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追蹤
江城的六月,雨水像是擰不幹的毛巾,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
陸崢站在《江城日報》社大樓的屋簷下,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越過雨幕,落在街對麵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裏。便利店的燈光慘白,把裏麵每一個顧客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一個穿灰色雨衣的人正在貨架前挑選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麽人。
陸崢認識那個雨衣。
四十分鍾前,他從報社下班,照例走中山路迴租住的小區。走到半路,他發現身後有一輛黑色的豐田凱美瑞跟了他三個路口。他拐進一條單行道,那輛車繞了一圈又從另一頭堵上來。他加快腳步鑽進地鐵站,在站台上換了三節車廂,才甩掉了那輛車。
但當他從地鐵站出來,換上了這件灰色雨衣的人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
不是同一個人,是同一夥人。
陸崢把煙塞迴煙盒,轉身走進報社大樓。電梯停在負二層的停車場,他按了按鈕,等了十幾秒,電梯門開了。裏麵沒有人,但地板上有幾滴未幹的水漬,形狀不規則,像是從雨衣上滴落的。
他沒有進電梯,而是走樓梯下到一樓,從後門出去。
後門連著一條小巷,巷子兩邊是報社的附屬建築,堆放著廢棄的報紙和印刷器材。巷子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後麵是另一條街。陸崢快步穿過小巷,手指已經按在了手機快捷鍵上——那是直接撥通行動組緊急聯絡通道的號碼。
鐵門推開的一瞬間,一隻手從門後伸出來,扣住了他的手腕。
陸崢的反應極快,身體本能地後撤,另一隻手肘朝對方的麵門撞去。但那隻手的力量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牢牢鎖住他的手腕,同時對方側頭避開了他的肘擊。
“是我。”
熟悉的聲音讓陸崢的動作僵在半空。
夏晚星從門後的陰影裏走出來,她的黑色風衣被雨水打濕了,頭發貼在額頭上,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刀。她沒有鬆開陸崢的手腕,而是把他拉進了門後的巷道裏,同時另一隻手豎起食指壓在唇上。
陸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巷道的另一端,一個穿灰色雨衣的人影正快速接近。
不是便利店那個,是另一個。這個人的雨衣是深灰色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走路沒有聲音,每一步都踩在積水最淺的地方,像一隻在雨夜中潛行的貓。
夏晚星鬆開陸崢的手腕,從風衣內側抽出一把消音手槍。她的動作幹淨利落,槍口指向巷道入口,但並沒有開槍。
“別動。”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看看他想幹什麽。”
灰雨衣在巷道入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方向。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堆廢棄的報紙時,右手從雨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巴掌大小,黑色,表麵有金屬光澤。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個訊號***。如果對方開啟這個裝置,方圓五十米內所有的手機訊號都會被切斷,他們無法呼叫支援,也無法與行動組聯係。
夏晚星顯然也認出了那個東西。她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微微收緊,但依然沒有開槍。
灰雨衣走到巷道中段,突然停下。
他緩緩轉過身,麵朝陸崢和夏晚星藏身的鐵門方向。雨衣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下半張臉——嘴唇很薄,下巴線條鋒利,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出來吧。”灰雨衣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鐵片,“陸記者,還有那位女士。躲著沒意思。”
夏晚星看了陸崢一眼,陸崢微微點頭。
兩人從鐵門後走出來,夏晚星的槍口始終對準灰雨衣的胸口。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在三人之間織成一道朦朧的簾幕。
“誰派你來的?”夏晚星的聲音冰冷。
灰雨衣沒有迴答她的問題,而是把目光轉向陸崢:“陸記者,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有些新聞,不該報的別報。有些事,不該管的別管。”
“你是哪家媒體的?”陸崢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采訪物件。
灰雨衣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貓戲老鼠的意味:“陸記者真會開玩笑。”他抬起手,把訊號***在掌心裏拋了拋,“我要是媒體的人,會帶這個?”
“那你是誰的人?”陸崢追問,“高天陽的?還是……直接聽命於境外?”
灰雨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這一瞬被陸崢捕捉到了。他繼續說:“你跟蹤我的手法很專業,但不是軍方的路數。你們用的車輛是租賃公司的,雨衣是路邊攤買的,鞋子卻是進口貨——意大利的brunomagli,一雙鞋夠普通江城工人掙半年。你不是本地混混,也不是普通的商業打手。你是境外來的。”
巷道裏安靜得隻剩雨聲。
灰雨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後抬起頭,笑容徹底消失了。
“陸記者觀察力很好。”他的聲音變得冷硬,“好到讓人想挖掉你的眼睛。”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的訊號***朝夏晚星擲去,同時身體後仰,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從雨衣下抽出一把短刃匕首。訊號***在空中旋轉著飛向夏晚星的麵門,她側身閃避,槍口偏離了瞄準線。
就是這一瞬間,灰雨衣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雨衣在雨中拖出一道灰色的殘影,匕首直刺陸崢的咽喉。這一刀的角度刁鑽至極,既封住了陸崢向左閃避的空間,又利用巷道狹窄的地形限製了他的後退路線。
但陸崢沒有退。
他的右手在腰間一抹,從皮帶扣內側抽出一根細長的鋼針——那是行動組配發的近身防衛武器,長度不過十五厘米,但在近距離格鬥中足以致命。他側身讓過匕首的鋒刃,鋼針從下方向上撩去,直刺灰雨衣持刀手腕的內側。
灰雨衣被迫變招,匕首迴撤,刀柄撞在鋼針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交擊聲。
兩人在雨中對峙,距離不到一米。
“不錯。”灰雨衣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比資料上寫的能打。”
“你的資料上還寫了什麽?”陸崢的鋼針橫在身前,針尖在雨水中泛著寒光。
“寫了你的檔案。”灰雨衣慢慢移動腳步,像一頭在獵物周圍踱步的狼,“寫了你在京城受訓的經曆,寫了你被下放到江城的原因,還寫了——”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你父親的事。”
陸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握鋼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你們查過我?”
“當然。”灰雨衣笑了,“組織要對付的人,我們會把底細翻個底朝天。你父親當年在青雲集團的事,挺可惜的。好好的一個副總工程師,說跳樓就跳樓了。你說他是真自殺呢,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閉嘴。”陸崢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灰雨衣沒有閉嘴,反而笑得更開心了:“戳到痛處了?陸記者,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當年負責的那個專案,跟今天你查的‘深海’計劃,其實是同一條線上的?二十年前有人為了這個東西殺人,二十年後還會有人為了它殺人。你覺得你能擋得住?”
陸崢沒有迴答。
他深吸一口氣,把父親的事從腦海中暫時封存起來。那是他的軟肋,對方顯然很清楚這一點。在戰鬥中讓情緒控製自己,就是找死。
“夏晚星。”他低聲說,“退後。”
夏晚星沒有退後。她收起手槍,從腰間抽出一把****,刀身在路燈的餘光中閃過一道冷芒。
“兩個人打一個,不講究。”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
灰雨衣看看陸崢,又看看夏晚星,嘴角抽搐了一下。
“行,你們人多。”他突然收起匕首,後退兩步,“不過今天隻是打個招呼。陸記者,我的話帶到了——有些事,不該管的別管。下次,我不會一個人來。”
話音剛落,他猛地將雨衣朝兩人甩去,雨衣在空中展開如同一片灰色的幕布。陸崢和夏晚星同時出手,鋼針和折刀將雨衣撕成碎片,但灰雨衣已經消失在巷道的另一端。
陸崢要追,夏晚星一把拉住他。
“別追。”她的聲音急促,“巷道出口肯定有接應。追上去就是陷阱。”
陸崢停下腳步,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模糊了視線。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著灰雨衣消失的方向,胸口有一股火在燒。
“他說的那些話——”夏晚星猶豫了一下,“關於你父親的……”
“他說的是事實。”陸崢打斷她,聲音恢複了平靜,“我父親二十年前從青雲集團總部的樓頂跳下去,官方結論是抑鬱症導致的自殺。但我從來不信。”
他轉過身,看著夏晚星:“你怎麽會在這裏?”
夏晚星收起折刀,檢查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確認沒有其他跟蹤者之後,才說:“老鬼讓我來的。他截獲了一條通訊——‘蝰蛇’的人今晚要對行動組的某個成員進行‘警告’。行動組裏最容易暴露身份的就是你,《江城日報》記者的身份雖然好用,但也意味著你每天都要在公開場合出現,行蹤太好掌握了。”
“所以你是我的保鏢?”
“我是你的搭檔。”夏晚星糾正他,“老鬼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個的行動要繫結。你查你的線索,我做我的監控,互相照應。”
陸崢看著她,雨水把她的風衣淋得透濕,但她的站姿依然筆直,像一棵在暴風雨中不肯彎腰的白楊。
“走吧。”他說,“先離開這裏。剛才的訊號***雖然沒開啟,但難保對方沒有其他手段追蹤我們的位置。”
兩人快步走出巷道,拐進旁邊的一條小街。街上沒什麽人,隻有一家蘭州拉麵還亮著燈,老闆在門口抽煙,看到他們經過,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夏晚星的車停在街角,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大眾,牌照是江城的本地牌照。兩人上了車,夏晚星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匯入雨夜的車流。
二、深夜密談
車開出去三條街,夏晚星才開口。
“那個人不是普通的殺手。”她說,“他跟你交手的時候,用的是軍用格鬥術的路子,但又有一些自由搏擊的變招。像是受過專業訓練,後來又在實戰中自己改過。”
“你也看出來了。”陸崢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揉著被灰雨衣捏過的手腕,“他的力量不像是正常訓練出來的,更像是長期服用某種增強劑的效果。境外的一些雇傭兵組織會給成員用這種東西。”
“蝰蛇的人?”
“可能性很大。”陸崢說,“但他提到我父親的事,說明他們對我的背景做過深入的調查。這不像是普通的‘警告’行動——如果隻是要警告我別多管閑事,派幾個本地混混就夠了。派一個境外來的專業殺手,說明他們很重視這件事。”
“重視什麽?”
“重視我在查的東西。”陸崢轉過頭看著車窗外的雨幕,“我之前以為‘蝰蛇’隻是一個商業間諜組織,目的是竊取‘深海’計劃的技術資料賣到境外。但如果他們連我的底細都翻出來了,說明他們在這個城市裏的觸角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深。”
夏晚星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鬼讓我告訴你,高天陽那邊有了新進展。”
“什麽進展?”
“高天陽最近在頻繁接觸一個叫‘阿ken’的人。”夏晚星說,“老貓查到的訊息,這個阿ken是東南亞籍,三年前以商務簽證入境,在江城開了一家貿易公司。表麵上做進出口生意,實際上是一個中間人——專門幫境外組織聯係本地的灰色渠道。”
“高天陽為什麽要接觸他?”
“還不清楚。”夏晚星搖頭,“但老鬼猜測,高天陽可能被‘蝰蛇’逼得越來越緊了。商會會長的身份雖然能給他提供一些保護,但他畢竟隻是一個商人,麵對‘蝰蛇’這樣的組織,他沒有太多討價還價的餘地。”
車子拐進一條老街區,兩旁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牆皮脫落,窗戶上糊著舊報紙。夏晚星把車停在一棟樓前,熄了火。
“這是安全屋。”她說,“老鬼安排的,很安全。你今天別迴自己住的地方了,對方既然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陸崢沒有反對。
兩人下了車,走進單元門。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每走一層就要跺一下腳,昏黃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隨時會滅掉。安全屋在六樓,頂樓,門是一扇普通的防盜門,但陸崢注意到門框周圍有一圈很細的金屬線——那是一種簡易的防撬報警裝置。
夏晚星用鑰匙開了門,兩人進去。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簡陋但幹淨。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台加密通訊裝置和一台膝上型電腦,牆上貼著一張江城地圖,上麵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
“你先去洗個澡。”夏晚星指了指衛生間,“衣服櫃子裏有新的,湊合穿。我去跟老鬼匯報今天的情況。”
陸崢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熱水澆在身上的時候,他才感覺到手腕上的疼痛。低頭一看,手腕上已經青了一圈,灰雨衣那一握的力量確實非同尋常。
他洗完澡出來,換上一件灰色的t恤和運動褲,走到客廳。夏晚星已經匯報完了,正坐在膝上型電腦前檢視什麽。
“老鬼怎麽說?”陸崢在她旁邊坐下。
“他說那個灰雨衣很可能就是‘蝰蛇’派來江城的先遣人員之一。”夏晚星把螢幕轉向他,“最近一個月,江城入境的可疑人員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國安那邊已經注意到了,但暫時沒有打草驚蛇。”
螢幕上是一份名單,上麵有七八個人的照片和簡要資訊。陸崢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短發,麵容冷峻,嘴角有一道疤。
“這個人……”陸崢湊近了些。
“你也覺得眼熟?”夏晚星放大照片,“他叫阮文忠,越南籍,三年前入境,在江城開了一家貿易公司。我們的灰雨衣跟他體型很像,但照片上看不清他的手。”
“手腕。”陸崢說,“今晚那個人跟我交手的時候,他的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疤,大概這麽長——”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像是被利器劃過留下的。”
夏晚星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阮文忠的更多資料。其中一張照片是他在某個商務活動上的側身照,右手恰好露出了一截手腕。
放大,再放大。
一道疤痕清晰可見。
“就是他。”陸崢的聲音沉了下來。
夏晚星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老鬼的號碼。
“老鬼,確認了。今晚的人是阮文忠,‘蝰蛇’在江城的聯絡人之一。”她頓了頓,聽筒裏傳來老鬼的聲音,她點頭,“明白。我們會小心。”
掛了電話,她看向陸崢:“老鬼說,阮文忠今晚的出現,說明‘蝰蛇’已經把你列入了重點關註名單。從現在開始,你的每一個行動都要加倍小心。”
陸崢點了點頭,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阮文忠身上,而在牆上的那張江城地圖。
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沈知言的實驗室、高天陽的商會大廈、青雲集團的總部舊址、還有……他父親當年跳樓的那棟樓。
“那個圈是什麽意思?”他指著青雲集團舊址的位置。
夏晚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一下:“老鬼說,‘蝰蛇’最近有人在那附近出沒。他不確定他們是在查什麽東西,還是……”她看了陸崢一眼,“還是在挖你父親的舊事。”
陸崢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按在那個紅圈上。
二十年前,他的父親陸懷山從青雲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跳下,留下他和母親兩個人。官方結論是抑鬱症,但他始終不信。他父親是那種會把所有壓力都扛在肩上、把所有笑容都留給家人的人。他見過父親深夜在書房裏對著圖紙皺眉,見過他因為專案被叫停而整夜失眠,但他從沒見過父親流淚,更沒見過父親絕望。
一個不會絕望的人,怎麽會從樓頂跳下去?
“我要去那裏看看。”陸崢說。
“現在?”夏晚星皺眉,“太危險了。”
“不是現在。”陸崢轉過身,“等天亮。白天去,以記者的身份,說是做一篇關於青雲集團舊址改造的報道。合情合理。”
夏晚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上。江城六月的夜晚,悶熱而潮濕,雨水像是永遠停不下來。
陸崢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閉著眼睛,但睡不著。腦海裏反複迴放著今晚的畫麵——灰雨衣的匕首、他父親的名字、還有那張地圖上的紅圈。
二十年前的事,和今天的事,正在一點一點地連起來。
他不知道這條線的盡頭是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迴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