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秋夜,風裏已經帶了涼意。
陸崢把車停在江邊一處廢棄廠房的陰影裏,熄了火,沒開車燈。副駕駛上,夏晚星正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光點,眉頭微微蹙起。
“訊號停在三公裏外了。”她說,“老貓最後發的位置,是這裏沒錯。”
陸崢沒說話,隻是透過車窗望向遠處。江對岸是燈火通明的江城新區,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裏閃著光。而這邊是老工業區,廠房倉庫擠擠挨挨,黑漆漆一片,隻有零星幾盞路燈還亮著,光線昏黃,照出一地破碎的磚石和瘋長的野草。
“他為什麽約在這種地方?”夏晚星收起手機,看向他。
“因為這裏安全。”陸崢推開車門,“四麵通透,有人靠近一眼就能看見。幹他這行的,最怕的就是被堵在屋裏。”
兩人下車,夜風裹挾著江水的氣息撲麵而來。陸崢走在前麵,夏晚星緊隨其後,腳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響。
老貓是夏晚星的線人。
三年前,夏晚星還在經偵支隊的時候,辦過一個跨省詐騙案。老貓當時是中間人,被主犯推出來頂罪。夏晚星查了三個月,硬是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賬目裏翻出證據,證明他隻是被利用,洗清了嫌疑。
從那以後,老貓就欠她一條命。
他在江城黑市混了二十年,什麽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訊息最是靈通。夏晚星調到國安之後,明麵上跟他斷了聯係,但私底下一直沒放掉這條線。每隔一兩個月,老貓會給她遞一次訊息,真假摻半,全憑她自己去辨。
但這次不一樣。
今天下午,老貓破天荒地主動聯係她,隻說了一句話:“有大事,當麵說。老地方,今晚十二點。”
然後電話就掛了。
夏晚星再打過去,關機。
“前麵。”陸崢忽然停下腳步。
夏晚星順著他目光看去——廠區深處,有一間倉庫亮著微弱的燈光。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幾縷,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兩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
靠近倉庫的時候,陸崢抬手做了個手勢。夏晚星會意,貼著牆根繞向側麵,他從正麵逼近。
倉庫的門虛掩著。
陸崢側身貼在門邊,屏息聽了幾秒。裏麵沒有聲音,安靜得不正常。他伸手,輕輕推開門。
一股血腥氣撲麵而來。
陸崢瞳孔一縮,猛地推開門衝進去——
倉庫不大,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木箱。正中間的空地上,倒著一個人。
老貓。
他仰麵躺在地上,眼睛睜著,嘴張著,像是想說什麽卻永遠沒能說出來。胸口一片暗紅,血還在往外滲,浸透了身下的水泥地。
陸崢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
涼的。
死了不超過半小時。
“陸崢。”夏晚星的聲音從側麵傳來,壓得很低,“這裏。”
陸崢起身走過去。
倉庫的角落裏,有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老式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個正在傳輸的檔案。傳輸進度條卡在99%,不動了。
電腦旁邊,扔著一部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傳送的訊息,草稿箱裏隻打了三個字:
“他是——”
後麵一片空白。
“有人搶先了一步。”夏晚星的聲音發緊,“老貓要說的‘大事’,被那個人帶走了。”
陸崢盯著那三個字,腦子飛快地轉。
他是——
他是誰?
能讓老貓用“大事”來形容的情報,值得殺人滅口的情報,會是什麽?
他忽然想起上午老鬼說的那句話:“‘蝰蛇’那邊最近有動靜,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走。”他當機立斷,“這裏不能久留。”
夏晚星點頭,兩人剛轉身——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
車燈。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至少五六個人,正在向這邊逼近。
“警察!”外麵有人喊,“裏麵的人出來!”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
不對。如果是警察,不會用這種陣仗。這分明是——
“有人想讓我們背鍋。”夏晚星咬牙。
陸崢沒有猶豫,一把拉起她,向倉庫後門衝去。
身後,倉庫正門被人一腳踹開,手電筒的光柱亂晃,有人大喊:“站住!別跑!”
兩人衝出後門,外麵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空地盡頭是江堤,江堤下麵是黑沉沉的水。
腳步聲追得更近了。
“跳。”陸崢說。
夏晚星看他一眼,沒有猶豫。
兩人縱身一躍——
冰涼的江水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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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鍾後,江對岸一處隱蔽的河灘上,陸崢和夏晚星爬上岸。
兩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夏晚星的頭發貼在臉上,嘴唇凍得有些發紫,但眼神還是亮得驚人。
“手機廢了。”她從兜裏掏出進水黑屏的手機,用力甩了甩。
陸崢的手機也廢了。他把手機揣迴兜裏,看向遠處。江對岸的老工業區方向,隱約能看見警燈閃爍,紅藍交織,在夜色裏格外刺眼。
“他們不會找到我們的。”他說,“這種天氣跳江,一般人不敢跟。”
“他們本來就不是要追我們。”夏晚星擰著衣服上的水,“他們是想讓我們死在現場。殺人兇手被當場抓獲——多完美的劇本。”
陸崢沉默了幾秒。
“老貓最後那三個字,你想到了什麽?”
夏晚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在說一個人。”她慢慢道,“一個我們認識的人。能讓老貓在臨死前拚盡全力想通知我們的人——”
“一個我們身邊的內鬼。”
陸崢替她說完。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寒意。
老貓約夏晚星見麵,有人提前得到訊息,殺人滅口,然後嫁禍給他們。這意味著——
他們內部的訊息,已經泄露出去了。
“得聯係老鬼。”陸崢站起身,“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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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江城市中心一處老舊居民樓的天台上。
老鬼披著一件舊大衣,站在欄杆邊,望著遠處沉睡的城市。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陸崢和夏晚星站在他身後,已經換上了幹衣服——老鬼讓人送來的,沒驚動任何人。
“老貓死了。”陸崢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老鬼沉默了很久。
“那三個字,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
“沒了。”夏晚星道,“電腦上的傳輸檔案被人帶走了,手機上的草稿隻有我們看見。”
老鬼點點頭,轉過身來。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是藏著多少年都沒說出來的話。
“你們猜得沒錯,內部有問題。”他說,“但不是你們這邊。”
陸崢一愣。
老鬼繼續道:“今天下午,我也收到了一條訊息。發訊息的人——是夏明遠。”
夏晚星渾身一震。
“我爸?”
“他沒死。”老鬼看著她,“這十年,他一直活著。以‘老槍’的代號,潛伏在‘蝰蛇’內部。”
天台上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
夏晚星站在那裏,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崢扶住她的胳膊。
老鬼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夏晚星。
“他讓我轉交給你。”
夏晚星接過紙條,手在抖。她開啟,借著遠處路燈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晚星,見字如麵。十年了,終於可以告訴你我還活著。‘蝰蛇’在找的東西,是‘深海’計劃的初始設計圖。圖紙一直在沈知言手裏,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保護好他。另外——老貓說的‘他’,我大概知道是誰。但我不能寫在這裏。三天後,江城劇院,下午三點,我會想辦法見你們一麵。爸。”
夏晚星看完最後一個字,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十年。
她以為父親死了十年,每年清明都去江邊燒紙,每次夢見都是小時候他教她騎自行車的畫麵。現在他告訴她,他還活著,一直在敵營深處,刀尖上行走。
陸崢看著她,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肩。
老鬼等了幾秒,才開口:“你父親的情報,和老貓的死,指向同一個方向。‘蝰蛇’那邊,有人在盯著你們。老貓可能查到了那個人的身份,所以被滅口。”
“那個人是誰?”陸崢問。
老鬼搖頭。
“夏明遠說他大概知道,但沒有寫在紙條上。說明那個人太敏感,寫在紙上不安全。三天後,他會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
“這三天,你們要做的就是——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老貓的死,會有‘意外事故’的結論。你們今晚的遭遇,就當是撞上了一場普通的圍捕。懂嗎?”
陸崢點頭。
夏晚星把紙條小心摺好,貼身收起來。
“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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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城日報》社會版右下角,一條小豆腐塊新聞:
“昨夜,江北老工業區一廢棄倉庫內發現一具男屍。經警方初步調查,死者劉某,52歲,係流浪人員,疑因取暖不當引發火災致死。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陸崢坐在報社工位上,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很久。
取暖不當。
火災。
他想起老貓胸口那個刀口,想起那間倉庫裏根本沒有半點燃燒痕跡。
有人把一切都抹平了。
“陸崢。”身後傳來聲音。
他迴頭,是主編。
“下午有個采訪任務,去江城劇院那邊,跑一趟文化周的稿子。”主編扔給他一張采訪證,“正好,你不是一直想跑文娛線嗎,去練練手。”
陸崢接過采訪證。
江城劇院。
下午。
三天後。
他心頭一動。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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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下午兩點五十分。
江城劇院門口人來人往,今天是文化周的最後一天,有場話劇演出,觀眾正在陸續進場。
陸崢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混在人群裏。他臉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發型換了,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最基本的偽裝技巧。
夏晚星在另一側,一身休閑裝,背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女大學生。
兩人沒有對視,各自進場。
話劇三點開始。開場前十分鍾,觀眾席已經坐了七八成。陸崢坐在第六排靠邊的位置,夏晚星在第八排中間。
三點整,燈光暗下來,舞台上的大幕緩緩拉開。
話劇開始了。
陸崢的注意力卻不在舞台上。他的餘光一直掃著四周——入口、過道、後排的陰影處。
三點零五分。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從側門進來,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坐下。
他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
陸崢沒有迴頭,隻是通過座椅扶手上的金屬反射,隱約看見那個人的輪廓。
三點十五分。
話劇進行到第二幕,觀眾席響起一陣笑聲。
就在這時,陸崢感覺到口袋裏多了一樣東西。
他低頭一看——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塞進來的。
他抬頭四顧,周圍的人都在專注地看戲,沒人注意他。
陸崢展開紙條,借著舞台上的微光,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老貓查到的‘他’,是檔案室的人。三天前的晚上,有人進過檔案室,調走了十年前的一份舊卷宗。調卷人的簽名——是你們那邊的。小心。我在看著。”
沒有落款。
但陸崢知道是誰。
他慢慢把紙條攥緊,抬頭看向最後一排。
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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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觀眾陸續離場,陸崢混在人群裏往外走。走到門口,他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夏晚星站在門邊,臉色有些不對。
他放慢腳步,靠近她。
“怎麽了?”
夏晚星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他能聽見:
“我剛纔在座位底下,發現了一樣東西。”
她攤開手。
手心裏,是一枚小小的徽章。
國安內部的識別徽章。
上麵的編號——陸崢瞳孔一縮——是方卉的。
方卉。
那個法醫兼心理顧問。
檔案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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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