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一月末的夜風已經帶了寒意。
陸崢從報社大樓出來的時候,手錶指向十一點四十。街對麵的奶茶店已經關門,卷簾門上貼著一張轉讓啟事,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緊了緊大衣領子,往公交站台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停下了。
有人在跟蹤。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看見,不是聽見,是後脖頸上那一小塊麵板突然發緊,像有什麽東西正在盯著他。這是十年前在邊境線上被狙擊手瞄準過之後留下的後遺症,從那以後,隻要有人對他有惡意,那塊麵板就會發緊。
他沒迴頭,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變,呼吸不變,但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在身後。
走到公交站台,他站在廣告牌旁邊,借著玻璃的反光往後看。
街對麵,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在路燈下,正在點煙。火光一閃,照亮了他的臉——三十出頭,平頭,國字臉,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裏找不出來。
但陸崢注意到他的手。
點煙的時候,他的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裏,沒有拿出來。
那口袋裏有什麽?
公交車來了。陸崢上車,往後門走。車子啟動,他隔著車窗往外看。那個男人還站在路燈下,沒有動,隻是目送著公交車遠去。
陸崢記住那張臉,然後在下一站下車,繞了一個大圈,確認沒人跟蹤,才迴到住處。
第二天早上,他到報社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電腦調出昨晚報社大樓門口的監控錄影。
錄影裏,十一點四十分,他從大樓出來。十一點四十二分,那個黑衣男人出現在街對麵。然後一直站著,直到他上公交車,才轉身離開。
陸崢把那個人的臉截圖,發給老鬼。
十分鍾後,電話響了。
“你被盯上了。”老鬼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那人叫郭鐵,外號‘鐵子’,是江城地下勢力的打手,專門幫人處理見不得光的事。最近跟陳默走得很近。”
陸崢皺眉:“陳默的人?他這麽快就盯上我了?”
“不一定。”老鬼說,“陳默現在身份還沒完全浮出水麵,不會輕易動用自己的人。郭鐵背後可能另有其人。”
“高天陽?”
“有可能。高天陽最近被‘蝰蛇’逼得緊,急需在江城證明自己的價值。如果他能揪出一個國安潛伏人員,對他在組織裏的地位會有很大幫助。”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問:“要我收手?”
“不。”老鬼說,“要你繼續。但換個方式。既然他們盯上你了,那就讓他們盯。你該做什麽還做什麽,但每次出門,都讓夏晚星或者馬旭東在暗處接應。他們想釣魚,我們就讓他們釣,但餌要換成鐵鉤。”
陸崢明白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對麵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匆匆忙忙地走著,誰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地下,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下午三點,他接到夏晚星的電話。
“晚上有空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但依然保持著那種職業性的禮貌,“高天陽在江城飯店設了個飯局,請了幾個媒體人,你也在名單上。”
陸崢笑了:“鴻門宴?”
“也許是。也許不是。”夏晚星說,“但至少是個機會。高天陽最近被‘蝰蛇’壓得喘不過氣,已經開始四處活動,想找外援。你以記者身份去,說不定能聽到點有用的東西。”
“你也在?”
“我在。以明遠集團公關總監的身份。咱們可以演一場戲——就演那種初次見麵、互相欣賞的戲。高天陽喜歡牽線搭橋,說不定會主動幫咱們‘加深瞭解’。”
陸崢想了想,說:“行。幾點?”
“六點半。江城飯店三樓,牡丹廳。”
掛了電話,陸崢看了看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足夠他做準備。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那上麵記著高天陽的資料——江城商會會長,明麵上是做進出口貿易的,實際上手底下有好幾家空殼公司,專門幫境內外勢力洗錢。三年前被國安盯上過一次,但證據不足,最後不了了之。
他跟“蝰蛇”的關係,目前還不明確。但老貓提供的黑市線索顯示,近半年他經手的幾筆大額資金,最終都流向了境外一個與“蝰蛇”有關的賬戶。
這個人,是個關鍵節點。
陸崢合上筆記本,起身往外走。
江城飯店在市中心,是一棟二十層的老式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門口停著的車一輛比一輛貴。陸崢坐計程車到的時候,正好六點二十五。
他走進大堂,環顧四周。大堂裏人不多,幾個穿西裝的商人模樣的人在聊天,兩個外國人在前台辦入住,還有一個穿紅色旗袍的迎賓小姐站在電梯口,笑容標準得像模板。
“陸先生?”迎賓小姐迎上來,“高會長在三樓牡丹廳,請跟我來。”
電梯上了三樓,門開啟,是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幾幅山水畫,畫框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迎賓小姐在前麵帶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到走廊盡頭,她推開一扇雕花木門。
“陸先生到了。”
門裏是一間包廂,比陸崢想象的要大。正中間是一張大圓桌,能坐十幾個人。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每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靠牆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人,看見他進來,都站起來。
打頭的那個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胸口的口袋裏別著一支金色的鋼筆。他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握住陸崢的手。
“陸記者,久仰久仰!我是高天陽,咱們通過電話的。”
陸崢客氣地笑了笑:“高會長客氣了。”
高天陽拉著他的手,給他介紹在場的其他人。有電視台的製片人,有晚報的副主編,有廣告公司的老闆,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發,戴眼鏡,看起來很幹練,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副總。
介紹到夏晚星的時候,高天陽特意多說了幾句。
“這位是明遠集團的夏總,年輕有為,公關做得特別好。上次他們那個新品發布會,整個江城都在討論。”
夏晚星伸出手,禮貌地笑了笑:“陸記者,久仰。”
陸崢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指尖在他手心輕輕點了一下。
那是暗號:一切正常,按計劃行事。
飯局開始。
高天陽坐在主位,左右兩邊是晚報副主編和電視台製片人,陸崢和夏晚星被安排在對麵,正好能互相看見。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話題從行業新聞聊到政策走向,從政策走向聊到江城最近發生的幾件大事。
陸崢一邊吃一邊聽,偶爾插幾句話,大部分時候都在觀察。
高天陽很會說話,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既顯得熱情,又不讓人覺得刻意。但他有一個小動作——每次提到“蝰蛇”有關的事情,他的右手小指就會在桌麵上輕輕敲兩下。那動作很輕,如果不是陸崢一直在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吃到一半,電視台製片人接了個電話,提前走了。晚報副主編也有事,跟著一起走了。廣告公司老闆喝高了,被高天陽讓人扶到樓上去休息。包廂裏隻剩高天陽、陸崢、夏晚星和那個短發女人。
高天陽看看他們,忽然笑了。
“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藏著掖著了。”他端起酒杯,朝陸崢和夏晚星示意了一下,“陸記者,夏總,我有個事,想請兩位幫忙。”
陸崢看著他,沒說話。
夏晚星接過話頭:“高會長客氣了,有什麽事盡管說。”
高天陽放下酒杯,歎了口氣。
“不瞞你們說,我最近遇到點麻煩。生意上的事,本來不該跟外人講,但兩位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繞彎子。”他頓了頓,“有人想搞我。”
陸崢心裏一動,臉上不動聲色:“搞你?誰?”
高天陽搖搖頭:“不能說。但這個人背景很深,手眼通天,我得罪不起。他現在逼著我做一些我不願意做的事,我不做,他就拿我家人威脅。”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指又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陸崢看在眼裏,心裏有了數。
夏晚星問:“需要我們做什麽?”
高天陽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複雜。
“我想請你們幫忙,在媒體上發幾篇文章。不是罵誰,是誇誰。把這個人的競爭對手誇上天,讓他以為我在幫他做事。等他把注意力轉到別處,我纔有機會脫身。”
陸崢問:“這個人是誰?”
高天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能說。但你們如果願意幫忙,我會告訴你們下一步該怎麽做。”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
夏晚星說:“高會長,這個忙我們不是不能幫,但得知道幫的是誰。萬一這個人是我們也得罪不起的,那不是害了我們?”
高天陽看著她,忽然笑了。
“夏總,你說得對。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人,你們得罪得起。因為他是外地來的,在江城沒根。他靠的是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隻要那些東西被挖出來,他就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指沒有敲桌麵。
陸崢心裏有了判斷。
這個“有人”,多半不是“蝰蛇”。高天陽在用這種方式試探他們,看他們願不願意上鉤。如果他答應幫忙,下一步就會被拉進更深的水裏。
但這也意味著,高天陽確實被逼到了牆角。
他想反水。
隻是還不敢。
陸崢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說:“高會長,這個忙,我幫了。”
高天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陸崢放下酒杯,“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你得告訴我,逼你的那個人,是誰。”
高天陽的笑容僵了僵。
夏晚星在旁邊說:“高會長,陸記者這話在理。我們幫你,總得知道對手是誰。萬一哪天撞上了,也好有個防備。”
高天陽沉默了很久。
包廂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窗外,江城的夜景燈火通明,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終於,高天陽開口了。
“那個人叫阿ken。”
陸崢心裏一震。
阿ken。
那是老鬼提過的名字,“蝰蛇”在江城的行動負責人,蘇蔓被滅口前最後接觸的人。他一直在找這個人,但一直找不到。沒想到,線索在這裏出現了。
“阿ken?”夏晚星皺眉,“這名字聽著像港台那邊的。”
“對。”高天陽點頭,“他是南洋過來的,手底下有一幫人,專門做見不得光的生意。三個月前找上我,讓我幫他們洗錢。我不肯,他們就綁了我女兒三天。”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快穩住了。
“我報了警,沒用。警察查了半個月,什麽也沒查到。他們放我女兒迴來的時候,在我女兒脖子上掛了個東西。”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銅錢。
那銅錢不大,比一元硬幣大一點,顏色暗沉,像是埋過土裏。正麵是四個字,陸崢認不全,但認出了其中一個——那是“鬼”字的繁體。
“他們讓我把這東西留著,說以後用得著。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我知道,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銅錢。”
陸崢拿起那枚銅錢,仔細看了看。
銅錢背麵刻著一個圖案,是一個骷髏頭,骷髏頭下麵有兩根交叉的骨頭。那圖案很小,刻得很深,像是用鐳射刻上去的。
他心裏有了數。
這是“蝰蛇”的標記。老鬼給的情報裏提過,每一個被他們盯上的人,都會收到這樣一枚銅錢。那是警告,也是標記——被標記的人,要麽成為他們的工具,要麽成為死人。
他把銅錢放迴桌上,看著高天陽。
“高會長,這東西我見過。”
高天陽愣了一下:“你見過?在哪兒?”
陸崢說:“在我調查的一起案子裏。死者手裏,攥著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錢。”
高天陽的臉色刷地白了。
夏晚星在旁邊問:“什麽案子?我怎麽沒聽說過?”
陸崢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在配合他演戲。
“一個線人的案子。三週前,他在郊區被發現,死了,手裏攥著這個。”他指了指那枚銅錢,“警察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那個人,做事最小心,不可能出意外。”
高天陽的手在發抖。
“你是說……他們殺了他?”
陸崢點點頭。
高天陽沉默了。
夏晚星說:“高會長,這個忙,我們更要幫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自己。這些人能在江城隨便殺人,遲早會殺到我們頭上。早點把他們挖出來,對我們都有好處。”
高天陽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感激。
“謝謝。謝謝你們。”
陸崢說:“先別謝。你剛才說的那些文章,我們幫你發。但你得幫我們一個忙。”
“什麽忙?”
“阿ken下次找你的時候,通知我。我想見他一麵。”
高天陽猶豫了。
陸崢看著他,說:“高會長,你女兒的事,你不恨?”
高天陽的拳頭握緊了。
“恨。我恨不得殺了他們。”
“那就幫我。”陸崢說,“不是為我,是為了你女兒,為了你自己。這些人不除,你永遠活在陰影裏,你女兒也永遠活在陰影裏。”
高天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下次找我,我通知你。”
陸崢站起來,伸出手。
“合作愉快。”
高天陽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飯局結束,陸崢和夏晚星一起下樓。
走到大堂,夏晚星低聲說:“剛才那段話,說得真像那麽迴事。”
陸崢笑了笑:“哪段?”
“那個線人的案子。你編的吧?”
陸崢沒說話。
夏晚星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真有那個案子?”
陸崢點點頭。
“三週前,郊區,一個流浪漢死了。身上沒有任何證件,警察查了一個星期,查不出身份,最後按意外處理。但老鬼查出來了,那個人是‘蝰蛇’的線人,因為泄露情報被滅口。他手裏攥的那枚銅錢,被警察當垃圾扔了。”
夏晚星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剛才說那些話,是想讓高天陽知道,阿ken那幫人是什麽人。”
陸崢點頭。
“他知道了,才會真的幫我們。”
兩個人走出飯店,站在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氣。街對麵,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陰影裏,發動機沒熄火,尾氣管在冒著白煙。
陸崢看了一眼那輛車,然後移開目光。
“有人盯著。”他低聲說。
夏晚星沒往那邊看,隻是往路邊走,伸手攔計程車。
“你迴去小心。”
“你也是。”
計程車來了,夏晚星上車,關上車門。車子啟動,很快消失在車流裏。
陸崢站在飯店門口,點了根煙。
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兒,沒動。
他抽完煙,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幾十米,那輛黑色轎車緩緩啟動,跟了上來。
陸崢沒迴頭,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那輛車也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下來。
綠燈亮,他繼續走。
走了大約十分鍾,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斑駁,電線亂七八糟地掛在頭頂。巷子裏沒有燈,隻有遠處一戶人家的窗戶透出一點光亮。
他走到巷子中間,停下來。
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
陸崢轉過身。
十幾米外,一個人影站在巷子口,堵住了去路。
不是郭鐵。
是另一個人。瘦高個,穿著黑色風衣,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長什麽樣。
陸崢看著他,說:“跟了一路,不累嗎?”
那人沒說話,隻是往前走。
走了幾步,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陸崢看清了那張臉。
三十出頭,瘦削,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冷得像冰。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是那種見過血、殺過人的眼睛。
那人走到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下。
“陸崢,《江城日報》記者。”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國安的人叫你‘鯰魚’。”
陸崢心裏一凜。
這個人知道他的代號。
“你是誰?”
那人沒迴答,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扔過來。
陸崢接住,低頭一看。
是一枚銅錢。
和剛才高天陽那枚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那個人已經轉身走了。
“等等——”
那人沒停,走進黑暗裏,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陸崢站在原地,握著那枚銅錢,看著空蕩蕩的巷子。
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