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陸崢幾乎沒合過眼。
夏明遠帶迴來的那個防水袋,裏麵裝的東西遠比表麵上看起來複雜。除了陳默父親冤案的證據,還有十幾份加密檔案,記錄了“蝰蛇”過去五年在江城的資金流向、人員調動、行動軌跡。
老鬼把這些檔案分成了三份,一份交給馬旭東做技術分析,一份交給方卉做心理側寫,最核心的那份,留給了陸崢和夏晚星。
“這些東西,”老鬼指著桌上攤開的檔案,“是夏明遠拿命換來的。每一頁都可能讓我們的人犧牲,也可能讓我們揪出‘幽靈’。怎麽用,你們自己決定。”
夏晚星拿起最上麵的一份檔案,翻了幾頁,臉色變了。
“這是……”
“怎麽了?”陸崢湊過來。
夏晚星指著檔案上的一行字:“這個賬戶,我見過。”
陸崢仔細看那行字——是一串銀行賬號,末尾標注著一個名字縮寫:zjy。
“在哪兒見過?”
夏晚星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迴憶。然後她抬起頭,說出了一個讓陸崢心頭一緊的名字:
“張敬之的遺物清單裏。”
陸崢愣住了。
張敬之,“深海”計劃的發起人,沈知言的恩師,一年前意外墜樓身亡。官方結論是意外,可他們都知道,那是“蝰蛇”下的手。
“張敬之的遺物裏,怎麽會有這個賬戶?”陸崢問。
夏晚星搖搖頭:“當時整理遺物的是林小棠,她說這是在張敬之書房的一個暗格裏發現的,本來以為是普通的銀行單據,就沒太在意。現在看來——”
她頓了頓,繼續說:“現在看來,這個賬戶很可能和張敬之的死有關。”
陸崢拿起那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是一份資金往來記錄,時間跨度從五年前到一年前,每月固定有一筆錢從境外轉入這個賬戶,金額不大,但很規律。賬戶的操作人署名是“zjy”,最後一次操作時間,是張敬之墜樓前三天。
“如果是張敬之的賬戶,他為什麽要用縮寫?”陸崢問,“為什麽不直接寫全名?”
“也許是怕被發現。”夏晚星說,“如果這個賬戶是用來接收‘蝰蛇’資金的,那他肯定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陸崢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不對。”
“什麽不對?”
“張敬之是‘深海’計劃的發起人,是國安重點保護的物件。他如果真的和‘蝰蛇’有勾結,為什麽要等到一年前才被殺?‘蝰蛇’留著他不是更有價值嗎?”
夏晚星愣住了。
這個問題她沒想到過。
“還有,”陸崢繼續說,“如果這個賬戶是張敬之的,那夏叔提供的這份檔案,說明‘蝰蛇’內部一直在監控這個賬戶。監控了四年,然後突然在張敬之死前三天,最後一次操作之後,賬戶就徹底凍結了。為什麽?”
夏晚星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
“因為張敬之發現了什麽!”
陸崢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也許張敬之不是‘蝰蛇’的人,而是被‘蝰蛇’利用的人。他發現了自己被利用,想反抗,結果被滅口。”
“那這個賬戶……”
“是‘蝰蛇’用來給他轉賬的。”陸崢說,“可他們沒想到,張敬之留了一手。他把賬戶記錄藏了起來,作為證據。”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意識到——這個發現,可能比陳默父親冤案的證據更重要。
因為張敬之的死,是“深海”計劃最大的疑點。如果能查清楚這件事,就等於撕開了“蝰蛇”在江城經營多年的偽裝。
“去找林小棠。”陸崢站起身,“她當時整理遺物,說不定還發現了別的什麽。”
下午三點,陸崢和夏晚星出現在沈知言的實驗室樓下。
林小棠現在已經是沈知言的貼身保鏢,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實驗室裏。她接到電話後,藉口買咖啡下樓,在樓下的咖啡廳和他們見麵。
“這個賬戶?”林小棠看著那份檔案,皺起眉頭,“我記得。當時在張老師書房的暗格裏發現的,夾在一本舊書裏。我以為隻是普通的銀行單據,就和其他遺物一起收起來了。”
“那些遺物現在在哪兒?”夏晚星問。
“在國安檔案室。”林小棠說,“按規矩,張老師的所有遺物都要封存,除非有特別批準,否則不能調閱。”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
“小棠,”陸崢壓低聲音,“你迴憶一下,當時除了這個賬戶,還有沒有別的東西看起來不對勁?”
林小棠想了很久,忽然說:“有一件事。”
“什麽事?”
“張老師死前一個星期,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林小棠說,“那時候我還在國安受訓,沒正式上崗。他打電話來,問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什麽問題?”
“他問,如果一個人發現自己一直被欺騙,應該怎麽辦。”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麽迴答的?”
“我說,那要看欺騙他的人是出於什麽目的。”林小棠說,“如果是善意的謊言,也許可以原諒;如果是惡意的,那就必須揭穿。”
“他怎麽說?”
“他沒說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小棠,你要記住,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發現真相,而是接受真相。”林小棠的眼眶有些發紅,“那時候我沒聽懂。現在想想,他可能是在說他自己。”
夏晚星握住她的手:“小棠,謝謝你。這些資訊很重要。”
林小棠搖搖頭:“我隻希望,能早點抓住害死張老師的兇手。”
她站起身,忽然又想起什麽,迴頭說:“對了,還有一件事。張老師死前三天,我碰見過一個人從他辦公室出來。那時候我不認識,現在想想,那個人——”
她頓了頓,說出一個名字:
“高天陽。”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愣住了。
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被“蝰蛇”以巨額利益收買,利用商會平台為敵方傳遞情報的那個人。
他竟然在張敬之死前三天,出現在張敬之的辦公室裏。
“你確定是他?”陸崢問。
林小棠點點頭:“確定。後來我在商會活動上見過他,認出來了。”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問:“當時他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林小棠說,“他還衝我笑了笑,打了個招呼。我以為他是張老師的客人,就沒在意。”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個問題——
高天陽那天去見張敬之,說了什麽?
如果是“蝰蛇”派他去威脅張敬之,那三天後張敬之墜樓,就說得通了。
可如果是張敬之主動約他去的,那張敬之和“蝰蛇”的關係,就比他們想象的複雜得多。
從咖啡廳出來,陸崢站在路邊,點了支煙。
夏晚星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陸崢才開口:“你覺得,張敬之到底是什麽人?”
夏晚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是壞人。”
“為什麽?”
“因為他是沈知言的老師。”夏晚星說,“沈知言那個人,你接觸過,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他醉心科研,不懂人情世故,可他有一顆純粹的心。這樣的人,不會看錯自己的老師。”
陸崢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信直覺。”
“不是直覺。”夏晚星說,“是觀察。沈知言提起張敬之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的崇拜和敬仰,裝不出來的。”
陸崢點點頭,把煙頭掐滅。
“那我們就按這個方向查。”他說,“假設張敬之是被‘蝰蛇’利用,發現自己被騙後想反抗,結果被滅口。現在的問題是——”
“高天陽。”夏晚星接過話,“他那天去見張敬之,是代表‘蝰蛇’去威脅他,還是代表自己去做什麽?”
“查高天陽。”陸崢說,“從明天開始,24小時監控。”
“老鬼那邊……”
“我去說。”
晚上九點,陸崢迴到住處,剛推開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屋裏有人。
他的手瞬間摸向腰間的***,可還沒拔出來,黑暗中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別緊張,是我。”
燈亮了。
夏明遠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起來像是在這裏等了很久。
“夏叔?”陸崢愣住了,“您怎麽進來的?”
“你這鎖,十年前我就開過。”夏明遠喝了口茶,“換了好幾把,可原理沒變。”
陸崢哭笑不得。他關上門,在夏明遠對麵坐下。
“您來找我,什麽事?”
夏明遠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們查到張敬之的賬戶了?”
陸崢心裏一驚。這件事他還沒來得及上報,夏明遠怎麽會知道?
“別緊張。”夏明遠說,“老鬼告訴我的。他說你們發現了一個賬戶,可能和張敬之的死有關。”
陸崢點點頭:“是。賬戶署名是‘zjy’,很可能是張敬之本人。我們懷疑他是被‘蝰蛇’利用,發現真相後被滅口。”
夏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個賬戶,不是張敬之的。”
陸崢愣住了。
“什麽?”
“那個賬戶,是我的。”
陸崢徹底懵了。
“您……您的?”
“zjy,不是張敬之,是‘蟄江鷹’。”夏明遠說,“我在‘蝰蛇’內部的代號。”
陸崢看著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蟄江鷹——夏明遠的代號,老鬼提過,可他從不知道這個代號對應的縮寫是zjy。
“那賬戶裏的錢……”
“是‘蝰蛇’給我的活動經費。”夏明遠說,“五年前,我以‘蟄江鷹’的身份打入‘蝰蛇’高層,他們開始給我打錢。每月固定一筆,持續了四年。”
“那為什麽一年前停了?”
夏明遠沉默了很久,才說:
“因為一年前,張敬之發現了我。”
陸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發現你是臥底?”
“不是。”夏明遠搖搖頭,“他發現‘蝰蛇’在通過他滲透‘深海’計劃。他想反抗,可他不知道找誰幫忙。後來他查到了那個賬戶,以為是‘蝰蛇’高層的人,就偷偷聯係了賬戶的操作人——也就是我。”
陸崢明白了。
“他把你當成‘蝰蛇’的人了?”
“對。”夏明遠說,“他給我發了一條加密資訊,說他知道‘蝰蛇’在利用他,但他不想成為幫兇。他說他手裏有證據,可以幫我,條件是——保護他的學生沈知言。”
陸崢沉默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張敬之不是“蝰蛇”的人,也不是叛徒。他是一個發現自己被騙後,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學生的老師。
“後來呢?”
“後來我約他見麵。”夏明遠說,“在城東那家茶館。我想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想讓他配合國安,一起揪出‘蝰蛇’。”
“他信了?”
“信了。”夏明遠說,“可他沒機會配合了。三天後,他就墜樓了。”
房間裏陷入沉默。
陸崢想起林小棠說的話——張敬之死前三天,高天陽出現在他辦公室。
“是高天陽?”他問。
夏明遠點點頭。
“高天陽一直在監控張敬之。他發現了張敬之在查那個賬戶,也發現了張敬之約了人見麵。他不知道約的是誰,但他知道,張敬之要反水了。”
“所以他下手了?”
“不是他。”夏明遠說,“是‘幽靈’。”
陸崢的心一緊。
“幽靈”親自出手了?
“‘幽靈’當時就在江城。”夏明遠說,“高天陽把情況上報後,‘幽靈’直接下達了滅口令。三天後,張敬之‘意外墜樓’。”
“那您……”
“我那時已經被‘蝰蛇’懷疑了。”夏明遠說,“他們查內鬼查到一半,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我,但我的活動空間被壓縮得很厲害。張敬之死後,我徹底失去了和他接觸的機會,隻能繼續潛伏。”
他頓了頓,繼續說:
“直到三個月前,‘幽靈’啟動大規模清查,我才知道自己必須撤離。臨走前,我拷貝了所有能拷貝的資料,包括那個賬戶的記錄。”
陸崢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夏叔,您今天來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麽?”
夏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想讓你找到‘幽靈’。”
“怎麽找?”
“通過高天陽。”夏明遠說,“高天陽是‘幽靈’在江城唯一的直接聯係人。隻要盯死他,早晚能找到‘幽靈’的蹤跡。”
陸崢點點頭。這也是他們正在做的。
“還有一件事。”夏明遠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陸崢,“這是我這些年記錄的,‘幽靈’每次下達指令時的特征。時間、地點、通訊方式、用語習慣。也許有用。”
陸崢接過本子,翻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五年來的每一次接觸。
“夏叔,您打算什麽時候去見晚星?”
夏明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快了。”他說,“等這事結束,我就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
“陸崢。”
“嗯?”
“替我謝謝她。”夏明遠沒有迴頭,“謝謝她,沒有恨我。”
門關上了。
陸崢坐在那裏,握著那個小本子,久久沒有動。
第二天一早,陸崢把夏明遠提供的資料交給了馬旭東。
“分析這些資料,找出‘幽靈’的特征。”他說,“時間、地點、通訊方式、用語習慣,越細越好。”
馬旭東看了一眼,眼睛亮了:“這資料太全了!要是能找出規律,我們就能預判他下一次指令的時間和地點!”
“多久能出結果?”
“給我三天。”馬旭東說,“三天之內,保證給你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
陸崢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手機響了。
是夏晚星。
“陸崢,你快來!”她的聲音很急,“高天陽出事了!”
陸崢心裏一緊:“什麽事?”
“他剛才被人從商會的樓頂推下來了!”夏晚星說,“人還在搶救,生死不明!”
陸崢掛了電話,衝出門去。
車子飛馳在江城的街道上,陸崢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高天陽出事了?誰下的手?“幽靈”?還是“蝰蛇”的其他勢力?
如果是“幽靈”下的手,那說明他們正在接近真相。高天陽是“幽靈”在江城唯一的直接聯係人,現在這條線斷了,他們該怎麽辦?
醫院到了。
陸崢衝進急診室,看見夏晚星站在走廊裏,臉色蒼白。旁邊站著幾個警察,正在詢問情況。
“怎麽迴事?”陸崢問。
夏晚星壓低聲音說:“今天早上,商會有人報警,說高天陽從樓頂掉下來了。我接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送進搶救室。警察說是意外,可——”
她頓了頓,遞給他一張紙條。
“這是在現場發現的,塞在高天陽口袋裏。”
陸崢接過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替我告訴陸崢,賬戶是假的。”
陸崢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賬戶是假的?什麽意思?
是說那個署名“zjy”的賬戶是假的?還是說“蝰蛇”給他的賬戶是假的?
如果是前者,那夏明遠的話——
陸崢不敢往下想。
他掏出手機,想聯係夏明遠,卻發現訊號不知什麽時候斷了。
走廊盡頭,搶救室的燈還在亮著。
高天陽生死未卜。
而他們,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謎團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