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廢墟尋蹤
青雲集團總部舊址在江城東郊,緊鄰著一條已經斷流的運河。
九十年代初期,這裏是整個江城最氣派的建築群——三棟高層寫字樓呈品字形排列,外牆貼著從意大利進口的白色大理石,門前是一個占地兩畝的噴泉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不鏽鋼雕塑,象征著青雲直上的企業精神。那時候青雲集團是江城的納稅大戶,掌舵人陳青雲是市長辦公室的常客,連省裏的領導下來視察都要專程來這裏轉一圈。
現在,這裏是廢墟。
噴泉廣場的地磚被野草撐裂,雕塑的不鏽鋼表麵鏽跡斑斑,被塗鴉愛好者噴滿了亂七八糟的圖案。三棟寫字樓的窗戶碎了大半,黑洞洞的視窗像是骷髏的眼眶。主樓大門被鐵鏈鎖著,鐵鏈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危樓勿入”。
陸崢站在大門前,手裏舉著一台佳能單反相機,裝模作樣地拍了幾張照片。他穿著一件攝影背心,胸前掛著《江城日報》的記者證,看起來就是一個來做舊址改造專題的普通記者。
夏晚星在他身後十米處,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手裏拿著一把傘——雖然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隨時可能再下。她的角色是“報社實習生”,負責幫記者老師拎包和記錄采訪要點。
“大門鎖著。”陸崢迴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從側麵繞過去?”
夏晚星微微點頭,目光卻在掃視四周。這片區域已經荒廢了好幾年,周邊的商戶都搬走了,街上沒什麽行人。但她的直覺告訴她,有人在看著他們。
兩人沿著圍牆走了大約兩百米,找到了一處被撬開的鐵柵欄。柵欄的缺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缺口邊緣的鐵皮有新鮮的劃痕——不是自然腐蝕造成的,是最近有人用工具切割的。
陸崢蹲下來摸了摸劃痕,金屬表麵沒有鏽跡,切割的時間不會超過一週。
“有人比我們先來過。”他說。
兩人鑽過柵欄,進入了青雲集團的舊址園區。園區裏荒草叢生,有些地方的草已經長到了齊腰高。破碎的玻璃碴子散落在草叢中,在灰暗的天光下閃著危險的光。幾隻野貓從廢棄的保安亭裏竄出來,瞪著警惕的眼睛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然後飛快地消失在荒草深處。
主樓的玻璃大門被木板釘死了,但左側的一扇偏門虛掩著。陸崢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像是被吵醒的老人。裏麵是一片漆黑,空氣裏彌漫著黴味、灰塵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夏晚星從包裏掏出一支手電筒,開啟。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地麵上鋪著早已褪色的地毯,牆上的裝飾畫框還在,但畫布已經被人撕走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木框。天花板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消防噴頭,噴頭上結滿了蜘蛛網。
“你父親當年在哪層樓?”夏晚星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產生迴響。
“頂層。”陸崢說,“十二樓。他是副總工程師,辦公室在最裏麵那間。”
兩人沿著走廊往深處走,找到了樓梯間。樓梯間的燈當然已經壞了,隻有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樓梯上散落著各種垃圾——空易拉罐、煙頭、廢棄的建築材料,還有一些不知是誰留下的衣服和報紙。每上一層,空氣裏的黴味就重一分。
走到六樓的時候,夏晚星突然停下腳步,抬起手示意陸崢停住。
“怎麽了?”
“有聲音。”夏晚星側耳傾聽,“上麵,隔了兩三層,有人在走動。”
陸崢也屏住了呼吸。果然,從樓上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很輕,像是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聲不是連續的,走幾步就停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速度。陸崢從攝影背心的夾層裏抽出那根鋼針,夏晚星則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握住了折刀的刀柄。
他們繼續往上走,每上一層都停下來聽一聽。腳步聲在九樓和十樓之間最清晰,到了十一樓反而安靜了。
十一樓的樓梯間門是開著的。
陸崢探出頭看了一眼,這一層比下麵的樓層更加破敗。走廊的吊頂塌了一大半,露出裏麵的管線和鋼筋。牆皮大麵積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基層。地上散落著更多的垃圾,還有一些被撕碎的資料夾,紙頁泛黃,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腳步聲消失了。
陸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了十二樓的樓梯。
十二樓的情況比十一樓好一些——也許是因為樓層太高,很少有人願意爬上來搞破壞。走廊盡頭有一扇雙開門的辦公室,門上的銘牌還在,銅製的,上麵刻著“副總工程師辦公室”幾個字。
他父親的辦公室。
陸崢站在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動。
“你還好嗎?”夏晚星輕聲問。
“沒事。”陸崢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辦公室比他想象的大。靠牆是一排書架,書架上的書還在,但已經被灰塵覆蓋得看不出書名。中間是一張實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盞台燈、一個筆筒和一個相框。相框的玻璃碎了,但照片還在——那是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穿著白襯衫,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三個人都在笑。
陸崢走過去,把相框拿起來,用袖子擦去灰塵。
那個小男孩是他。那時候他大概七八歲,門牙掉了一顆,笑的時候嘴巴漏風。他父親陸懷山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摟著母親。父親的頭發還是黑的,臉上沒有皺紋,眼睛裏有一種明亮的、充滿希望的光。
陸崢把相框小心地放進攝影背心的口袋裏。
他開始檢查辦公桌的抽屜。左邊的三個抽屜都是空的,隻有一些廢棄的迴形針和幹涸的墨水筆。右邊的第一個抽屜鎖著,鎖已經鏽死了,他用鋼針撬了幾下,鎖舌彈開了。
抽屜裏隻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陸崢把信封拿出來,開啟封口,裏麵是一疊手寫的信紙和幾張照片。信紙上的字跡是他父親的——工整、清秀,每一個筆畫都一絲不苟。他展開最上麵的一封信,開頭寫著:
“致我的家人:如果你們能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陸崢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沒有當場讀下去,而是把信封整個放進了攝影背心的內袋裏,和那個相框放在一起。
“有人來了。”夏晚星突然低聲說,同時把手電筒關掉。
辦公室裏陷入一片漆黑。
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輕走,而是大步流星,毫不掩飾。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而且他們都帶著某種金屬器具,在行走時會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陸崢和夏晚星無聲地移動到辦公桌後麵,蹲下身體。陸崢的鋼針已經握在手中,夏晚星的折刀也無聲地展開了刀刃。
腳步聲在辦公室門口停下。
“就是這間。”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江城本地口音,“陸懷山的辦公室。”
“搜。”另一個聲音,低沉,沙啞,沒有口音,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
門被推開,兩束強光手電筒的光照進來,在辦公室裏掃來掃去。
陸崢屏住呼吸。他蹲在辦公桌後麵,身體緊貼著桌板的背麵。手電筒的光束從他的頭頂掠過,差一點就照到他的頭發。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辦公室裏移動。一個走向書架,開始翻動那些布滿灰塵的書籍;另一個走向辦公桌,拉開左邊的抽屜,翻了幾下,又拉開右邊的。
“這個抽屜的鎖被撬過。”右邊那個人說,聲音沙啞,“新鮮的。”
沉默了兩秒。
“有人比我們先到。”本地口音的男人說,“會不會是那個記者?”
“有可能。”沙啞的聲音說,“老闆說了,那個記者在查他父親的舊事,遲早會來這裏。沒想到他動作這麽快。”
“現在怎麽辦?”
“搜,看看有沒有剩下的東西。然後——”沙啞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在樓下守著。他可能還沒走。”
陸崢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兩個人在辦公室裏又翻了幾分鍾,把書架上的書全部掃到地上,把辦公桌上的抽屜一個個拆下來檢查。其中一個還走到窗邊,拉開已經破碎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沒有。”本地口音的男人說,“幹幹淨淨。”
“走吧。去樓下等著。”
腳步聲向門口移動,門被帶上,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崢和夏晚星在黑暗中又等了三分鍾,確認兩個人真的走了,才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
“他們在樓下堵我們。”夏晚星壓低聲音,“原路返迴的話,正好撞上。”
“不走原路。”陸崢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十二樓的高度,地麵上的東西看起來像玩具一樣小。但窗戶的外牆上有一根雨水管,從樓頂一直通到地麵,雖然鏽跡斑斑,但看起來還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你不會是想——”夏晚星走到他身邊,往下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你有更好的辦法?”
夏晚星咬了咬牙,沒有反駁。
陸崢先把攝影背心脫下來,把裏麵的信封和相框轉移到夏晚星的包裏。然後他翻出窗戶,雙手抓住雨水管,試了試它的牢固程度。雨水管搖晃了一下,但沒有脫落。他開始往下滑,每滑一層就用手肘夾住管道,停下來觀察一下。
滑到八樓的時候,雨水管的一顆固定螺絲鬆脫了,管道猛地向外傾斜,陸崢整個人懸在半空,隻有雙手抓著管道上端。他的手掌被鏽蝕的鐵皮割破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夏晚星從窗戶探出頭來,看到他的處境,毫不猶豫地翻出窗戶,順著管道滑到他身邊。她用一隻手抓住管道,另一隻手從包裏抽出一根紮帶,把管道和旁邊的一根電纜綁在一起,暫時固定住了。
“繼續往下。”她低聲說,“別停。”
兩人繼續下滑,這一次速度快了很多。到了二樓,陸崢直接跳下去,落在了一片草叢裏。夏晚星緊隨其後,落地時一個翻滾卸掉了衝擊力。
兩人貓著腰穿過草叢,從剛才鑽進來的鐵柵欄缺口鑽了出去,快步走了兩條街,上了停在路邊的灰色大眾。
夏晚星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東郊,匯入主路車流。
陸崢靠在座椅上,攤開雙手——掌心被雨水管割出了好幾道口子,血還在往外滲。夏晚星從儲物格裏翻出一包濕巾扔給他,他接過來,一張一張地擦掉掌心的血。
“那兩個是什麽人?”夏晚星問。
“第一個說話的,本地口音,很可能是高天陽的人。”陸崢一邊處理傷口一邊說,“第二個,沒有口音,說話的方式很克製,像是受過訓練的人——可能是‘蝰蛇’派來的人。”
“他們在找你父親的什麽東西。”
“對。”陸崢從夏晚星的包裏拿出那個信封,放在膝蓋上,“但他們不知道,東西已經被我拿到了。”
信封在膝蓋上沉甸甸的,像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
二、父親的遺言
迴到安全屋已經是下午兩點。
陸崢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信封裏的東西全部倒在茶幾上。四封信,七張照片,還有一枚小小的鑰匙——鑰匙很舊,銅製的,大概隻有小拇指長,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數字“037”。
夏晚星去廚房煮了兩碗麵,端過來放在茶幾上。陸崢沒有動筷子,而是先展開了第一封信。
信是用藍色墨水寫的,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暈開了,但大部分字跡還能辨認。
“致我的家人:
如果你們能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不要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這一生做了很多正確的決定——選擇了工程師這個職業,選擇了你們的母親作為伴侶,選擇了在這個城市安家。但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一個讓我無法原諒自己的決定。
三年前,青雲集團承接了一個國家級的科研專案,代號‘深源’。專案的核心是一種新型的衛星導航加密演演算法,如果成功,將徹底改變我國的航天通訊格局。我被任命為專案的副總工程師,負責演演算法的核心架構設計。
專案進行到第二年,我發現有人在竊取我們的研發資料。我向公司高層報告了這件事,但得到的答複是‘繼續工作,不要多管’。我不信,自己私下調查,發現竊取資料的不是外人,而是公司內部的人——而且,指使他們的,是公司最高層的人。
他們把技術賣給了一家境外公司。那家境外公司的背後,是一個代號‘蝰蛇’的組織。
我收集了證據,準備向國安部門舉報。但在那之前,有人找到了我,告訴我如果我敢說出去,我的家人會為此付出代價。他們給我看了你和媽媽的照片,還有你上學的路線、你常去的公園、你同學的名字。
我退縮了。
我是一個懦夫。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保護自己的家人,讓國家的技術流到了境外。
這三年,我沒有一天能睡好覺。每次閉上眼睛,我都會夢見那些資料被運出境外的畫麵。我知道遲早有一天,這件事會被查出來。到那時候,我不但要承擔法律責任,還要讓你們蒙羞。
與其這樣,不如我自己做一個了斷。
我把所有的證據都留在了這裏——交易記錄、通話錄音、照片,還有一枚保險櫃的鑰匙。保險櫃在江城火車站的自動寄存處,037號櫃。裏麵是我收集的最核心的證據,包括那個境外組織的聯絡方式和他們在國內的代理人名單。
這些證據,夠他們查清真相了。
小魚,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不是一個好父親。我沒有勇氣站出來對抗壞人,也沒有勇氣看著你長大成人。我隻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爸爸做這一切,是為了保護你。
陸懷山
2004年3月15日”
陸崢把信紙放下,手在微微發抖。
夏晚星沒有看信的內容,但她從陸崢的表情裏讀出了足夠多的資訊。她把麵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先吃點東西。”
陸崢搖頭,拿起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很短,隻有一頁紙,字跡比第一封潦草得多,像是寫的時候很匆忙。
“小魚:
如果你在看我留下的這些東西,說明你已經長大了,也說明你已經開始尋找真相了。
不要去查。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建議。
那些人的勢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查不到他們,他們會先查到你。到時候,你和你身邊的人都會有危險。
忘掉這件事,好好生活。這是爸爸最後的請求。”
陸崢把第二封信放下,閉上了眼睛。
忘掉這件事。好好生活。
他父親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一定很痛苦。一方麵,他把證據留下來,說明他內心深處希望真相有朝一日能被揭露;另一方麵,他又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捲入危險,所以寫了這封信,試圖阻止他。
但陸懷山低估了他的兒子。
陸崢睜開眼睛,拿起第三封信。第三封信不是寫給家人的,而是一份詳細的事件記錄,按時間順序列出了從“深源”專案啟動到他決定自殺之間的每一個關鍵節點。裏麵提到了幾個名字——青雲集團的高管、境外中間人的代號、還有那個威脅他的人的體貌特征。
第四封信是一封短箋,隻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替我完成我沒做完的事,請把這封信交給他。”
短箋的背麵,是陸懷山手寫的一行小字:
“法律追訴期是二十年。二十年後,如果我留下的證據還沒有被人發現,那就讓真相永遠沉下去吧。”
陸崢把四封信按照原來的順序疊好,重新裝迴信封裏。
他拿起那七張照片。照片有的是檔案翻拍的,拍的是交易合同和銀行轉賬記錄;有的是偷拍的,拍的是幾個男人在某個酒店的房間裏談話的場景。照片的角度很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用長焦鏡頭拍的,畫麵有些模糊,但其中一個人的側臉還是能辨認出來。
夏晚星湊過來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人……”她指著照片上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是陳青雲?”
陸崢點頭。陳青雲,青雲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九十年代江城最有權勢的商人之一。2005年,也就是陸懷山跳樓後的第二年,陳青雲因為經濟犯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2017年減刑出獄,之後一直很低調,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你父親說,竊取技術的是公司最高層的人。”夏晚星說,“就是指陳青雲?”
“不止。”陸崢翻到另一張照片,上麵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一個東南亞麵孔的人握手,“這個東南亞人,很可能就是‘蝰蛇’的人。陳青雲負責提供技術,他們負責銷往境外。”
“那第三個人是誰?”
陸崢看著照片上站在兩人中間的那個人——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笑容溫和的男人。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人站的位置很微妙,既像是主持會麵的中間人,又像是雙方的擔保人。
“不知道。”陸崢把照片收起來,“但這個人可能是關鍵。”
他把那枚小鑰匙拿起來,鑰匙柄上的“037”三個數字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江城火車站的自動寄存櫃。”他說,“二十年了,不知道那個櫃子還在不在。”
“火車站六年前翻修過一次。”夏晚星說,“自動寄存櫃全部換新了。如果沒有人續費,裏麵的東西早就被清理了。”
陸崢的手指攥緊了鑰匙,指節泛白。
“不一定。”他說,“我父親不是那種會做沒把握的事的人。他把鑰匙留下來,說明他有把握這個東西二十年後還在。也許他安排了人續費,也許他把東西放在了別的地方,隻是用這把鑰匙作為一個象征。”
“你覺得他在暗示什麽?”
陸崢想了想,拿起第四封信,翻到背麵那行小字——“法律追訴期是二十年。”
“他在告訴我時間。”陸崢說,“二十年後,就是今年。他留下的東西,在今年之前是安全的。今年之後,就難說了。”
“所以我們要搶在追訴期之前,把這些證據交出去?”
“不。”陸崢搖頭,“追訴期是針對刑事犯罪的。他說的‘二十年’,不是指追訴期,而是指——他給自己設定的一個期限。二十年內,如果沒有人來找這些證據,就說明真相永遠不會有人關心了,那就讓一切都沉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遠處的天際有一道閃電劃過,過了幾秒,沉悶的雷聲才傳過來。
“但我來了。”陸崢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二十年前,他選擇了沉默。二十年後,我來替他把沒做完的事做完。”
夏晚星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窗前。
“那就做。”她說,“不管前麵是什麽,我陪你。”
雷聲越來越近,雨終於又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劈劈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門。
陸崢摸了摸口袋裏的那枚小鑰匙。
江城火車站,037號櫃。
明天,他就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