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聲仍在宴會廳內迴蕩,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每個人的神經。深藍色製服的警員迅速散開,形成一道道人牆,封鎖了所有出口。原本衣香鬢影、談笑風生的賓客們此刻臉上寫滿了驚愕、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低語聲、詢問聲交織在一起,又被陳默那穿透力極強的命令聲壓了下去。
“所有人留在原地!請配合警方工作,出示有效證件!”
陸崢站在洗手間走廊入口,距離陳默和他的警員們不過十幾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陳默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全場,最終似乎在他和身旁的夏晚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裏沒有明顯的敵意,卻帶著一種審視一切的冰冷穿透力。
“這位先生,女士,請出示你們的證件。”一名年輕警員已經快步走到他們麵前,語氣公事公辦。
陸崢的心髒在胸腔裏沉穩地跳動著,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記者遭遇突發狀況時特有的、混雜著緊張和職業好奇的表情。他迅速從西裝內袋掏出自己的記者證,遞了過去。“江城日報社,陸崢。”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警官,請問這是……?”
夏晚星的反應同樣迅速而自然。她開啟手包,拿出公關公司的工牌和身份證件,動作優雅不見絲毫慌亂。“夏晚星,奧美公關。”她微微蹙眉,看向警員和陳默的方向,聲音帶著職業性的關切,“是發生什麽嚴重事件了嗎?需要我們公關部協助發布資訊嗎?”
年輕警員仔細核對著證件資訊,目光在證件照片和真人之間來迴比對。陸崢注意到陳默雖然沒有直接看向這邊,但側耳微動,顯然在留意這邊的動靜。他保持著微微前傾、略顯不安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無聲地掃描著整個宴會廳的佈局、警力的分佈以及可能的脫身路徑。西裝內襯下,那層特殊的硬挺材料彷彿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著任何可能存在的探測訊號。
“例行檢查,請稍安勿躁。”警員核對無誤,將證件遞還,但並未離開,依舊站在他們旁邊,顯然是在執行“原地待命”的指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宴會廳裏彌漫著一種壓抑的焦躁。陸崢看到陳默正在和酒店經理低聲交談,幾名警員則開始有選擇性地對部分賓客進行更詳細的詢問,目標主要集中在幾位外商身上,維克多·伊萬諾夫赫然在列。
機會稍縱即逝。陸崢的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個端著空托盤、正被警員揮手示意退到角落的侍者。他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站久了有些不適,左手極其自然地扶了一下額頭,指尖在太陽穴附近輕輕按了按。這個動作細微得如同撓癢,但西裝袖口內側,一個微型訊號發射器被瞬間啟用,傳送出一個預設的幹擾指令。
幾乎就在同時,宴會廳東側靠近落地窗的一盞大型水晶壁燈,毫無征兆地閃爍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熄滅!緊接著,像是連鎖反應,附近幾盞輔助射燈也忽明忽暗起來。雖然宴會廳主體照明未受影響,但這突如其來的區域性黑暗和閃爍,立刻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怎麽迴事?”
“燈壞了?”
“小心點!”
人群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連陳默也皺眉看向故障區域。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陸崢的身體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借著前方一位身材高大賓客的遮擋,腳下步伐看似隻是調整站姿,卻精準地錯開身旁警員的視線死角,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通往洗手間的短廊。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動作幅度極小,在光影閃爍和人影晃動的掩護下,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進入走廊,光線驟然變暗,隔絕了大部分廳內的喧囂。陸崢沒有走向洗手間,而是迅速拐進旁邊一個不起眼的、標著“員工通道,閑人免進”的小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堆放著清潔用品的樓梯間。他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界。幾乎在門合上的瞬間,他口袋裏的特製手機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沒有任何號碼顯示,隻有一行經過三重動態加密的亂碼。陸崢瞳孔微縮,指尖在手機側麵一個隱蔽的指紋識別區快速劃過,又迅速輸入一串複雜的動態口令。螢幕閃爍,亂碼瞬間重組,變成一條簡潔的指令:
「檔案館頂樓。老鬼。」
指令下方,附著一個精確到秒的倒計時——十五分鍾。
陸崢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塞迴口袋。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脫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熟練地將其內襯向外翻轉。原本低調的西裝瞬間變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藍色工裝夾克。他又從樓梯間角落一個廢棄的清潔推車底部,摸出一個同樣不起眼的鴨舌帽戴上,壓低了帽簷。整個過程不到十秒。此刻的他,與剛才宴會廳裏那個文質彬彬的記者判若兩人。
他推開樓梯間另一側通往酒店後勤區的門,身影迅速融入昏暗的通道和往來忙碌的酒店員工之中,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無蹤。
幾乎在陸崢收到加密簡訊的同時,濱江國際酒店地下二層停車場,一輛看似普通的黑色suv內,夏晚星正靠在駕駛座上,閉目凝神。
擺脫警方的盤查對她而言並不困難。在陳默的注意力被燈光故障吸引的瞬間,她已利用一位相熟商界人士的掩護,以“需要處理緊急工作電話”為由,從容不迫地離開了宴會廳核心區域,並通過員工通道直達停車場。此刻,她臉上精緻的妝容依舊無懈可擊,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冷靜。
她拿起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平板電腦,螢幕亮起,顯示著複雜的訊號頻譜圖。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點選,調取著珍珠耳釘拾音器記錄下的音訊檔案。宴會廳的喧囂背景被強大的降噪演演算法層層剝離,維克多·伊萬諾夫那帶著東歐口音的俄語變得異常清晰:
“…樣品純度沒問題,但運輸路線需要重新評估…江城港最近查得很嚴…蝰蛇那邊催得很緊…交貨地點可能改到…三號碼頭舊倉庫區…時間…七十二小時內…”
“蝰蛇…”夏晚星低聲重複著這個代號,眼神銳利如刀。她迅速將“三號碼頭舊倉庫區”、“七十二小時”等關鍵詞輸入一個加密程式。程式界麵跳轉,顯示出江城電子地圖,一個閃爍的紅點標記在城南濱江區域。
但這隻是開始。她將平板電腦連線上車載的一個小型加密裝置——外表像一個普通的車載充電器。裝置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起來。夏晚星從手包深處取出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薄片,將其插入加密裝置側麵的卡槽。
螢幕上瞬間彈出三重動態密碼驗證框。夏晚星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舞,輸入速度遠超常人。第一重,是她設定的個人動態口令;第二重,是結合當前時間、地點生成的動態金鑰;第三重,則是一串毫無規律、卻深深刻在她記憶深處的數字——那是她父親夏明遠在她十六歲生日時,親手教給她的第一組“應急密碼”。
“驗證通過。安全屋協議啟動。”螢幕上跳出提示。
夏晚星啟動車輛,黑色suv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江城夜晚的車流。她沒有選擇迴公司或公寓,而是朝著城市西北方向駛去。車子最終駛入一個老舊的、管理鬆散的小區,停在一棟普通居民樓下。她拎著一個看似裝著膝上型電腦的公文包,熟門熟路地走進單元門,乘電梯到達頂層,然後用一把看似普通的鑰匙,開啟了通往天台的小門。
天台空曠,夜風微涼。夏晚星走到一個廢棄的水箱後麵,蹲下身,手指在水箱底部鏽蝕的金屬板上摸索著。片刻,她找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用指甲用力一按。
“哢噠。”
一聲輕響,水箱側麵一塊偽裝得極好的金屬板彈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入口。裏麵並非水箱內部,而是一個狹小但裝置齊全的安全屋。牆壁覆蓋著吸音和遮蔽材料,一張簡易工作台,上麵擺放著數台經過深度改裝的電腦和通訊裝置。
夏晚星反手關上入口,金屬板嚴絲合縫地複原。她坐到工作台前,開啟公文包,裏麵並非電腦,而是一套行動式高頻***和訊號分析儀。她將裝置連線好,戴上專用的降噪耳機,開始全力破譯維克多對話中提到的“蝰蛇”組織可能使用的加密頻道。
螢幕上,瀑布般的資料流傾瀉而下,各種複雜的加密演演算法被快速解析、嚐試、排除。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夏晚星全神貫注,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出密集而精準的節奏。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突然,螢幕上的資料流猛地一滯,一個特定的頻率訊號被成功鎖定並剝離出來!耳機裏傳來一陣經過解碼的、斷斷續續的通訊片段:
“…坐標確認…北緯30.57,東經114.27…貨物…轉移…優先順序最高…”
夏晚星立刻調出江城高精度電子地圖,將解碼出的坐標輸入。地圖迅速放大、定位。紅點閃爍的位置,赫然是位於城東工業區邊緣,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江城國營第二機械廠舊址!
幾乎在同一時刻,江城檔案館頂樓。
陸崢通過了最後一道生物識別門禁——視網膜掃描。沉重的防爆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裏麵一個充滿未來科技感的指揮中心。巨大的弧形螢幕上顯示著江城的三維地圖和各種實時資料流。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背影挺拔、頭發花白的男人正背對著他,站在主控台前。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老鬼。”陸崢沉聲開口,用的是國安內部約定的稱呼。
被稱為“老鬼”的男人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平靜,彷彿能洞悉一切。他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指向主螢幕。螢幕上,一個醒目的紅色地區域正在不斷閃爍,覆蓋範圍極大,幾乎籠罩了整個江城及周邊水域。
“深海計劃,遭遇境外滲透。”老鬼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代號‘蝰蛇’的組織,活動突然加劇。我們剛剛截獲的情報顯示,他們的目標,是計劃的核心資料載體。”
他手指在控製台上一點,螢幕上的紅色地區域迅速收縮、聚焦,最終定格在城東工業區邊緣的一個點上——那個廢棄的國營第二機械廠舊址,坐標北緯30.57,東經114.27。
“這裏是他們近期最活躍的坐標點之一。”老鬼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看向陸崢,“你的任務,是摸清他們的意圖,找出資料載體的下落。‘深海’不容有失。”
陸崢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那個閃爍的坐標點上,眼神銳利如刀鋒。城東,廢棄工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安全屋內,夏晚星也正凝視著螢幕上同一個坐標點——城東,廢棄工廠。她剛剛破譯出的“蝰蛇”組織關鍵活動坐標,與老鬼指示給陸崢的地點,在地圖上,精確地重合在了一起。
兩條原本平行的軌跡,在江城這張無形的棋盤上,第一次,清晰地交匯於一點。暗流洶湧的夜幕下,未知的危機與宿命的交織,正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