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江城檔案館的地下二層。
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在堆滿鐵皮櫃的走廊裏投下慘白的光。空氣裏有股陳年的黴味,混著紙張和油墨的氣息,像一具被遺忘的巨獸,在沉睡中緩慢呼吸。
陸崢推開檔案室的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中傳得很遠。屋裏沒開燈,隻有走廊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
“坐。”
角落裏傳來一個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皮。
陸崢沒動。他站在門口,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看清了角落裏的那個人——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後,背靠著牆,整個人陷在陰影裏,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兩點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老鬼。”陸崢說,聲音平靜。
“把門關上。”
陸崢反手帶上門,但沒鎖。哢嗒一聲,走廊的光被隔絕在外,屋裏陷入徹底的黑暗。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重新適應。幾秒後,借著窗簾縫隙漏進的微光,他看清了這個房間。
不大,十平米左右。三麵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鐵皮櫃,櫃門上貼著泛黃的標簽。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桌上散落著幾份攤開的檔案袋。牆角堆著幾摞報紙,已經發黃發脆,邊緣捲曲。
老鬼就坐在桌後的陰影裏,一動不動,隻有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他手指的輪廓。
陸崢走過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木椅很舊,坐上去吱呀作響。兩人隔著桌子對視,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隻有呼吸聲在寂靜中交織。
“你遲到了。”老鬼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路上有尾巴,繞了幾圈。”陸崢說,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磕出一支,但沒點,隻是夾在指間。
“甩掉了?”
“暫時。”陸崢頓了頓,“但對方很專業,不是普通的盯梢。我懷疑是陳默的人。”
老鬼沒接話。黑暗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然後是打火機擦燃的脆響。火光一閃,照亮了老鬼的半張臉——六十上下,國字臉,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火光映亮了他眼睛裏那種鷹隼般的銳利。
“陳默在刑偵支隊待了七年,人脈比你想象的深。”老鬼說,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他要想盯你,有的是辦法。”
“所以你要我小心。”陸崢說,終於點燃了煙。煙霧在黑暗中升騰,模糊了視線。
“我要你活著。”老鬼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有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陸崢,你現在是‘磐石’的核心。沈知言的安全,‘深海’計劃的防護,都係在你身上。你要是出了事,整個江城都會出亂子。”
陸崢沒說話,隻是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像某種無聲的心跳。
“夏晚星那邊怎麽樣?”老鬼問。
“在查高天陽的海外賬戶。有進展,但線索不多,對方做了多層偽裝,很謹慎。”
“蘇蔓呢?”
“還在接近。昨天一起吃午飯,聊了些大學時候的事,她在試探,很隱晦,但我能感覺到。”陸崢頓了頓,“她弟弟的病是真的,白血球癌,在省醫院。我讓老貓去查了病曆,沒問題。”
黑暗中,老鬼沉默了幾秒。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被按滅在煙灰缸裏,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同情可以有,但別讓它影響判斷。”老鬼說,聲音很冷,“蘇蔓現在是‘蝰蛇’的人,不管她出於什麽原因,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你心軟,死的可能就是沈知言,甚至可能是你。”
陸崢的手指微微收緊。煙灰從指間簌簌落下,在桌麵上散開一小片灰白。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又是沉默。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檔案館空調係統低沉的嗡鳴,像某種巨獸的心跳,在黑暗中緩慢搏動。
“你找我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陸崢終於開口,掐滅了煙。
老鬼沒立刻迴答。黑暗中傳來抽屜拉開的聲音,然後是紙張摩擦的窸窣聲。一疊檔案被推過桌麵,停在陸崢麵前。
“看看這個。”
陸崢伸手,觸到紙張冰涼的邊緣。他開啟抽屜,從裏麵摸出一個小手電,擰亮。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檔案的第一頁。
是一份人事檔案。照片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國字臉,濃眉,眼神很正。檔案姓名欄寫著:陳建國。
陸崢的手指僵住了。他認得這張臉——十年前,江城國安局行動處的副處長,他的直屬上司,也是他師父。在他入行的第一年,手把手教他怎麽盯梢,怎麽審訊,怎麽在絕境中求生。
然後在一次境外追捕任務中,陳建國“犧牲”了。屍體沒找到,隻帶迴來一件染血的外套,和一枚被子彈打穿的證件。追悼會上,陸崢對著空棺材敬禮,手抖得握不緊。
“這是……”他開口,喉嚨發緊。
“往下看。”老鬼說。
陸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繼續翻看。檔案很厚,記錄了陳建國從警校畢業到“犧牲”前的所有履曆。他在國安局待了十二年,參與過十七起重大案件,立功九次,受處分一次——因為私自調查一樁“已經結案”的境外間諜案。
陸崢的手停在那次處分的記錄上。時間是2009年3月,理由是“違反紀律,擅自行動”。但記錄裏沒寫他調查的是什麽案子,隻寫著“經查,所涉案件已結案,無需複查”。
“他查的是什麽?”陸崢問,聲音有些沙啞。
“十年前,江城發生過一起泄密案。”老鬼說,黑暗中,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江城大學的一個科研團隊,在研究一種新型通訊加密技術。專案代號‘啟明星’,保密級別很高。但在專案即將結題時,核心資料泄露了。對方是境外一家科技公司,拿著我們的技術,搶注了專利。”
陸崢的手指在紙張邊緣收緊。他聽說過這件事,但知道得不多。那時他還在警校,隻知道江城大學出了個“叛徒”,把國家機密賣給了外國人。案子轟動一時,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媒體報道也很少。
“陳建國當時是行動處的副處長,負責這起案子。”老鬼繼續說,“他查了三個月,鎖定了三個嫌疑人。但就在他準備收網時,上麵突然下令,說案子已經查清了,泄密的是團隊裏的一個助理研究員,人已經‘自殺’了。證據確鑿,可以結案。”
“他不同意?”
“他堅持要繼續查。”老鬼說,聲音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說證據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有人刻意佈置的。而且那個‘自殺’的研究員,死前一週還在申請出國訪學,沒理由突然叛變。但他一個人的堅持沒用。上麵壓力很大,要求盡快結案,消除影響。最後,他被停了職,理由是‘擅自行動,幹擾辦案’。”
陸崢盯著檔案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裏的陳建國還很年輕,眼神銳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他標誌性的表情——自信,甚至有點狂妄,但確實有狂妄的資本。
“後來呢?”他問。
“停職期間,他沒閑著,私下還在查。”老鬼說,“他找到了那個‘自殺’研究員的女朋友,從她那裏拿到了一本日記。日記裏記錄了一些很可疑的事——那個研究員在死前一個月,頻繁接觸過一個‘境外學者’,但日記裏沒寫名字,隻用一個代號:‘k’。”
陸崢的心髒重重一跳。k,蝰蛇的英文首字母。
“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那個‘境外學者’根本不存在,是有人偽造的身份。而偽造身份用的技術,和‘啟明星’專案泄露的技術,高度相似。”老鬼頓了頓,黑暗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又點了一支煙,“就在他準備把新證據報上去時,出事了。”
“境外追捕任務。”陸崢說,聲音很輕。
“對。”老鬼深吸一口煙,紅光映亮了他半張臉,眼睛裏有一種陸崢從未見過的疲憊,“那個任務本來不該他去。但目標人物很關鍵,據說掌握了‘k’的真實身份。他主動請纓,帶隊去了。然後……”
他沒說完,但陸崢知道然後是什麽。任務失敗,目標逃脫,陳建國“犧牲”,屍體都沒找到。案子成了懸案,封存在檔案室的最底層,十年無人問津。
“所以,‘蝰蛇’和十年前的泄密案有關。”陸崢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不隻是有關。”老鬼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懷疑,‘蝰蛇’就是當年那個‘k’。十年前,他竊取了‘啟明星’的技術,現在,他又盯上了‘深海’計劃。這兩項技術一脈相承,如果讓他得手,後果不堪設想。”
陸崢沉默。手電的光束在檔案頁麵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陳建國的照片在光暈裏顯得有些不真實。十年前,師父追查的案子;十年後,他接手的任務。這之間,到底有多少看不見的線在連線?
“你告訴我這些,不隻是為了讓我知道師父的事吧。”陸崢抬起頭,手電的光束掃過黑暗,落在老鬼臉上。
老鬼沒躲,任由光束照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愧疚,像掙紮,也像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陳建國‘犧牲’前,給我留了一樣東西。”老鬼說,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著的物件,放在桌上,“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了‘蝰蛇’,就把這個交給他。”
陸崢盯著那個油布包。很小,火柴盒大小,用細麻繩捆著,打了個很複雜的結——那是陳建國獨創的“漁人結”,除了他自己,隻有陸崢能解開。
“為什麽現在才給我?”他問,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桌下微微發抖。
“因為時機到了。”老鬼說,將油布包推到他麵前,“十年前,我們沒能抓住‘蝰蛇’。現在,他又迴來了。陸崢,你是陳建國的徒弟,也是現在唯一有可能抓住他的人。這個,算是他留給你的……遺產。”
陸崢伸出手,指尖觸到油布粗糙的表麵。很涼,像冰。他拿起油布包,在手裏掂了掂,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裏麵是什麽?”
“我不知道。”老鬼搖頭,“他沒說,我也沒開啟。但他說,這個東西,隻有你能看懂。”
隻有我能看懂。陸崢在心裏重複這句話。師父是什麽意思?他知道十年後,我會接手這個案子?他知道我會找到這裏,會坐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裏,對著他的遺物?
手電的光在顫抖。陸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然後開始解那個結。麻繩很細,但打得很緊,他花了將近一分鍾,才把結解開。油布展開,裏麵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金屬u盤,和一個折疊得很整齊的紙條。
u盤是最老式的那種,介麵是usb2.0,表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角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字母:c。
c,陳。
陸崢放下u盤,展開紙條。紙條是普通的便簽紙,已經泛黃,上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k’又出現了。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在幫你的人。真相在‘老地方’。保重。——師父”
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在幫你的人。
陸崢盯著這行字,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張張臉——夏晚星,老貓,馬旭東,沈知言,甚至……老鬼。這些人,誰看起來在幫他?誰又可能不是?
“老地方是哪裏?”他問,抬起頭。
“我不知道。”老鬼搖頭,“陳建國在江城有很多‘老地方’——他常去的麵館,他喜歡的茶館,他師父的墓地,甚至……他犧牲的那片邊境雨林。都有可能。”
陸崢沉默。手電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u盤冰冷的金屬外殼。這個東西,師父用生命保護下來的東西,裏麵到底藏著什麽?
“我需要一台電腦。”他說。
“這裏有。”老鬼站起身,走到牆角,推開一摞報紙,露出下麵一個老式的台式機主機。他按下開機鍵,風扇發出沉悶的嗡鳴,顯示器亮起,藍光在黑暗中擴散開來。
陸崢走過去,將u盤插進介麵。係統識別,彈出視窗,裏麵隻有一個檔案,檔名是亂碼:“7a6b5c4d3e2f1g.enc”
加密檔案。
陸崢試著雙擊開啟,彈出一個密碼框。他輸入陳建國的生日,錯誤。輸入自己的生日,錯誤。輸入陳建國犧牲的日期,還是錯誤。
“有密碼。”他說。
“試試這個。”老鬼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他。上麵寫著一串數字和字母混合的字元:“cj20090317”
cj,陳建國。2009年3月17日,他被處分停職的日子。
陸崢輸入。迴車。
螢幕閃爍,檔案解壓,彈出一個資料夾。裏麵有三個檔案:一個文字檔案,一個音訊檔案,一個圖片檔案。
他先點開文字檔案。裏麵是一篇很長的日記,日期從2009年3月到6月,正是陳建國被停職後、犧牲前的那三個月。日記是加密寫的,用的是國安係統內部的一種簡單替換密碼,陸崢能看懂。
他快速瀏覽。日記記錄得很零散,有時是案件線索,有時是個人感想,有時隻是一些看似無關的碎碎念。但字裏行間,能感覺到陳建國當時的壓力和掙紮。
“3月20日,晴。又被約談了,說再查下去,連停職的處分都保不住。可笑,我什麽時候在乎過處分?”
“4月5日,雨。見了小娟(那個‘自殺’研究員的女朋友),她給了我一枚紐扣,說是從k的外套上扯下來的。很普通的黑色紐扣,但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標誌,像條蛇。拍了照,發給技術科分析。”
“4月18日,陰。技術科的結果出來了,紐扣是定製貨,產自意大利的一家小作坊。聯係了那邊的同行,說這種紐扣十年前就停產了,最後一批貨賣給了……一個華人收藏家。名字沒查到,對方保密。”
“5月3日,晴。老鬼說上麵壓力越來越大,讓我收手。我問他,如果收手,那些死的人怎麽辦?那些被出賣的國家利益怎麽辦?他沒說話,隻是抽煙。我知道,他也難。”
“6月7日,暴雨。終於查到那個華人收藏家是誰了。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表麵上是企業家,背地裏……不幹淨。但證據不足,動不了他。而且,他背後可能還有人。”
高天陽。
陸崢的心髒重重一跳。他想起夏晚星正在查的那個高天陽,那個和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的商會會長。十年前,師父就查到了他。十年後,他又出現在“蝰蛇”的線索裏。
這絕不是巧合。
他繼續往下看。日記在6月15日之後,變得很零碎,有時一天就一句話,有時幾天都不寫。字跡也越來越潦草,能感覺到陳建國當時的緊迫。
“6月20日。目標出現,代號‘k’。明晚行動,可能迴不來。如果我真迴不來,陸崢,這些東西,你要接著查下去。你還年輕,但你有種,像我。保重。”
這是最後一篇日記。日期是2009年6月20日,陳建國犧牲的前一天。
陸崢盯著螢幕,手指在滑鼠上收緊,指節泛白。十年了,他終於看到了師父最後留下的文字。那些字,像一把把刀,紮進他心裏最痛的地方。
師父知道可能會死,但還是去了。因為那是他的職責,是他的信仰。而現在,這份職責,這份信仰,傳到了他手裏。
“看看音訊檔案。”老鬼在身後說,聲音很輕。
陸崢點開音訊檔案。沒有畫麵,隻有聲音,是陳建國的聲音,但很模糊,背景有雜音,像在車裏錄的。
“……我是陳建國,編號730582。如果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聲音停頓了幾秒,背景有風聲,還有隱約的引擎聲。
“關於‘啟明星’泄密案,我查到的線索,都在這枚u盤裏。關鍵人物有三個: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他是‘k’在江城的白手套,負責洗錢和疏通關係。張明遠,江城大學原副校長,現已退休,他是內鬼,把技術賣給了‘k’。還有一個人……我還沒查到名字,隻知道代號‘幽靈’,是‘k’的上線,可能就在我們內部。”
幽靈。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又是這個代號。蘇蔓死前留下的線索,老鬼之前提到的“高層內鬼”,現在師父的錄音裏也出現了。這個“幽靈”,到底是誰?
“我懷疑,‘幽靈’可能和青雲宗有關。但證據不足,隻是猜測。青雲宗是江城最大的民間武術團體,表麵上是強身健體,背地裏可能在做情報生意。他們的會長,叫林國棟,背景很深,我查不到。”
青雲宗。林國棟。
陸崢把這兩個名字記在心裏。江城的地下世界,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最後,關於我的‘犧牲’。如果我是被滅口,那動手的人,一定是‘幽靈’或者‘k’的人。但還有一種可能……我是被自己人出賣的。那次行動,知道具體時間地點的,不超過五個人。如果有內鬼,就在這五個人裏。”
錄音到這裏,突然中斷。背景傳來刺耳的刹車聲,然後是碰撞聲、玻璃碎裂聲,還有一聲悶哼。錄音戛然而止。
屋裏死一般寂靜。隻有電腦風扇的嗡鳴,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陸崢盯著螢幕,那個音訊檔案已經播放完畢,進度條停在最後,像一條僵死的蛇。
“五個人。”他開口,聲音沙啞,“哪五個人?”
老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陳建國,當時行動處的處長劉誌軍,技術科的科長王海,還有……你父親,陸真國。”
陸崢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一滯。父親的名字,像一顆子彈,射入他毫無防備的胸膛。
“我父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對。”老鬼點頭,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你父親當時是國安局的副局長,分管行動處。那次任務,是他親自批準的。行動方案,也是他最後拍板的。”
陸崢的手指在桌下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父親。那個嚴肅、古板、一輩子把“忠誠”掛在嘴邊的男人。那個在他選擇進國安局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幹,別給我丟臉”的男人。
會是內鬼嗎?
不可能。陸崢在心裏立刻否定。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他可能嚴厲,可能不通人情,但絕不會背叛國家,絕不會出賣同誌。
可是……師父的錄音裏說,如果有內鬼,就在這五個人裏。五分之一的可能性,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我父親知道這件事嗎?”他問,聲音努力保持平靜。
“不知道。”老鬼搖頭,“這段錄音,隻有我和你聽過。u盤裏的內容,我也沒告訴任何人。陳建國留下它,是留給你的,不是給組織的。”
陸崢閉上眼睛。黑暗中,無數畫麵在腦海裏翻騰——父親書房的燈光,他伏案工作的背影;師父訓練場上的嗬斥,還有他犧牲後,父親在追悼會上紅腫的眼睛。這兩個男人,一個是他血緣上的父親,一個是他精神上的師父。現在,師父的遺言,把父親推到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這太殘忍了。
“開啟圖片檔案。”老鬼說,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陸崢睜開眼,點開最後一個檔案。是一張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用老式膠片相機偷拍的。照片裏是兩個人,站在一棟老房子的屋簷下,正在交談。其中一個穿著風衣,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另一個側著臉,能看清輪廓——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是陳建國。
而那個穿風衣的人,雖然背對鏡頭,但陸崢認得那個背影——挺拔,略顯瘦削,肩膀的習慣性姿勢,還有左手插在口袋裏的習慣。
是他父親,陸真國。
照片的拍攝日期,顯示是2009年6月19日晚上十點三十七分。陳建國犧牲的前一天晚上。
地點是……江城老城區的“聽雨茶館”,父親最喜歡去的那家。
陸崢盯著照片,腦子一片空白。父親和師父,在任務前夜秘密見麵,談了些什麽?為什麽師父的日記和錄音裏,都沒提這件事?這張照片,又是誰拍的?
“這張照片,是我在整理陳建國遺物時找到的。”老鬼說,聲音很低,“夾在一本《孫子兵法》裏,用塑料膜封著。我查過,拍攝角度是從對麵的居民樓,用的是長焦鏡頭。拍照的人,很可能在監視他們。”
監視。父親和師父的秘密會麵,被人監視了。而監視的人,拍下了這張照片,卻故意留在了師父的遺物裏。為什麽?是為了警告,還是為了陷害?
“我父親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嗎?”陸崢問,聲音有些發抖。
“應該不知道。”老鬼說,“如果知道,他不會讓照片流出來。這張照片如果公開,對他很不利——國安局副局長,在敏感任務前夜,私下會見即將執行任務的行動組長,而且談話內容不明。這足以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傳遞什麽不該傳遞的資訊。”
傳遞資訊。陸崢的心髒重重一跳。父親會不會……真的在傳遞資訊?給師父的,還是從師父那裏得到的?
不,不能這麽想。他在心裏狠狠掐滅這個念頭。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有其他解釋。
“我要見我爸。”他說,抬起頭,眼神很堅定。
老鬼看著他,黑暗中,兩人對視了很久。然後,老鬼緩緩搖頭。
“現在不行。”他說,“你父親上個月被抽調去北京,參加一個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培訓。期間不能和外界聯係,這是規定。”
封閉培訓。陸崢的心沉了下去。這麽巧,在他開始調查“蝰蛇”,在師父的遺物重見天日時,父親被調走了。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培訓什麽時候結束?”
“下個月底。”老鬼頓了頓,“陸崢,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疑問,但有些事,急不得。你父親的事,我會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對誰都沒好處。”
陸崢沒說話。他重新看向螢幕,照片上,父親和師父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個沉默的剪影。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們到底談了些什麽?師父的死,和那場談話,有沒有關係?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像一張巨大的網,把他罩在中間,越收越緊。
“這個u盤,我能帶走嗎?”他問。
“不能。”老鬼搖頭,“裏麵的內容,你看過,記在心裏就好。原件必須留在這裏,這是規矩。”
陸崢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他關掉檔案,拔出u盤,放迴油布包裏,重新打好那個複雜的“漁人結”,推還給老鬼。
老鬼接過,小心地收進懷裏。
“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他說,聲音很嚴肅,“包括夏晚星,包括老貓,包括你信任的所有人。在真相大白之前,誰都有嫌疑。明白嗎?”
“明白。”陸崢說,聲音很平靜,但心裏像有一場海嘯在翻騰。
“還有,”老鬼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麵依舊黑暗的街道,“從今天起,你要更小心。‘蝰蛇’在暗,我們在明。你每走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記住你師父的話——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在幫你的人。”
陸崢也站起身。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他看了眼電腦螢幕,已經黑屏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我會小心的。”他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陸崢。”老鬼在身後叫住他。
他迴頭。
黑暗中,老鬼的身影站在窗邊,像一個沉默的剪影。
“你師父沒看錯人。”老鬼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陸崢心上,“別讓他失望。”
陸崢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日光燈依舊慘白,空氣裏的黴味依舊濃重。他沿著來時的路往迴走,腳步很穩,但腦子裏一片混亂。師父的日記,父親的背影,高天陽,青雲宗,幽靈,蝰蛇……無數線索在腦海裏糾纏,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
走到檔案室門口,他停下腳步,迴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那扇門已經關上,老鬼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像從未出現過。
陸崢深吸一口氣,推開檔案室的大門,走進淩晨的夜色。
雨停了。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空氣很冷,吸進肺裏,像刀子一樣。陸崢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慢慢走,腦子裏反複迴放著今晚看到的、聽到的一切。
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在幫你的人。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在他耳邊反複迴響。夏晚星,老貓,馬旭東,沈知言,甚至老鬼……這些人,誰看起來在幫他?誰又可能不是?
還有父親。那個他敬仰、信任了三十年的男人,現在卻被一張照片,推進了嫌疑的深淵。
陸崢停下腳步,靠在一根電線杆上,點了一支煙。煙霧在冰冷的空氣裏升騰,模糊了視線。他抬頭看向天空,烏雲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黯淡的星星,在黎明前的黑暗裏,微弱地閃爍。
就像真相,就在那裏,但被層層迷霧遮擋,看不真切。
他必須撥開迷霧,必須找到真相。為了師父,為了父親,也為了那些被背叛的、被犧牲的、被遺忘的人。
煙燃盡了,燙到了手指。陸崢扔下煙頭,用腳碾滅,然後繼續往前走。
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而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