛好和“磐石”行動組出現的節點吻合。

而且,陸崢主動提出的那個“平安江城”采訪策劃,明麵上是宣傳江城治安,暗地裏,很可能是在為接觸警方、蒐集情報鋪路。

“陸崢啊陸崢,”陳默對著窗外的大雨,輕聲說,“如果真的是你,那我們兄弟,這次就要真刀真槍地幹一場了。”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陳默接起來,是支隊值班室:“陳隊,國安那邊來人了,說要見您。”

“國安?”陳默心裏一緊,“誰?”

“姓夏,說是國安部第九局的。”

第九局。陳默知道這個部門——負責反間諜偵查,是國安係統裏最鋒利的刀。

“讓他上來。”陳默說,結束通話電話前又補了一句,“泡兩杯茶,用我抽屜裏那個鐵罐裝的。”

幾分鍾後,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四十多歲,平頭,方臉,眼神很銳利,像鷹。他手裏拿著一個公文包,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是典型的軍人姿態。

“陳隊長,打擾了。”男人伸出手,“夏明遠,國安部第九局的。”

陳默握了握那隻手。手掌很厚,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夏同誌請坐。”陳默指了指沙發,“不知道國安找我,有什麽事?”

夏明遠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陳默遞來的茶,卻沒有喝,放在茶幾上。“是這樣,我們接到線報,最近有一夥境外諜報人員,可能在江城活動。這些人手段專業,反偵察能力強,我們需要地方警力的配合。”

他說著,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檔案,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翻開。檔案裏是一些模糊的監控截圖,幾個外國人的麵孔,還有一些境外銀行的轉賬記錄。看起來像模像樣,但陳默一眼就看出來,這些都是幌子。

國安不會因為幾個境外諜報人員的線索,就派一個第九局的人親自上門。夏明遠來,一定有別的目的。

“這些人的目標是什麽?”陳默合上檔案,問。

“目前還不清楚。”夏明遠說,“但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們可能對江城的科研機構感興趣。特別是……航空航天領域。”

陳默的手指在檔案封麵上輕輕敲了敲。

航空航天。“深海”計劃,正好就是航空航天領域的專案。

“需要我們怎麽配合?”他問,語氣平靜。

“第一,加強重點科研單位周邊的巡邏和監控。”夏明遠說,“第二,如果發現可疑人員,立即控製,並第一時間通知我們。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陳默的眼睛:“我們需要一份名單,江城所有涉及航空航天領域的科研人員和專案負責人。越詳細越好。”

陳默心裏咯噔一下。

要名單。這是要摸底,要排查,要鎖定目標。

“這個我需要請示局領導。”他說,“涉及科研人員的個人資訊,我們有保密規定。”

“理解。”夏明遠點點頭,“我們會走正規程式,向市局發函。但時間緊迫,希望陳隊長能先準備起來。”

他又坐了十分鍾,聊了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然後起身告辭。

陳默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紅色的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迴到辦公室,陳默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夏明遠。這個名字他記得。十年前,江城國安係統有個傳奇人物,也叫夏明遠。據說他潛伏境外多年,破獲過好幾起大案,後來在一次任務中犧牲了。

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是,那為什麽十年前“犧牲”的人,現在又出現了?

陳默走到窗前。雨已經小了些,但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把玻璃窗打得一片模糊。窗外的城市在雨幕裏變形,扭曲,像一幅抽象畫。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號碼沒有存名字,但他記得很清楚——那是老k留給他的緊急聯絡方式。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但沒人說話。

“國安來人了。”陳默對著話筒說,“第九局的,叫夏明遠。他們要科研人員的名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給他。”

“什麽?”陳默一愣。

“給他名單。”那個聲音說,“但要動點手腳。刪掉幾個關鍵的,加上幾個無關緊要的。做得自然點,別讓他們看出來。”

陳默明白了。這是要混淆視聽,把水攪渾。

“還有,”那個聲音又說,“查查這個夏明遠。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默放下手機,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他在公安係統的內部資料庫裏輸入“夏明遠”三個字。

搜尋結果跳出來,有十幾個同名同姓的人,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個。十年前“犧牲”的那個夏明遠,檔案已經被加密,普通許可權根本看不到。

陳默想了想,又輸入了另一個關鍵詞:“國安部第九局,烈士”。

這次跳出來的結果更少,隻有三條。其中一條,日期是十年前,標題是《關於追授夏明遠同誌烈士稱號的決定》。

點進去,內容很簡單,隻有寥寥幾行字:夏明遠同誌,原國安部第九局特工,在執行境外任務時犧牲,追授烈士稱號。

沒有照片,沒有詳細資訊,沒有犧牲的具體時間和地點。

就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樣。

陳默盯著螢幕,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夏明遠沒有死,那這十年,他在哪裏?在做什麽?為什麽現在突然出現?

而更關鍵的是,夏明遠的出現,和陸崢的迴江城,是不是有什麽聯係?

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實才下午四點多。辦公室裏的光線更暗了,陳默沒有開燈,任由黑暗把自己包裹。

他知道,這場雨,隻是個開始。

真正的暴風雨,還在後麵。

------

同一時間,江城西區,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

夏晚星關掉淋浴噴頭,用毛巾擦幹頭發。浴室裏霧氣彌漫,鏡子蒙上了一層水汽。她伸手擦了擦,鏡子裏映出一張略顯疲憊的臉。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星辰科技”的辦公室裏,處理一堆無聊的公關檔案。公司要開新品發布會,她的任務是寫新聞稿、聯係媒體、安排采訪……都是些瑣碎的事,和她真正的身份格格不入。

但這就是偽裝。一個合格的潛伏者,首先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夏晚星穿好衣服,走出浴室。這套一室一廳的公寓是她租的,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油畫,陽台上養了幾盆多肉植物,書架上擺滿了公關和傳播學的專業書籍——每一本她都認真讀過,筆記做得密密麻麻。

這些都是她“人設”的一部分。一個二十八歲、在跨國企業工作的公關總監,就該有這樣的生活。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遠處的江麵一片灰濛濛。

手機震動了一下。

夏晚星拿起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加密簡訊,來自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明日14:00,江城刑偵支隊,陸崢采訪陳默。留意。”

簡訊很短,但資訊量很大。

陸崢要去采訪陳默。而且,是“磐石”行動組的老鬼親自發來的指令,讓她“留意”。

這意味著,這次采訪很可能不簡單。陳默是刑偵支隊副隊長,也是“蝰蛇”在江城的負責人。陸崢以記者的身份去采訪他,是單純的職業需要,還是另有目的?

而老鬼讓她“留意”,是要她保護陸崢,還是要她監視陳默?

夏晚星刪掉簡訊,走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她在搜尋引擎裏輸入“陳默”兩個字。

跳出來的結果很多:刑偵支隊破獲連環盜竊案、成功偵破跨境詐騙團夥、榮獲市級優秀警察稱號……都是正麵的報道,配的照片裏,陳默穿著警服,一臉正氣。

但夏晚星知道,這些隻是表象。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陳默還有另一張臉——陰險、狡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她想起一個月前,在“星辰科技”舉辦的一次行業論壇上,第一次見到陳默的情景。

那天陳默是以“警方代表”的身份出席的,講話很官方,無非是些加強警企合作、共同維護網路安全之類的套話。但夏晚星注意到,陳默在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掃視會場,像是在找什麽人。

論壇結束後,陳默主動走過來,和她握手,說了一些客套話。但握手的時候,夏晚星感覺到,陳默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劃了一下——很輕,像是無意,但她知道,那是摩斯密碼的短點。

他在試探。

夏晚星當時沒有迴應,隻是微笑著抽迴手,說了句“陳隊長辛苦了”。

從那以後,陳默又“偶遇”過她幾次。在咖啡廳,在健身房,甚至在她家樓下的小超市。每一次,陳默都會說些看似隨意的話,但每一句話,都在試探她的反應。

他在懷疑她。懷疑她這個“星辰科技”的公關總監,是不是有什麽別的身份。

夏晚星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的真實身份,隻有老鬼和陸崢知道。在江城,她是孤身一人。沒有戰友,沒有後援,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條。

但這是她的選擇。三年前,父親“犧牲”的訊息傳來時,她就做出了這個選擇。她要繼承父親的事業,要查清父親“犧牲”的真相,要完成父親未完成的任務。

哪怕這條路,註定孤獨。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蘇蔓發來的微信:“晚星,明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飯呀,我發現一家超棒的川菜館!”

夏晚星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蘇蔓,她最好的閨蜜,江城醫院的外科醫生。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分享過無數秘密,哭過笑過,彼此扶持著走過青春歲月。

但蘇蔓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其實是個潛伏的情報員。

而夏晚星也不知道,蘇蔓也有自己的秘密——她那個患有罕見病的弟弟,每個月都需要一筆昂貴的醫藥費。而這筆錢,是一個叫“陳先生”的人支付的。

這個“陳先生”,就是陳默。

夏晚星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蘇蔓是她在這個城市裏,唯一可以卸下偽裝、坦誠相對的人。

她迴複:“好呀,幾點?地址發我。”

放下手機,夏晚星走到陽台上。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樓下的小花園裏,幾個孩子在玩水坑,笑聲清脆。

她看著那些孩子,心裏忽然湧起一陣酸楚。

如果父親還活著,如果她沒有選擇這條路,現在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她選擇了,就要走下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走到任務完成的那一天,或者,走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江麵上,貨輪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在暮色裏連成一條光帶。

夏晚星迴到屋裏,開啟燈,開始準備明天的“工作”——一份關於“星辰科技”新產品發布會的媒體邀請名單。

燈光下,她的側影投在牆上,孤單,但堅定。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陸崢準時出現在江城刑偵支隊一樓大廳。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深色西褲,手裏拿著采訪本和錄音筆,完全是一副職業記者的打扮。大廳裏人來人往,有來報案的市民,有來辦事的律師,也有行色匆匆的警察。

宣傳科的小李已經在等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幹練。

“陸記者,這邊請。”小李引著他往電梯走,“陳隊在四樓等您。”

電梯上升的時候,陸崢透過不鏽鋼的廂壁,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在心裏把今天的采訪提綱又過了一遍——關於江城治安的整體情況,關於近期破獲的幾個大案,關於警民合作的新舉措……

都是些常規問題,不會引起懷疑。

但他知道,今天的重點,不是這些。

電梯門開了,四樓到了。走廊很安靜,地上鋪著墨綠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門上貼著科室的牌子:技術科、偵查科、預審科……

陳默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裏麵傳出說話聲。

陸崢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開門,陳默正站在窗前打電話。看見陸崢,他做了個手勢,示意陸崢先坐。

陸崢在沙發上坐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和一個月前來時沒什麽變化,書架上還是那些書,窗台上那盆綠蘿又長了些,藤蔓幾乎要垂到地上了。辦公桌上很整潔,除了電腦和幾份檔案,隻有一個煙灰缸和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陳默和父親的合影。照片上的陳默還很年輕,穿著警校的製服,摟著父親的肩膀,笑得燦爛。而陳國華,穿著老式的警服,也笑著,眼裏滿是驕傲。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拍照的時候,陳國華還是受人尊敬的“陳老探”,陳默還是警校的優等生,前途一片光明。

誰也不會想到,幾年後,父子倆會陰陽兩隔。

陳默打完電話,走過來,在陸崢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陸大記者,好久不見。”他笑著說,遞過來一支煙。

陸崢擺擺手:“戒了。”

“戒了?”陳默挑眉,“我記得你以前煙癮比我還大。”

“身體要緊。”陸崢說,開啟采訪本,“陳隊長,那我們開始?”

“開始吧。”陳默靠在沙發上,點燃了那支煙。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陳默對江城治安的情況如數家珍,對近期破獲的案件也講得條理清晰。陸崢一邊記錄,一邊錄音,偶爾插問幾句,都是很專業的問題。

一個小時後,采訪的主要內容都結束了。

陸崢合上采訪本,但沒關錄音筆。“陳隊長,最後問幾個私人問題,可以嗎?”

陳默彈了彈煙灰:“私人問題?”

“關於您父親。”陸崢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這可能有點冒昧,但作為一個記者,也作為您的朋友,我一直想知道,陳叔叔的案子,後來……有什麽進展嗎?”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陳默手裏的煙靜靜燃燒,青灰色的煙霧嫋嫋上升,在光線裏變幻著形狀。

“為什麽問這個?”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因為我覺得,那件事對您的影響很大。”陸崢說,“而且,我不相信陳叔叔會是那樣的人。”

陳默笑了,但笑意沒到眼底。“陸崢,你當了幾年記者,還是這麽天真。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看起來是好人,背地裏可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但我認識的陳叔叔,不是那樣的人。”陸崢堅持。

陳默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掐滅煙頭,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對著陸崢,看著窗外的城市。

“我父親的事,已經結案了。”他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法律已經有了判決,我也接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隻想做好本職工作,對得起身上這身警服。”

話說得很官方,很得體。但陸崢聽出了裏麵的言不由衷。

他想起老鬼給他的指令:“接近陳默,瞭解他的真實想法,判斷他是否還有挽救的可能。”

挽救。這個詞很重。意味著組織上認為,陳默雖然走上了歧路,但或許還有迴頭的機會。

但陸崢看著陳默的背影,那個曾經和他勾肩搭背、無話不談的兄弟,現在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陳默,”陸崢也站起來,“我們是兄弟。如果你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也許……我能幫你。”

陳默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陸崢很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幫我?你能怎麽幫我?你是記者,不是法官。”

“但我認識一些人。”陸崢說,“也許可以重新調查……”

“不用了。”陳默打斷他,“陸崢,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父親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他走迴辦公桌後,坐下,開啟一份檔案,做出送客的姿態:“采訪就到這吧,我還有個會。”

陸崢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收起采訪本和錄音筆,點點頭:“那我不打擾了。稿子寫好後,我會先發給你審。”

“好。”

陸崢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迴過頭:“陳默,不管發生了什麽,我們永遠是兄弟。”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有掙紮,有痛苦,有猶豫,最後都歸於平靜。

“嗯,”他說,“永遠是兄弟。”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陳默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分成兩半——一半在光明裏,一半在陰影裏。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老k。

“他問了你父親的事?”老k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聽起來冰冷而詭異。

“問了。”陳默說。

“你怎麽迴答的?”

“按你教的說的。”

“很好。”老k說,“記住,陸崢是國安的人。他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信。”

陳默沒說話。

“名單準備好了嗎?”老k問。

“準備好了。”陳默說,“按你的要求,刪掉了三個關鍵的,加了五個無關的。”

“發給我。”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默放下聽筒,走到窗前。樓下,陸崢正走出刑偵支隊的大門,沿著人行道往報社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裏,拉得很長。

陳默看著那個背影,想起了警校的時光。想起了他們在操場上跑步,在食堂搶飯,在宿舍裏聊理想,聊未來,聊要做一個怎樣的警察。

那時候的陸崢,眼睛裏是有光的。

現在,那光還在嗎?

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的眼睛裏的光,早在三年前父親入獄的那天,就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迴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把那份動過手腳的名單發了出去。收件人是一個加密的郵箱,地址每次都會變,但字尾永遠是一樣的——那串數字,是父親入獄那天的日期。

傳送成功。

陳默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在運轉,車流,人流,生活的洪流。沒有人知道,在這棟普通的辦公樓裏,在這間普通的辦公室裏,正在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他和陸崢,這對曾經的兄弟,現在各自站在戰場的兩端。

下一次見麵,會不會就是兵戎相見?

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上,就迴不了頭了。

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裏輕輕搖晃,葉子翠綠,生機勃勃。

可有些東西,一旦枯萎,就再也綠不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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