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是從東邊那棟廢棄的寫字樓裏打出來的。
陸崢在槍響的前一秒聽見了聲音——不是槍聲,是比槍聲更早的東西。窗玻璃被什麽東西擊穿之前,空氣裏先有了一聲極細的尖嘯,像是有人用指甲劃過繃緊的鋼絲。
他沒多想,身體比腦子快。撲過去,把沈知言從椅子上拽下來,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
不是整塊碎,是中間開了一個洞,裂紋從洞口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子彈從那個洞裏鑽進來,打在沈知言剛才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木屑飛濺,有幾片崩在陸崢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別動。”陸崢壓低聲音,一隻手按在沈知言肩膀上。沈知言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但沒叫出聲。這個搞了大半輩子科研的老頭兒,關鍵時刻倒是不掉鏈子。
實驗室外頭傳來腳步聲。夏晚星踹開門衝進來,手裏握著槍,槍口朝下,目光先在屋子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在牆上的那個洞上。
“東邊,廢樓,三樓到五樓之間。”陸崢說。
“看見了。”夏晚星已經走到窗邊,側著身子,隻露出半個頭。她往外看了一眼,縮迴來。“四樓。窗戶開著。人已經走了。”
“追不上了。”
“嗯。”
夏晚星把槍收起來,走過去把沈知言扶起來。沈知言的腿在抖,站不穩,扶著實驗台才勉強撐住。他低頭看著那把被打穿的椅子,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沈教授,沒事了。”夏晚星的聲音很穩,但陸崢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那種被人耍了之後、憋著一口氣沒處撒的氣。
“我沒事。”沈知言的聲音啞得厲害,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是衝我來的?”
“衝您來的。”陸崢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確切地說,是衝您腦子裏的東西來的。”
沈知言沉默了一會兒。
“深海計劃?”
“深海計劃。”
實驗室的門又被推開了。老鬼走進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杯,看著跟來串門的退休老頭兒似的。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洞,看了一眼被打穿的椅子,又看了一眼沈知言。
“受傷沒有?”
“沒有。”沈知言說。
老鬼點了點頭,走到窗邊,站在那裏往外看。他不像夏晚星那樣側著身子躲著,就那麽直直地站著,半個身子暴露在視窗。夏晚星想拉他,被他用手勢製止了。
“走了,”老鬼說,“開槍的人已經走了。這不是暗殺,是試探。”
“試探什麽?”陸崢問。
“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試探沈知言身邊的安保力量。試探——”老鬼轉過身,看著陸崢,“試探你。”
陸崢沒說話。
老鬼把保溫杯放在實驗台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喝水的聲音很大,咕咚咕咚的,像是剛從沙漠裏走出來。
“手法很專業。子彈口徑7.62毫米,有效射程六百米。從那個位置打過來,在這個距離上,風速、濕度、光線,都要算得很準。稍微偏一點,打的就不是椅背,是牆。”
“他們沒想殺人?”夏晚星皺眉。
“想。但不是今天。”老鬼把保溫杯擰上,“今天是打招呼。告訴你們——我在這兒,我盯著你,我隨時可以開槍。這是一種心理戰術,老派的情報手段。十年前——”
他忽然停住了。
陸崢看見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突然變化的變,是那種——像是一扇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門後頭的光漏出來了一瞬,然後又被猛地關上了。
“十年前怎麽了?”陸崢問。
老鬼沒迴答。他看著陸崢,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
“你跟我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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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的辦公室在檔案館的地下二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儲藏室改的。鐵皮櫃子靠牆站了兩排,櫃子裏頭塞滿了檔案袋,有些袋子的邊角都發黃了,一碰就掉渣。屋子裏頭有股子黴味,混著列印紙的油墨味和舊皮革的味道。
老鬼把門關上,從櫃子裏抽出一個檔案袋。
袋子很舊了,封麵上寫著編號,沒有名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開繞在釦子上的白線,從裏頭抽出幾張紙。
“看看這個。”他把紙推過來。
陸崢低頭看。第一頁是一份現場勘查報告,日期是十年前。地點是江城開發區的一個倉庫。死者的名字被塗掉了,隻剩下一個代號——“信使”。
“十年前,江城發生過一起暗殺案。死者是我們在境外的一個線人,代號‘信使’。他掌握了‘蝰蛇’在東南亞的情報網路佈局,準備迴國匯報。但在接頭的前一天晚上,被人殺了。”
陸崢翻到第二頁。是一張現場照片的影印件,畫質很差,黑白的,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見死者倒在一張桌子旁邊,桌子上有一個被打穿的杯子。
“子彈從對麵的樓裏打過來,穿過窗戶,打穿了杯子,然後打中了‘信使’的胸口。”老鬼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報告。“射擊距離五百米。子彈口徑7.62毫米。手法跟你今天在實驗室裏看見的,一模一樣。”
陸崢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同一個人?”
“不確定。但手法太像了。不是巧合。”老鬼把照片收迴去,重新塞進檔案袋裏。“‘信使’死後,‘蝰蛇’的情報網又潛伏了三年才被我們重新摸到。那三年裏,我們在東南亞死了七個線人。”
屋子裏很安靜。鐵皮櫃子裏的檔案袋在沉默中散發著舊紙的味道,像是在歎氣。
“您跟我說這些,”陸崢看著老鬼,“不隻是為了告訴我手法很像。”
“對。”老鬼把檔案袋放迴櫃子裏,轉過身,“‘信使’的案子,當年負責調查的人,姓夏。”
陸崢的手指收緊了。
“夏明遠?”
“對。”老鬼的聲音很低,“夏明遠追了這條線追了三個月,查到了開槍的人的身份。但在收網的前一天晚上,他出了車禍。車翻了,人掉進了江裏。撈了三天,沒撈到人。判定為犧牲。”
“但他沒死。”
“他沒死。”老鬼坐下來,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我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當年不是出了車禍,是被人撞下江的。撞他的人,就是開槍殺‘信使’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老鬼沒迴答。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照片,開啟,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側臉,拍得很模糊,像是從監控錄影裏擷取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隻露出下半張臉——下巴的線條很硬,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個人,代號‘幽靈’。‘蝰蛇’在江城的最高階別潛伏人員。十年前,‘信使’是他殺的。夏明遠的車禍,是他製造的。今天在實驗室開槍的人,也是他手下的人。”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夏明遠知道是他?”
“知道。夏明遠這十年,一直在追他。”
“所以夏明遠迴江城,不隻是為了‘深海’計劃。”
“對。”老鬼把照片收起來,“他是迴來抓‘幽靈’的。也是迴來——還自己一個清白。當年他被認定犧牲,沒人懷疑過他。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害的,他知道‘幽靈’還在江城,他知道——”
老鬼停住了。
“他知道什麽?”
“他知道,如果他不迴來,就沒人能抓得住‘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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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城秋天的天黑得早,六點不到,路燈就亮了。他站在檔案館門口,點了一根煙。煙霧在路燈下頭飄著,灰藍色的,像是被光燙傷了。
他想起十年前。十年前他還在警校,夏明遠是他的教官。那個男人瘦瘦高高的,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教刑偵課,第一節課就在黑板上寫了八個字——“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幹這行,不要相信你看見的,也不要相信你聽見的。相信證據。證據不會撒謊。撒謊的是人。”
陸崢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裏。
手機響了。夏晚星。
“你在哪兒?”
“檔案館門口。”
“老鬼跟你說了什麽?”
“說來話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夏晚星,”陸崢說,“你爸當年——”
“我知道。”她打斷他,“老鬼跟我說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今天。在你之前。”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老鬼說,我爸當年不是犧牲,是被人害的。害他的人,跟今天開槍的人是同一個組織的。”
“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她說,“比我想象的好。至少現在我知道了,我爸不是死了,是在某個地方活著。他在追一個殺了很多人的人。他在做他該做的事。”
陸崢沒說話。
“陸崢,”夏晚星忽然說,“你相信直覺嗎?”
“什麽意思?”
“我今天在現場看那個彈孔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是——熟悉。我覺得我見過這個手法。不是在哪份檔案裏見過,是——在更早的地方。在我爸還在的時候。”
陸崢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
“你爸教過你?”
“可能。我小時候他跟我講過很多案子。有些是他辦的,有些是他聽說的。有一個案子他講了好幾遍,我現在想起來,可能就是‘信使’的案子。”
“他怎麽講的?”
“他說——‘有一種殺手,不開第二槍。第一槍就必須命中。所以他們算得很準,準到讓人覺得不是人在開槍,是機器在開槍。但機器會出故障,人不會。人會等待。等一天,等一個月,等一年。等到你放鬆警惕的時候,一槍,就夠了。’”
陸崢閉上眼睛。
“他還說了什麽?”
“他還說——‘對付這種人,你不能跟他比準。你要跟他比等。他等得起,你也要等得起。等到他犯錯。他一定會犯錯。因為他太準了,準到會忘記,自己也是人。’”
電話兩端都沉默了。
路燈的光照在陸崢的鞋尖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夏晚星。”
“嗯?”
“你爸是個好教官。”
她笑了。笑聲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是啊。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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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迴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的住處在江邊的一棟老居民樓裏,六樓,沒電梯。爬樓梯的時候,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跟他玩捉迷藏。
開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門把手上有一根頭發。很細,很短,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這是他出門之前放的——老派的反偵察手段,看看有沒有人進過他的屋子。
頭發還在。
他鬆了口氣,推門進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傢俱是房東留下的,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沒開燈。江邊的路燈光從窗戶裏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光塊。
他拿出手機,翻到一條訊息。是今天下午收到的,發件人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陸崢,好久不見。”
他當時沒迴。現在也沒迴。
發訊息的人是陳默。
今天在實驗室的槍擊發生之後,他在現場待了三個小時,勘查、取證、做筆錄。陳默作為刑偵支隊的副隊長,也到了現場。兩個人見了麵,握了手,說了幾句公事公辦的話。
但陳默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我們是老同學”的熟稔,也不是那種“我們現在是同行”的客氣。是那種——試探。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在他臉上找,在他眼睛裏找。
陸崢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他想起老鬼說的那句話——“今天開槍的人,是在試探你。”
試探什麽?
試探他是不是國安的人?試探他有沒有能力保護沈知言?還是試探——
試探他跟十年前的那個人,有什麽關係?
十年前的那個人。
夏明遠。
陸崢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十年前,警校的操場上,夏明遠站在佇列前頭,手裏拿著一把槍。
“今天教你們射擊。記住一個原則——槍是最後的選擇。能不用槍的時候,就不要用槍。用槍解決問題的人,是最笨的人。聰明的人,在開槍之前,就已經把問題解決了。”
陸崢睜開眼睛。
窗外的江麵上,有一條船經過,船頭的燈在水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像是有人用毛筆在墨色的紙上畫了一筆。
他拿起手機,給那個沒存過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陳默,找個時間,喝一杯。”
三分鍾後,迴複來了。
“明天晚上。老地方。”
老地方。江城警校後門的那條巷子裏,有一家燒烤店,開了十幾年了。他們上學的時候經常去,十塊錢的烤串,五塊錢的啤酒,能坐到半夜。
陸崢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時間是一個很殘忍的東西。它把一些人變成了另一些人,把一些事變成了另一些事。但它改變不了一些東西——比如一家燒烤店的位置,比如一個人的習慣,比如——
比如一顆子彈的軌跡。
十年前,有人在五百米外開了一槍,打穿了一個杯子,打死了一個人。
今天,有人在同樣的距離上開了一槍,打穿了一把椅子的靠背。
手法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人在提醒他們。
提醒他們,十年前的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