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一月，夜裏已經冷得刺骨。
陸崢把記者證別在外套內側，走進江城商會大廈的大堂。暖風開得很足，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前台的姑娘穿著職業套裝，微笑著問他找誰。
“高天陽會長。”陸崢出示記者證，“預約過的，《江城日報》社會新聞部。”
前台查了一下電腦，點點頭：“高會長在十八樓，李秘書會帶您上去。”
電梯一路上升，數字跳動得很快。陸崢站在電梯裏，腦子裏過著高天陽的資料——江城商會會長，四十五歲，本地人，白手起家，名下有三家貿易公司和一家物流公司。表麵上是成功的商人，實際上，老鬼盯了他半年。
半年前，老貓提供的黑市線索裏，第一次出現高天陽的名字。有人在黑市上兜售“深海”計劃的外圍資料，追查下來，源頭指向高天陽的物流公司。老鬼按兵不動，讓老貓繼續盯著，這一盯，盯出了更多東西——高天陽的賬戶上，每三個月就會有一筆來自境外的神秘匯款，金額不大，十萬左右，但匯款方是一家空殼公司，註冊地是開曼群島。
更巧的是，每次匯款到賬之後的一週內，江城總會發生一些“小事”——某個關鍵人物的行程被泄露，某次重要會議出現可疑人員，某條國安線索被人提前掐斷。
老鬼說，高天陽可能隻是棋子，被人用錢收買的棋子。但陸崢覺得，這個人知道的，可能比老鬼以為的要多。
電梯門開啟，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西裝男人等在門口，戴金絲邊眼鏡，笑容標準而疏離：“陸記者？這邊請。”
李秘書引著陸崢穿過走廊，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敲了敲門，推門進去：“高會長，陸記者到了。”
高天陽的辦公室很大，一整麵落地窗對著江城的夜景。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穿著深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手裏夾著一支雪茄，煙霧嫋嫋上升。
“陸記者，請坐。”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上來，笑容熱絡，“辛苦辛苦，這麽晚還跑一趟。”
陸崢和他握了手，在沙發上坐下。李秘書端來兩杯茶，無聲地退出去，關上門。
“高會長客氣了。”陸崢從包裏拿出錄音筆，放在茶幾上，“我們報社在做一組關於‘江城民營企業海外拓展’的專題報道，您是商會的掌舵人，想聽聽您的看法。”
高天陽笑著擺擺手：“什麽掌舵人，就是給大夥跑跑腿。民營企業出海，這兩年確實是個熱點……”
他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資料、案例、政策，信手拈來。陸崢認真聽著，偶爾低頭記幾筆，餘光卻在觀察這間辦公室。
辦公桌上放著三台電腦，螢幕都亮著，顯示的是股市行情。書櫃裏擺滿了各種獎杯和證書，還有幾張和高層領導的合影，都鑲在精緻的相框裏。落地窗邊放著一盆發財樹，長得鬱鬱蔥蔥。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陸崢注意到一個細節——高天陽說話的時候，左手一直在摩挲右手腕上的手錶。那塊表看起來很貴，表盤是深藍色的，鑲著碎鑽。
“高會長這塊表很漂亮。”陸崢突然說。
高天陽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腕，笑道：“哦，這個，老婆送的結婚紀念日禮物。不值什麽錢。”
陸崢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采訪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鍾，陸崢問完最後一個問題，關掉錄音筆，站起身準備告辭。
“陸記者這就走？”高天陽也跟著站起來，“難得來一趟，我讓小李訂個包廂，咱們喝兩杯？”
“不了，明天還要趕稿子。”陸崢婉拒，“改天有機會，一定叨擾。”
高天陽也不勉強，親自送他到門口。握手的時候，陸崢感覺到他的手心有些潮濕，微微發涼。
電梯門關上之前，陸崢最後看了一眼高天陽。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神有些飄，像是在想別的什麽。
陸崢走出商會大廈，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冷風灌進領口，他把大衣裹緊了些。
手機震了，是夏晚星的訊息：“怎麽樣？”
“表麵正常，但有些不對勁。”陸崢迴複，“他在緊張。”
“因為什麽？”
“不知道。可能因為我問了他的表。”
夏晚星發來一個疑惑的表情包。陸崢沒再解釋，打了輛車，往老貓的網咖方向去。
老貓的網咖在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裏，門臉不大，招牌也破破爛爛的，但生意還不錯，幾十台機器幾乎坐滿了。陸崢穿過一排排打遊戲的年輕人，走到最裏麵那台機子前。
老貓戴著耳機，正在打一款射擊遊戲，螢幕上的準星一晃，爆掉一個敵人的頭。他打完這一局，才摘了耳機，扭頭看陸崢。
“陸組長親自來，稀客啊。”
陸崢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高天陽那塊表，幫我查一下。”
老貓來了興趣：“表？什麽表？”
“深藍色表盤，鑲鑽，看起來很貴。”陸崢迴憶著，“他一直在摸，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行。”老貓點點頭，敲了幾下鍵盤，“三天之內給你訊息。不過陸組長，你們最近動作是不是太大了？阿ken那小子最近在道上放話，說有人盯上他了，要查清楚是誰。”
陸崢神色不變：“讓他查。”
“你不怕？”
“怕什麽？”
老貓嘿嘿笑了兩聲：“也是，你陸組長怕過誰。”他轉迴去繼續打遊戲，螢幕上的槍聲劈裏啪啦響起來。
陸崢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從後門離開。
後門是一條更窄的巷子，黑漆漆的，隻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陸崢走進巷子，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有人在後麵跟著他。
腳步聲很輕，但逃不過他的耳朵。陸崢沒有迴頭，繼續往前走，右手不動聲色地探向腰間——那裏別著一把匕首，國安特製的，刀刃上塗著特殊塗層，不會被金屬探測器發現。
走到巷子中間，他突然閃身，貼在一根電線杆後麵。跟蹤他的人顯然沒料到他會停下，腳步頓了一下，緊接著加快速度追上來。
陸崢等那人追到電線杆旁邊，猛地出手，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一擰一壓，把人按在牆上。
“陸崢，是我！”
是個女人的聲音。
陸崢鬆開手，借著路燈的光看清了來人——三十出頭，短發，眉眼淩厲，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他認識她，方卉，國安的，老鬼的人。
“方卉？”陸崢皺眉，“你怎麽在這兒？”
方卉揉著被擰痛的手腕，瞪他一眼：“老鬼讓我來找你。你電話打不通。”
陸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電了。
“什麽事？”
“陳默那邊有動作了。”方卉壓低聲音，“我們截獲到一條通訊，他的人今晚要在碼頭接一批貨。老鬼讓你去看看，但不能打草驚蛇。”
“什麽貨？”
“不知道。但老鬼說，可能和高天陽有關。”
陸崢眉頭一挑。高天陽。
十分鍾後，陸崢站在江城碼頭的貨櫃區，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集裝箱。夜裏的碼頭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機械的轟鳴聲，偶爾有工人開著叉車經過。
他潛伏在一堆貨櫃後麵，等了大約半小時，終於看到目標出現——兩輛黑色麵包車，沒開車燈，悄無聲息地停在碼頭邊緣。車門開啟，下來七八個人，都穿著深色衣服，動作利落。
領頭的是阿ken。
陸崢眯起眼睛。阿ken是陳默的得力手下，上次在高天陽的辦公室外麵，打斷他跟蹤的神秘人，十有**就是他。
阿ken帶著人走到一個集裝箱前，打了個手勢。兩個人上前，撬開集裝箱的門鎖，裏麵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紙箱。他們搬下來幾箱，開啟，借著微弱的光檢視。
陸崢看不清紙箱裏裝的是什麽，但他注意到，阿ken看完貨之後，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通話很短，不到一分鍾，結束通話之後，他一揮手，那些人又把紙箱搬迴去，鎖好集裝箱，上了麵包車，揚長而去。
陸崢沒有動，等麵包車走遠了，才從貨櫃後麵出來。他記下那個集裝箱的編號，又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陸崢在老鬼的辦公室裏匯報情況。
老鬼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馬旭東：“集裝箱查到了嗎？”
馬旭東十指翻飛，敲著鍵盤：“查到了。編號hjc-3782，登記在一家叫‘江城遠洋貿易公司’名下。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高天陽。”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夏晚星站在陸崢旁邊，忍不住說：“高天陽這是要跑？貨都準備好了？”
“不像。”陸崢搖頭，“如果是跑，阿ken不會隻看不搬。他是在確認，確認貨還在。”
老鬼點點頭：“陸崢說得對。高天陽還在被利用階段，‘蝰蛇’不會讓他這麽快脫身。”他看向馬旭東，“繼續盯著那個集裝箱，不管誰動，第一時間報。”
馬旭東比了個ok的手勢。
“還有一件事。”陸崢說，“高天陽的那塊表，我讓老貓查了。”
“表？”夏晚星不解。
陸崢簡單說了一下昨晚采訪的情況。老鬼聽完，若有所思：“你懷疑那塊表有問題？”
“不確定。”陸崢說，“但他一直在摸，而且是那種下意識的小動作——人在緊張的時候，會反複觸碰重要的東西。那塊表對他來說，可能不隻是老婆送的紀念品。”
“查。”老鬼說，“查清楚。”
下午三點，陸崢接到老貓的電話。
“陸組長，你猜我查到了什麽？”老貓的聲音裏帶著得意。
“說。”
“那塊表，百達翡麗，鸚鵡螺係列，市價五十萬往上。你猜是誰買的？不是他老婆。他老婆在三年前就下崗了，現在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八。”
陸崢眉頭微皺：“誰買的？”
“查不出來。”老貓說，“付款記錄被抹掉了，但我找到了一個細節——這塊表是去年六月出現在高天陽手腕上的。去年六月，正好是他收到第一筆境外匯款的時間。”
陸崢沉默了兩秒：“謝了。錢迴頭轉給你。”
“客氣。”老貓掛了電話。
陸崢把手機收起來，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去年六月，第一筆境外匯款，百達翡麗，下意識的小動作，緊張——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
那塊表，可能是“蝰蛇”給他的。不是什麽禮物，是某種信物，或者，是某種威脅。
老貓查不到付款記錄，說明有人故意抹掉了。能抹掉這種記錄的人，不是一般人。
陸崢想起昨晚阿ken在碼頭的那通電話。打給誰的？陳默？還是……直接打給“幽靈”？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是夏晚星。
“陸崢，蘇蔓約我今晚吃飯。”
陸崢敏銳地聽出她語氣裏的異樣：“有問題？”
“她說，陳默也在。”
陸崢的手微微一頓。陳默。
蘇蔓是夏晚星的閨蜜，也是陳默安插的棋子。這件事，夏晚星已經知道了。但她沒有揭穿，因為老鬼說，蘇蔓還有用。
可現在，蘇蔓主動約她吃飯，還叫了陳默——這是在試探，還是在傳遞什麽？
“你別去。”陸崢說。
“我必須去。”夏晚星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不去，她會起疑。”
陸崢沉默了幾秒：“我陪你去。”
“不行。陳預設識你。”
“我在隔壁桌，偽裝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夏晚星說：“好。晚上七點，江邊那家‘老友記’。”
掛了電話，陸崢看著窗外，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陳默主動出現，一定是有什麽事。什麽事？
他想起當年在警校的時候，陳默是他們那屆最優秀的學員，格鬥、射擊、偵查，樣樣拔尖。教官說，陳默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一起訓練，一起喝酒，一起聊理想。
後來陳默的父親含冤入獄，死在牢裏。陳默變了，變得沉默，變得陰沉。再後來，他消失了。
等陸崢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對立麵。
陸崢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當年他能早點發現陳默的異常，如果能多陪他聊聊，如果能拉他一把——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知道，沒有如果。
陳默走上的那條路，是他自己選的。而陸崢要做的，就是攔住他，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晚上六點五十，陸崢提前十分鍾到“老友記”。
這是一家開在江邊的老式餐廳，裝修簡樸，但生意很好。陸崢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離夏晚星說的那個包廂不遠，角度剛好能看到包廂門口。
他戴了一副平光眼鏡，換了件休閑外套，看起來像個普通上班族。
七點整，夏晚星出現在餐廳門口。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發披著，化了淡妝，看起來和平時那個幹練的情報員判若兩人。
蘇蔓迎上去，挽著她的胳膊，笑著把她帶進包廂。經過陸崢那桌的時候，夏晚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陸崢點了杯茶，慢慢喝著，眼睛盯著包廂的門。
十分鍾後，又一個人走進餐廳。
陳默。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比上次見麵時短了些，整個人看起來更瘦，也更冷。他的目光掃過大廳，在陸崢身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移開，走向包廂。
陸崢的心跳平穩，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陳默推開包廂門，進去之前，迴頭看了陸崢一眼。隔著整個大廳，隔著那些吃飯聊天的客人，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隻有一秒。
然後陳默進去了，門關上。
陸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他在想陳默那個眼神。那不是認出他的眼神，那是——在確認什麽的眼神。
包廂裏，夏晚星坐在蘇蔓旁邊，陳默坐在對麵。
“晚星，好久不見。”陳默點了一根煙，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陳隊長貴人事忙，哪有時間見我們這種普通人。”夏晚星笑了笑，語氣輕鬆。
蘇蔓在旁邊打圓場：“哎呀你們倆，一見麵就掐。快點點菜，我餓死了。”
服務員進來，三個人點了菜，又要了一瓶酒。等服務員出去，蘇蔓突然說：“晚星，你知道嗎，陳默最近在查一個案子，好像和你爸有關。”
夏晚星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臉上卻不動聲色：“我爸？我爸都死了十年了，有什麽好查的？”
陳默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有人舉報，說他當年沒死。”
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陳默，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但那張臉像一潭死水，什麽也看不出來。
“開玩笑吧？”她笑了一聲，“我爸的骨灰是我親手埋的，你要不要挖出來驗驗？”
蘇蔓在旁邊笑：“晚星你說話真嚇人。”
陳默沒笑。他看著夏晚星，目光很沉：“夏晚星，如果有人告訴你，你爸還活著，你信嗎？”
夏晚星的心跳越來越快，但她臉上的表情控製得很好，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陳隊長，你是不是案子查多了，看誰都像內鬼？我爸要是還活著，這十年為什麽不來找我？”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他有苦衷。”
包廂裏安靜下來。
夏晚星看著陳默，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不是試探。
他在告訴她什麽。
菜上來了，三個人開始吃。蘇蔓聊著醫院的趣事，陳默偶爾插一句嘴，氣氛好像又恢複了正常。但夏晚星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陳默那句話，是說給她聽的。
但為什麽？
九點，飯局結束。三個人在餐廳門口告別，夏晚星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轉身準備走，卻發現陸崢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
“聽到了嗎？”她問。
陸崢點點頭。他一直坐在能聽到包廂動靜的位置，陳默那句話，他也聽到了。
“他什麽意思？”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在給自己留後路。”
夏晚星愣了一下。
“他知道蘇蔓的身份早晚會暴露，知道‘蝰蛇’不會放過他。他在給自己留後路。”陸崢看著她，“他在告訴你，他知道你爸的事，也許……他想合作。”
夏晚星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她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遠處江麵上的燈火，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陳默，昔日的天之驕子，今日的敵特分子，正在一點點鬆動。
但這是真的鬆動，還是又一個陷阱？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場諜戰，越來越複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