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江城的十月已經有了深秋的涼意。
陸崢站在《江城日報》宿舍樓的陽台上,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商業區。那裏有一棟三十八層的寫字樓,頂層是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的私人會所。
三十分鍾前,老貓通過加密頻道發來一條訊息:“高天陽每週三晚上會在會所見一個人。車牌號江a·00039,黑色賓士,從不進地下車庫,直接停在門口。”
陸崢看了眼手錶,八點四十七分。今天正好是週三。
他轉身進屋,換上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把微型相機塞進內側口袋,又在鞋底夾層藏了一枚定位器。出門前,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夜歸記者。
下樓的時候,他給夏晚星發了一條訊息:“出去走走。”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如果夏晚星迴複“記得帶傘”,就意味著有情況要小心;如果迴複“早點迴來”,就意味著安全。三秒後,手機震動:“早點迴來。”
陸崢收起手機,騎上那輛報社配的舊摩托車,消失在夜色裏。
一
商業區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
高樓大廈的燈光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晝,商場門口的音樂震天響,年輕男女拎著購物袋進進出出。陸崢把摩托車停在一家奶茶店門口,要了一杯檸檬茶,坐在路邊的塑料椅上,看似漫不經心地刷著手機。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棟寫字樓的旋轉門。
八點五十八分,一輛黑色賓士從街角轉過來,緩緩停在門口。
陸崢端起檸檬茶,借著杯子的掩護按下相機快門。車牌號清晰入鏡——江a·00039。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形偏瘦,走路帶風。
高天陽。
陸崢見過他的照片。江城商會會長,名下涉及房地產、餐飲、物流等多個行業,明麵上是成功的民營企業家,暗地裏卻和老貓提供的黑市線索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高天陽走進旋轉門,身影消失在大堂裏。
陸崢沒有動。他知道這種級別的會麵,不可能在樓下進行。他等的不是高天陽,是那個車牌江a·00039的車主。
九點十五分,一輛銀灰色商務車從另一個方向駛來,在門口停了一下,沒熄火。車門開啟,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快速下車,徑直走進寫字樓。
陸崢按下快門,拍下了那個男人的側臉。
有點眼熟。
他放大照片仔細看,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那個側臉,那個走路姿勢,那個微微駝背的習慣性動作,他在檔案室裏見過無數次。
林海生。江城港務局副局長。
陸崢放下檸檬茶,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港務局,碼頭,貨運——這是“蝰蛇”最需要的通道。如果林海生真的和高天陽有勾結,那“深海”計劃的外圍防護,就多了一個巨大的漏洞。
他又等了二十分鍾,林海生沒有出來。顯然,這是走的專用電梯直接上了頂層。
陸崢結了賬,騎上摩托車,消失在夜色裏。
二
第二天上午九點,陸崢準時出現在報社資料室。
他藉口要寫一篇關於江城商業發展的深度報道,調出了過去三年所有關於高天陽和林海生的公開報道和資料。負責資料室的劉大姐是個熱心腸,一邊幫他找資料一邊絮叨:
“小陸啊,你可算找對人了。高天陽這個人,我在江城生活了三十年,看著他起家的。九十年代還是個倒騰鋼材的小販,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就發家了,現在是咱們江城的名片人物。”
陸崢翻著手中的舊報紙,隨口問:“他怎麽發的家?”
“這個嘛……”劉大姐壓低聲音,“聽說和港務那邊有關係。九十年代末,江城的碼頭剛開放,他第一批拿到貨運代理資質,從那以後就順風順水了。”
陸崢把這條資訊記在心裏。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表麵上,高天陽的發家史無懈可擊——抓住改革開放的機遇,從個體戶做到企業家,每一步都有據可查。但陸崢注意到一個細節:高天陽拿到貨運代理資質的那一年,林海生正好調任港務局貨運處處長。
這不是巧合。
下午三點,陸崢離開報社,騎著摩托車去了城南的老街區。
老貓的黑市據點隱藏在一家不起眼的舊貨店裏。店麵不大,堆滿了各種二手家電和廢舊傢俱,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機油味。陸崢推門進去,看見一個穿工裝背心的瘦小男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老式收音機。
“有九寸的螺絲刀嗎?”陸崢問。
這是老貓設定的接頭暗號。瘦小男人頭也不抬:“九寸的沒有,八寸的行不行?”
“八寸也行,但要鋼口好的。”
瘦小***起來,看了陸崢一眼,朝裏屋努了努嘴。
陸崢跟著他穿過堆滿雜物的過道,進到一間逼仄的裏屋。屋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腦。瘦小男人關上門,開啟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加密界麵。
“你要的東西,我查到了。”老貓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沒了那種玩世不恭,多了幾分嚴肅,“高天陽最近三個月,有七筆境外資金往來。表麵上是正常的貿易結算,但收款方的賬戶,全部開在開曼群島。”
陸崢湊近螢幕,看著那些交易記錄。
“總額多少?”
“摺合人民幣,大概兩千萬。”
兩千萬。這遠遠超出了正常貿易結算的範疇。
“能查到最終的收款人嗎?”
老貓搖搖頭:“開曼那邊的防火牆太硬,我進不去。但我查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這些錢的付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香港的貿易公司,法人代表是個叫陳永強的內地人。”
陸崢心頭一跳:“陳永強?”
“對。這個人十年前在江城待過,後來去了香港。你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麽的嗎?”
陸崢等著他說下去。
老貓抬起頭,眼神複雜:“他以前是江城市港務局的會計。和林海生,共過事。”
裏屋安靜了幾秒。
陸崢的大腦飛速運轉。林海生的人,境外資金,開曼賬戶——這條線索比想象中更複雜。如果陳永強是林海生的白手套,那這些資金很可能就是“蝰蛇”通過高天陽洗錢的通道。
“還有一件事。”老貓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這是高天陽會所的服務員透露的——每週三晚上,林海生上去之後,會待大概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裏,頂層清場,連服務員都不能進。”
陸崢接過紙條,上麵寫著幾個字:“保險櫃,書房,落地窗前。”
“服務員怎麽知道的?”
“她有一次送錯東西,誤闖進去,看見了。”老貓說,“就看了一眼,就被保安架出去了。但她記住了一個細節——高天陽從保險櫃裏拿東西的時候,林海生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說的是英語。”
陸崢眉頭皺起來:“說的什麽?”
“她聽不懂,但記下了一個詞。”老貓在紙條上又寫了一行字,“viper。”
陸崢的手指微微收緊。
viper。蝰蛇。
三
晚上七點,陸崢迴到宿舍,把今天的發現整理成加密報告,通過專用頻道發給了老鬼。
三十分鍾後,老鬼的迴複到了:“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林海生那邊,我安排人查。”
陸崢盯著螢幕上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海生——這個人他見過。不是照片,是真人。
一個月前,報社派他去港務局采訪,在辦公樓裏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見到宣傳科的科長。等待的時候,他在走廊裏看見一個穿製服的男人從電梯裏出來,旁邊跟著三四個人,個個點頭哈腰。
當時帶路的實習生小聲說:“那是我們林副局長,剛從市裏開會迴來。”
陸崢隻遠遠看了一眼,沒太在意。現在迴想起來,那個林副局長走路的樣子,確實和昨晚監控拍到的側影一模一樣。
他關掉電腦,走到陽台上。
今晚的夜色比昨晚更濃,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星星。遠處的港務局大樓亮著幾盞燈,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陸崢點燃那根放了很久的煙,深深吸了一口。
十年前,夏明遠追查的案子,也和碼頭、和境外資金有關。最後夏明遠“犧牲”了,案子不了了之。十年後,同樣的人物,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事情,再次浮出水麵。
這不是巧合。
四
第二天下午,陸崢接到報社的采訪任務——去港務局采訪林海生。
任務是主編臨時安排的,說是要寫一篇“江城改革開放三十年”的係列報道,港務局是重點采訪單位之一。陸崢直覺這裏麵有事,但表麵上還是正常接下任務。
下午三點,他準時出現在港務局辦公樓下。
林海生的辦公室在八樓,窗明幾淨,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錦旗。陸崢進去的時候,林海生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看檔案,抬頭看見他,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江城日報》的陸記者?請坐請坐。”
陸崢在沙發上坐下,掏出筆記本和錄音筆。
“林局長,打擾您了。我們這次報道的主題是江城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成就,港務局是重點采訪單位之一,想請您談談這些年的發展變化。”
林海生擺擺手,笑得雲淡風輕:“談不上談不上,都是工作。港務局這些年的發展,主要得益於黨的政策好,得益於市領導的正確領導……”
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二十分鍾,全是套話。陸崢一邊記,一邊觀察辦公室的細節。
辦公桌上有一台電腦,螢幕背對著門,看不見內容。書架上有不少經濟類的書籍,還有一些航運方麵的專業資料。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
陸崢的目光掃過書架,忽然停住。
在第三排書的縫隙裏,露著一張照片的邊角。照片被塞得很深,隻露出一點點,但陸崢看見了——那是一個女人的側臉,長發,穿白色連衣裙,站在碼頭上。
夏晚星的母親。
陸崢的心髒猛地收縮。他認識這個女人——不是因為見過她本人,而是因為在夏晚星的住處,他看到過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就是這個側臉。
“陸記者?”林海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崢迴過神,臉上不動聲色:“林局長剛才說的‘轉型升級’,能再具體講講嗎?”
林海生又繼續講起來,但陸崢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的話上了。
林海生的書架上,為什麽會有夏晚星母親的照片?
五
采訪結束,陸崢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林局長,我們報社有個同事,叫夏晚星,您認識嗎?”
林海生的表情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夏晚星?不認識。怎麽了?”
“沒事,她也是做經濟報道的,說以後可能要來采訪港務局,我先打個招呼。”
林海生點點頭,客氣地送他出門。
陸崢走進電梯,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林海生在撒謊。
他不僅認識夏晚星,而且很可能認識夏晚星的母親。那張照片不是偶然出現的——一個港務局副局長的書架上,不會無緣無故放著一個不相幹女人的照片。
陸崢迴到報社,沒有迴宿舍,直接去了夏晚星的住處。
夏晚星住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兩室一廳,收拾得很整潔。陸崢到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著,鍋裏燉著排骨湯。
“怎麽這個點來了?”夏晚星擦著手出來,看見陸崢的表情,笑容頓住,“出事了?”
陸崢把今天在港務局的發現說了一遍。
夏晚星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臥室,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裏麵是一遝泛黃的照片。她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遞給陸崢。
照片上,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碼頭上,長發被風吹起,笑得溫柔。正是陸崢在林海生書架上看到的那個側臉。
“我媽。”夏晚星說,“我爸出事前一年,她病故了。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陸崢看著照片,沒有說話。
夏晚星繼續說:“她以前是港務局的會計。和我爸結婚後,就辭職在家了。我爸從來不跟我說她工作時候的事,我隻知道,她和林海生做過同事。”
陸崢抬起頭:“你爸有沒有提過,你媽和林海生之間……”
“沒有。”夏晚星搖搖頭,“我爸從不提以前的事。我媽去世後,他更不說了。但他留了一個箱子,裏麵是我媽的遺物。那個u盤,就是從我媽的舊筆記本裏找到的。”
加密u盤。夏明遠的遺物。林海生書架上的照片。
這三條線,在陸崢腦子裏慢慢連成一條。
夏明遠十年前追查的案子,很可能和碼頭、和境外資金有關。而林海生,當時是港務局貨運處處長,是那個案子的關鍵人物之一。夏明遠“犧牲”後,案子不了了之,林海生反而步步高昇。
現在,十年後,“深海”計劃浮出水麵,“蝰蛇”蠢蠢欲動,林海生和高天陽暗中勾結,而林海生的書架上,還藏著夏晚星母親的照片。
這不是巧合。
陸崢看著夏晚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隻是國安的任務。對夏晚星來說,這是她父親未竟的事業,是她母親留下的謎團,是她必須要走的路。
“晚星,”陸崢說,“那個u盤,馬旭東還在破譯嗎?”
夏晚星點點頭。
“讓他加快速度。”陸崢說,“我懷疑,那個u盤裏,有你父親留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