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迴到報社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三樓走廊的燈壞了兩盞,隔一段暗一段,像是有人在呼吸之間把光一口一口吞掉。他走過暗處的時候腳步沒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聲音很輕,但每一腳都踩得很實——這是老鬼教他的,走在暗處的時候不要放輕腳步,放輕了反而引人注意,正常走,正常人不會在自己熟悉的走廊裏躡手躡腳。
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推門進去,看見沈知言坐在他的工位上,麵前攤著一遝稿紙,手裏捏著一支鉛筆,正在紙上畫什麽。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你怎麽在我這兒?”陸崢把門關上,把揹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燈壞了。我那間辦公室的燈管燒了,物業說明天才來修。”沈知言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你這椅子比我的舒服。”
“那是你坐姿不對。你老是僵著,坐什麽椅子都不舒服。”
沈知言沒接這個話。她把麵前那遝稿紙推過來,手指在紙麵上敲了敲。“你看看這個。”
陸崢走過去,低頭看。稿紙上畫的是一個時間軸,從某個起點開始,向右延伸,上麵標注了十幾個節點。每個節點旁邊都有簡短的注釋,字跡很潦草,但能辨認出來——
“2009年3月,夏明遠,江城港碼頭。”
“2010年7月,劉誌強,昆城邊境。”
“2011年11月,趙德柱,滬上。”
“2012年9月,——”
“這是什麽?”陸崢問。
“你讓我查的東西。”沈知言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被什麽不該聽見的人聽見。“今天下午那批殺手的路數,我迴去比對了。手法、習慣、用的工具——和十年前夏明遠那個案子裏殺手的手法,高度吻合。”
陸崢的手在稿紙邊緣停住了。
“高度吻合是什麽意思?”
“不是一模一樣。”沈知言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但陸崢注意到,她拉窗簾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她的慣用手是右手,用左手拉窗簾,是為了騰出右手。
右手空著,隨時可以拿東西。
“十年前那個案子的手法,我見過卷宗。”沈知言背對著窗,臉上的表情被燈光切成兩半。“殺手用的是短刃,刃長七寸,單麵開刃,刀尖往上挑。殺人之後會在現場留一枚銅錢,放在死者的左手掌心裏。”
陸崢的呼吸停了一瞬。
今天下午,沈知言實驗室外麵的走廊裏,他們擊退的那批殺手——地上留了三枚銅錢。老貓收走的時候他沒細看,但老貓當時的表情不對。老貓那個人,天塌下來都不會皺眉頭,但看見那三枚銅錢的時候,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
“銅錢是什麽朝代的?”陸崢問。
“不是朝代的問題。”沈知言搖了搖頭,“銅錢是假的。不是古幣,是定製的。正麵是普通銅錢的花紋,背麵刻了一個字——”
“什麽字?”
“蝰。”
陸崢沉默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走廊裏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窗外的風把什麽東西吹得哐哐響,像是哪扇窗戶沒關好,被風反複地摔。
“所以,”陸崢的聲音壓得很低,“十年前殺夏明遠的人,和今天來殺你的人,是同一批人。”
“不是同一批人。是同一個組織。”沈知言走迴來,在陸崢對麵坐下,把那遝稿紙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隻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麵的都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夏明遠可能沒死。”
陸崢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你從哪兒得出這個結論的?”他問。
“不是結論,是推測。”沈知言的手指在紙麵上劃過,指著前麵標注的節點。“我比對了一下這個組織十年來所有已知的行動,發現了一個規律——他們每次行動之後,都會在現場留一枚銅錢。唯獨夏明遠那個案子,沒有。”
“沒有?”
“卷宗裏沒有提到銅錢。我問過當年經辦這個案子的老刑警,他說現場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灘血,和一把丟在江邊的短刃。”
“那把短刃——”
“和你今天繳獲的那把,是同一把。”沈知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複拿在手裏看過很多次。照片上是一把短刃,刃長七寸,單麵開刃,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繩子,繩子已經磨得起了毛。
“這是我托人從檔案室翻拍出來的。”沈知言說,“你今天繳獲的那把,我讓馬旭東拍了照。兩張照片放在一起比對,刀身上的磨損痕跡完全吻合——是同一把刀。”
陸崢拿起照片,對著燈光看。
照片上的刀和他今天見過的那把確實一模一樣。不僅是形製一樣,連刀柄上繩子的磨損位置都一樣——都是在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間,有一道被什麽東西勒出來的凹痕。
“同一把刀,用了十年。”陸崢把照片放下,聲音很沉。“這個組織很講究。”
“不隻是講究。”沈知言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很穩,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一點。“十年了,還用同一把刀,說明這個組織裏負責‘執行’的人一直沒有換過。或者說——”
“或者說,換過,但手法被完整地傳承下來了。”陸崢接過她的話。
“對。”沈知言點頭,“就像廚子的刀工,師徒相傳,一代一代,手法不變。你今天看見的那批殺手,用的手法和十年前如出一轍——短刃,上挑,不留活口。唯獨在夏明遠那個案子上,出了意外。”
“什麽意外?”
“沒有屍體。”沈知言看著他,眼神很亮,亮得有些異常。“江城港碼頭,深夜,中刀落江。下遊找了三天,什麽都沒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兩個人對視。
辦公室的燈光很白,照在兩個人臉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放大了。陸崢看見沈知言的眼睛裏有血絲,不是那種熬了一夜的血絲,是那種——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拚命想確認、拚命想驗證、拚命想說服自己的血絲。
“你想說什麽?”陸崢的聲音很輕。
沈知言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裏又有人走過,久到窗外的風停了,那扇沒關好的窗戶不再響了。
“我想說,”她開口,聲音比他更輕,“夏明遠可能還活著。”
“可能。”
“有可能。”
“有可能。”
“陸崢。”沈知言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那種客氣的、工作關係的叫法,是一種很重的、像是把這兩個字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叫法。“如果夏明遠還活著,他為什麽不迴來?為什麽不聯係夏晚星?為什麽要在外麵躲十年?”
陸崢沒有迴答。
他迴答不了這個問題。他不是夏明遠,不知道那個人在江城港碼頭的那一夜到底經曆了什麽。不知道那把刀刺進身體的時候,是疼多一點,還是絕望多一點。不知道掉進江裏的時候,是選擇沉下去,還是拚命往上浮。
“這個問題,”他說,“隻有夏明遠自己能迴答。”
沈知言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遝稿紙。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把眼睛遮住了。陸崢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唇線繃成了一條白色的細線。
“夏晚星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沈知言搖頭,“我沒跟她說。”
“先別說。”
“我知道。”
兩個人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辦公室的燈管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長到走廊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整層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崢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窗外是江城的夜景,燈火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像一盤沒下完的棋。遠處是江,江麵上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有幾盞航標燈在閃,一明一滅的,像是在打什麽暗號。
“你剛才說,夏明遠的案子現場沒有銅錢。”他沒有迴頭。
“對。”
“如果是同一把刀,同一種手法,同一個組織——為什麽唯獨那一次沒有留銅錢?”
沈知言沒有立刻迴答。陸崢聽見她在身後翻動稿紙的聲音,聽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聽見她呼吸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兩種可能。”她終於開口。“第一,銅錢在行動中遺失了,來不及補。但這種可能性不大——他們每次行動之前都會檢查裝備,銅錢是儀式的一部分,不會忘。”
“第二種呢?”
“第二種——”沈知言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澀。“第二種,他們故意不留銅錢。不留銅錢,就沒有證據證明這個案子是他們做的。沒有證據,這個案子就隻是一個普通的刑事案件,不會被定性為——”
“被定性為什麽?”
“不會被定性為針對‘深海’計劃的暗殺。”
陸崢轉過身來。
沈知言站在桌邊,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的輪廓照得很硬,像一尊被刻出來的石像。
“如果夏明遠的案子被定性為暗殺,”她的聲音一字一頓的,“那麽‘深海’計劃就會暴露。他們不想讓‘深海’計劃暴露,不是因為怕計劃本身——是因為他們需要這個計劃繼續下去。”
“為什麽?”
“因為‘深海’計劃裏,有他們要的東西。”
陸崢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在實驗室裏,到底在做什麽?”他問。
沈知言的表情變了一瞬。很短暫的變化,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但陸崢看見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有什麽話到了嘴邊又被咽迴去了。
“我在做我的工作。”她說。
“沈知言。”
“陸崢。”她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硬得像那把用了十年的短刃。“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是現在不能告訴你。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你就不怕我查?”
“你查不到。”沈知言把那遝稿紙收起來,疊好,放進口袋裏。“這些東西,我花了三個月才拚出來。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沒有三兩個月也摸不到邊。”
她拿起桌上的揹包,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迴頭。
“陸崢。”
“嗯。”
“今天的事,謝謝你。”
“不用謝。”
“我是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走廊裏的迴聲蓋住。“謝謝你沒讓夏晚星知道。”
她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把刀從鞘裏拔出來。
陸崢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她的步子很急,鞋跟敲在地麵上,噠噠噠噠的,像是在逃避什麽。
他轉身看向窗外。
江麵上還是黑的,航標燈還在閃。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他想起老鬼說過的一句話——“在江城,所有的人都有兩張臉。一張給白天看,一張給黑夜看。你要學會的,不是分辨哪張是真的,是知道什麽時候該看哪張。”
沈知言今天給他看了一張臉。
但他覺得,那張臉底下,還壓著另一張。
他關上窗戶,把窗簾拉好,關了燈。辦公室裏陷入黑暗,隻有走廊裏漏進來的光在地上鋪了一條窄窄的、灰白色的路。
他沿著那條路走出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響著,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丈量什麽。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的門關著,門縫裏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總覺得,那扇門後麵還有一個人——一個坐在黑暗裏的人,麵前攤著一遝稿紙,手裏握著一支鉛筆,在紙上畫著什麽。
畫一條時間軸。
軸很長,從十年前一直畫到現在,還在往更遠的地方延伸。
軸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一個本該死掉的人。
陸崢轉過身,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裏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