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檔案館坐落在老城區的一條僻靜街道上,灰白色的三層樓房,外牆貼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瓷磚,門口的牌子已經鏽跡斑斑。如果不是門口那棵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路過的人很容易忽略這棟不起眼的建築。
陸崢站在馬路對麵的報刊亭前,手裏拿著一份當天的《江城日報》,目光卻一直落在檔案館二樓的窗戶上。那扇窗戶半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偶爾能看到一個人影在窗前走動。
“看什麽呢?”
報刊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叼著煙,順著陸崢的目光看了一眼:“哦,檔案館啊。那兒有個怪人,天天窩在裏麵,也不知道在幹嘛。”
陸崢笑了笑,遞過去一塊錢:“來包煙。”
“什麽牌子?”
“隨便。”
老闆隨手扔過來一包紅雙喜,陸崢接住,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卻沒點。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扇窗戶——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
三點整。
陸崢掐滅手裏的煙,穿過馬路,走進檔案館的大門。
一樓大廳很空曠,幾排木製長椅上空無一人,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老照片,都是江城幾十年前的模樣。服務台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正低頭玩手機,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查資料還是找人?”
“找人。”陸崢說,“老鬼在嗎?”
姑娘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樓上:“二樓最裏麵那間。”
陸崢點點頭,沿著樓梯往上走。木製的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駁的石灰。二樓的光線比一樓更暗,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上貼著編號,從201到210。
209。
陸崢停在門口,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進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不大,十幾個平方米,四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檔案櫃,櫃子裏塞滿了泛黃的檔案袋。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帆。窗前的辦公桌上堆著更多的檔案袋,隻留出一小塊空間,放著一個搪瓷茶杯和一包沒開封的大前門。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鼻梁上架著老花鏡。他正在翻看一份檔案,聽到陸崢進來也沒抬頭,隻是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陸崢坐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人。老鬼——國安部江城負責人,他的直屬上級。表麵身份是檔案館管理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幾十年沒人翻看的舊檔案。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老頭,手裏握著整個江城的情報網路。
老鬼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檔案,摘下老花鏡,看向陸崢。
“三天了,”他說,“該匯報了。”
陸崢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放在桌上。
“高天陽那邊有動靜了。”
老鬼拿起筆記本,一頁頁翻看。上麵是陸崢這三天跟蹤高天陽的記錄——見了什麽人,打了什麽電話,去了什麽地方,事無巨細,全都記在上麵。
“江城商會會長,”老鬼看完,放下筆記本,“表麵上是做慈善、搞聯誼,暗地裏幫境外洗錢、轉移資產。這條線我們跟了兩年,但一直沒找到突破口。”
“他現在和誰在接頭?”
“一個叫阿ken的人。”陸崢說,“境外‘蝰蛇’組織的殺手,專門負責清理不聽話的線人和暴露的棋子。高天陽最近頻繁和他見麵,說明‘蝰蛇’那邊對高天陽有新的任務。”
老鬼沉默了幾秒,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沫子沾在嘴唇上,他隨手一抹。
“沈知言那邊呢?”
“實驗室上週遭遇黑客攻擊,馬旭東擋下來了。”陸崢說,“攻擊源頭的ip經過七層跳板,最後定位在境外,但手法很熟悉——和十年前夏明遠那批案子的手法一樣。”
老鬼的手微微一頓,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確定?”
“馬旭東說的。”陸崢說,“他分析過當年的卷宗,對那個手法有印象。”
老鬼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在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崢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夏明遠,”老鬼終於說,“是我的搭檔。”
陸崢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個時候隻需要聽。
“十年前,他執行一項任務,潛入‘蝰蛇’組織內部。”老鬼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任務進行到第三個月的時候,他的訊號突然中斷了。三天後,我們在江邊找到了他的屍體——至少我們以為是他的屍體。”
“以為是?”
老鬼轉過頭,看著他:“屍體燒焦了,麵目全非,但身上有他的證件,有他戴了十年的手錶。dna比對也吻合。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包括他女兒。”
陸崢的眉頭皺起來:“你剛才說‘以為’。”
老鬼沒有直接迴答,而是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是三天前收到的。”
陸崢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側臉,模糊不清,像是偷拍的。但那個輪廓,那個站姿,讓他心頭一跳。
“這是……”
“江城碼頭,上週五晚上。”老鬼說,“拍到的這個人,和夏明遠有七分像。”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如果夏明遠還活著,那這十年他在哪裏?為什麽不迴來?為什麽讓自己女兒以為他死了?
“他女兒……”他開口。
“夏晚星。”老鬼接過話,“行動組的情報員,你的搭檔。她不知道這件事。在她心裏,父親十年前就死了。”
陸崢把照片放迴檔案袋,推到老鬼麵前:“你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做什麽?”
老鬼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一個在情報戰線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特工,在看一個年輕人時的目光——有期待,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如果夏明遠真的活著,”老鬼說,“他一定在‘蝰蛇’內部。而且他這十年沒有暴露,說明他隱藏得極深。他現在突然露麵,隻有兩種可能——要麽是‘蝰蛇’派他出來執行任務,要麽是他想聯係我們。”
“你認為是哪一種?”
老鬼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蝰蛇’最近有大動作。”
陸崢點點頭,表示明白。
“另外,”老鬼繼續說,“你那個警校的同學,陳默,最近也在查這件事。”
陸崢的目光一凝:“陳默?”
“對。他現在的身份是刑偵支隊副隊長,上週調閱了當年夏明遠案的卷宗。”老鬼說,“而且他還私下接觸過高天陽。”
陸崢的腦子裏飛快地把這些線索串起來——陳默調閱夏明遠案的卷宗,陳默接觸高天陽,高天陽和“蝰蛇”殺手阿ken頻繁見麵,十年前的手法再次出現,夏明遠可能還活著……
“陳默有問題。”他說。
老鬼看著他,沒說話。
“他在查夏明遠的案子,不是為了破案,而是為了確認什麽。”陸崢繼續說,“他接觸高天陽,也不是為了刑偵工作——高天陽的商會表麵光鮮,底子不幹淨,但一直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刑事犯罪。刑偵支隊沒理由盯他。”
“你懷疑陳默是‘蝰蛇’的人?”
陸崢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老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茶葉的苦澀。
“陳默的父親,五年前因為貪汙受賄被判了七年。”他說,“案子是夏明遠當年經手的。”
陸崢愣住了。
“陳默一直覺得他父親是被冤枉的。”老鬼說,“他覺得是夏明遠栽贓陷害,或者至少是辦案不力,導致真兇逃脫。他父親入獄後不久就病死了,陳默把這筆賬算在了夏明遠頭上。”
“所以他恨夏明遠。”陸崢說,“也恨國安。”
老鬼點點頭:“如果他被‘蝰蛇’策反,理由足夠充分。”
陸崢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桌上的檔案袋嘩嘩作響。他想起警校時的陳默——那個總是一臉陽光的年輕人,跑步永遠第一個衝過終點,射擊永遠打中十環。教官說他是天生的警察,將來一定能進刑偵隊。
現在他確實進了刑偵隊。
隻是走的是另一條路。
“還有件事。”老鬼打斷他的思緒,“蘇蔓。”
陸崢坐直身體:“夏晚星那個閨蜜?”
“對。”老鬼說,“江城醫院急診科醫生,三年前從省城調到江城。履曆很幹淨,沒有任何問題。”
“但?”
“但她弟弟三年前得了一種罕見病,需要大量資金治療。”老鬼說,“一個普通醫生,負擔不起那種費用。但她的賬戶裏,每個月都有一筆不明來源的匯款。”
陸崢的眼睛眯起來:“查到來源了嗎?”
“查到了。”老鬼說,“一家境外醫療基金會。但那家基金會的背後,是‘蝰蛇’控製的空殼公司。”
陸崢深吸一口氣。夏晚星的閨蜜,她最信任的人之一,竟然是“蝰蛇”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她知道嗎?”他問。
“蘇蔓?”老鬼搖頭,“應該不知道。她隻是收錢辦事,對接的是中間人,不會讓她知道真正的幕後主使。”
“那個中間人是誰?”
老鬼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陳默。”
陸崢盯著老鬼,半天沒說話。陳默、蘇蔓、高天陽、阿ken,還有可能活著的夏明遠——這些人像棋子一樣散佈在江城這張棋盤上,而“蝰蛇”在幕後操縱著一切。
“夏晚星那邊,”他開口,“要不要告訴她?”
“還不是時候。”老鬼說,“蘇蔓是她閨蜜,夏明遠是她父親,這兩條線都和她有關。現在告訴她,容易打草驚蛇。”
陸崢點點頭,表示明白。
老鬼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陸崢,”他說,聲音有些低沉,“幹我們這一行,最難的不是麵對敵人,而是麵對自己人。你明明知道真相,但不能說。你明明看到陷阱,但不能提醒。因為你一提醒,所有的佈局就全毀了。”
陸崢沒有說話。他知道老鬼說的是真的。
“夏晚星是個好苗子。”老鬼繼續說,“但她太年輕,太容易感情用事。她父親的事,她閨蜜的事,都會成為她的軟肋。你的任務,不僅是保護沈知言,調查‘蝰蛇’,還要保護她——包括,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保護她。”
陸崢站起來,看著老鬼的背影。
“明白。”
老鬼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東西。那是一個老特工在看接班人時的目光——有欣慰,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去吧。”他說,“下次來,帶份鹵味。檔案館食堂的飯,難吃得要命。”
陸崢笑了笑,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裏還是那麽暗,木製的樓梯還是那麽響。他一步步往下走,腦子裏卻翻江倒海。陳默、蘇蔓、夏明遠——這三個人,一個是他的昔日同窗,一個是夏晚星的閨蜜,一個是夏晚星以為死了十年的父親。
而夏晚星,是他的搭檔。
走出檔案館,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那棵法國梧桐在風中搖曳,落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他的肩頭。他撣掉落葉,看著馬路對麵的報刊亭。那個大叔還在,還是叼著煙,還是百無聊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陸崢掐滅煙,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向街角。
剛拐過彎,手機震了。
夏晚星的訊息:【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陸崢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後迴了一個字:【好。】
收起手機,他抬頭看著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藍,雲淡風輕。但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蘇蔓約夏晚星在一家日料店見麵。
店開在江邊,裝修得很精緻,榻榻米的包間,推開門就能看到江景。夏晚星到的時候,蘇蔓已經坐在裏麵,正往杯子裏倒清酒。
“來啦?”蘇蔓抬頭,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柔,“坐,我點了你愛吃的三文魚。”
夏晚星脫了鞋,在她對麵坐下。包間裏開著暖風,有點悶,她解下圍巾,搭在椅背上。
“怎麽突然請我吃飯?”她問。
“怎麽,非得有事才能請你吃飯?”蘇蔓把酒杯推到她麵前,“咱倆多久沒見了?半個月了吧?你這個大忙人,不請你你都不主動約我。”
夏晚星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有點辣,她皺了皺眉。
“慢點喝。”蘇蔓說,“這酒後勁大。”
夏晚星放下杯子,看著她。蘇蔓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頭發披散著,妝容很淡,看起來很舒服。她們大學就認識,畢業後一起來江城,她進了國安,蘇蔓進了醫院。十幾年了,蘇蔓一直是這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最近醫院忙嗎?”夏晚星問。
“還行吧,急診嘛,永遠都那樣。”蘇蔓夾起一片三文魚,蘸了蘸醬油,“你呢?你們公司那個專案怎麽樣了?”
夏晚星心裏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哪個專案?”
“就是那個什麽……ai什麽的?”蘇蔓歪著頭想了想,“你上次不是說,你們公司在和一家科研機構合作,搞什麽大資料嗎?”
夏晚星想起自己確實提過一次——那次是蘇蔓問她最近忙什麽,她隨口說了句“公司有個大資料專案”。但那時候說的是“專案”,沒提“ai”,更沒提“科研機構”。
“你怎麽知道是ai?”她問。
蘇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不是說過嗎?我記性好,你說過一次我就記住了。”
夏晚星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感。她確定自己沒說過“ai”這兩個字。但蘇蔓說得那麽自然,那麽篤定,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對了,”蘇蔓又說,“你們那個專案,是和哪個機構合作的?省科院還是江城大學?我有個病人是江城大學的教授,說不定能幫上忙。”
夏晚星的心往下沉了一點。蘇蔓從來不關心她的工作,今天怎麽突然這麽感興趣?
“你怎麽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她問,語氣盡量輕鬆。
蘇蔓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恢複正常:“哎呀,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是說那個專案很重要嗎?我就想著,要是有熟人能幫忙,不是挺好的嘛。”
夏晚星笑了笑,端起酒杯,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她想起陸崢前幾天說的那句話——“情報工作最難的地方,是你永遠不知道,身邊的人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其實也沒什麽。”她放下酒杯,說,“就是普通的技術合作,沒你想的那麽重要。”
蘇蔓點點頭,沒再追問,而是轉而聊起了別的話題——醫院裏的奇葩病人,科室裏的八卦,最近看的電視劇。夏晚星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心裏卻一直在想剛才那段對話。
ai。科研機構。
這兩個詞,她確實沒對蘇蔓說過。
吃完飯,兩人在門口告別。蘇蔓說要打車迴家,讓她先走。夏晚星沒堅持,開車離開。
後視鏡裏,她看到蘇蔓站在路邊,目送她的車遠去,然後掏出手機,低頭按著什麽。
夏晚星收迴目光,踩下油門,駛入夜色。
手機震了。陸崢的訊息:【到了嗎?】
她迴:【十分鍾。】
陸崢:【好,等你。】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想起陸崢那張總是很平靜的臉。他好像從來不會慌張,從來不會失措,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是一副“我知道了,我來處理”的樣子。
這樣的人,值得信任嗎?
她不知道。但至少現在,他們是搭檔。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館子門口。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店裏的燈光昏黃,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裏麵隻有兩三桌客人。
陸崢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碗麵,正在看手機。聽到推門的聲音,他抬起頭,衝她點了點頭。
夏晚星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吃過了?”他問。
“吃了點。”夏晚星說,“和一個朋友吃的。”
陸崢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麵。那個眼神太短,短到夏晚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她知道不是。
“陸崢,”她開口。
“嗯?”
“你有沒有覺得,身邊的人,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陌生?”
陸崢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麵。他沒有抬頭,隻是說:“有。”
夏晚星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但他沒有。他隻是把碗裏的麵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夏晚星,”他說,“幹我們這一行,有時候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夏晚星愣了一下,想問他什麽意思,但他已經站起來,去櫃台結賬了。
她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種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窗外,夜色深沉。
江城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