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微微收緊。
照片上的老人站在檔案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裏。那扇門,陸崢每天進進出出,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可這個老人,他從未見過。
“你確定?”他問。
陳默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照片,遞給他。
第二張照片上,還是那個老人,但拍攝角度不同。這次能看清他的側臉——高鼻梁,深眼窩,下頜線條剛硬,年輕時應是個英俊的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正低頭看錶。
“這是什麽時候拍的?”陸崢問。
“三天前。”陳默說,“下午四點二十三分,他在檔案館門口站了七分鍾,然後進去了。”
陸崢的腦子裏飛快地過著這幾天的記憶。三天前的下午,他在哪兒?在做什麽?有沒有碰見這個老人?
“他進檔案館幹什麽?”
陳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陸崢,你每天在檔案館裏待著,就沒見過這個人?”
陸崢沒說話。
他的確沒見過。老鬼的聯絡點就在檔案館,他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閱覽室、檔案庫、甚至老鬼那個隱蔽的地下室,他都去過。可這個老人,從未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他進的是哪個庫房?”
“不知道。”陳默說,“但我的人隻拍到他進去,沒拍到他出來。”
陸崢的心微微一沉。
檔案館隻有一個大門。如果這個老人進去了沒出來,那隻有兩種可能——要麽他還在裏麵,要麽檔案館裏有別的出口。
而陸崢在檔案館混了這麽久,竟然不知道還有別的出口。
“你告訴我這些,想幹什麽?”他看著陳默。
陳默把照片收迴去,放進口袋。
“我想告訴你,”他說,“你一直在追的‘幽靈’,就在你眼皮底下。而你,什麽都沒發現。”
他轉身向球場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
“陸崢,咱倆現在是對手。可有些事,比立場更重要。”他背對著陸崢,聲音很低,“那個老人,手裏有我父親冤案的真相,也有你想要的答案。但他藏得太深了,我一個人挖不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陸崢。
“我不管你怎麽想我,但這件事上,我希望咱們能暫時合作。”
陸崢沉默了幾秒。
“怎麽合作?”
陳默走迴來,從口袋裏掏出第三樣東西——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片,放在陸崢手裏。
“微型追蹤器。”他說,“想辦法放進他口袋裏。隻要知道他的落腳點,剩下的我來。”
陸崢看著掌心裏那個小黑點,又看看陳默。
“你為什麽相信我?”
陳默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複雜。
“因為,”他說,“你是我這輩子唯一輸過的人。”
他轉身離開,再沒有迴頭。
陸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籃球場上的少年們還在打球,歡呼聲、哨聲、籃球砸地的聲音混成一片。陽光很暖,可陸崢的手心卻有些發涼。
他低頭看著那個追蹤器,又想起那兩張照片。
如果陳默說的是真的,那“幽靈”就在檔案館裏。那個他每天進出的地方,那個老鬼藏身的地方,那個看似最安全的地方——
可能早就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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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陸崢迴到檔案館。
閱覽室已經關門,整棟樓黑漆漆的,隻有門衛室透出一點燈光。陸崢沒有驚動門衛,從側門進去,沿著樓梯上到三樓。
三樓是檔案庫房,一排排密集架整齊排列,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陳年木料的氣味。陸崢開啟手機手電筒,沿著編號一路找過去。
陳默說的那個老人,進的是哪個庫房?他不知道。但他有一個猜測——能讓“幽靈”親自來的地方,一定藏著重要的東西。
他停在“曆史檔案·1960-1980”那一排前麵。
那個年代,正是陳默父親冤案發生的時候,也是夏明遠開始調查的時候。如果“幽靈”要查什麽,或者要藏什麽,很可能就在這裏。
陸崢開啟手機,開始一盒一盒地翻看。
檔案盒上貼著標簽,標注著年份和內容。1965年,工業局檔案;1967年,教育局報告;1970年,市委會議記錄……一盒接一盒,都是些看起來毫無價值的普通檔案。
翻到第八盒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標簽上寫著:“1975年,信訪材料”。
那個年代,信訪材料往往藏著最真實的東西——老百姓的冤屈、官員的腐敗、見不得光的內幕。如果“幽靈”要處理什麽敏感的東西,很可能就在這裏麵。
陸崢開啟盒子,一份一份地翻看。
信訪人的名字、事由、處理結果——有的是土地糾紛,有的是人事安排,有的是鄰裏矛盾。看起來都很正常。
翻到最底下,他的手指觸到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份沒有裝訂的散頁,紙張比其他的都要新,字型也不是手寫而是列印的。陸崢抽出來,用手電筒照著看。
是一份名單。
上麵列著二十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個日期。最早的是1980年3月,最晚的是1995年11月。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標注。
陸崢的眼睛盯在第一個名字上——
“陳國棟,1980.3.15,意外身亡。”
陳國棟。陳默的父親。
陸崢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名字,他不認識。第三個,第四個,都不認識。
翻到第十二個,他的手停住了。
“夏明遠,1988.9.7,犧牲。”
夏明遠。
陸崢的呼吸急促起來。1988年9月7日,那是夏明遠“犧牲”的日子。可名單上寫的不是“犧牲”,而是和第一個名字一樣的四個字——
“意外身亡”。
這不對。
夏明遠是執行任務時“犧牲”的,對外公佈的是因公殉職。可這份名單上,他和陳國棟歸在同一類裏——都是“意外身亡”。
陸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看。
第二十三個名字,他認識。
“張敬之,1995.11.3,墜樓身亡。”
張敬之。
“深海”計劃的發起人,沈知言的恩師,一年前從樓上墜下,官方說法是意外。
可他的名字,也在這份名單上。
陸崢盯著那三個名字——陳國棟、夏明遠、張敬之。三個不同年代的人,三個不同身份的人,被同一份名單串在一起。
而寫下這份名單的人,很可能就是“幽靈”。
他拿出手機,想拍下這份名單,手電筒的光卻忽然滅了。
不是沒電,是瞬間全部熄滅,像是被什麽東西切斷了電源。
陸崢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黑暗中,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走廊那頭傳來。
陸崢把那份名單塞進懷裏,靠著密集架,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三步。
陸崢的手摸向腰間的槍。
忽然,腳步聲停了。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別緊張,是我。”
是老鬼。
陸崢鬆了口氣,卻沒有放鬆警惕。他掏出備用的小手電,照向聲音的方向。
老鬼站在三米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手裏拿著一個老式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讓那張本就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更加蒼老。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陸崢問。
老鬼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整個檔案館都有我裝的感應器。”他說,“你一進三樓,我就知道了。”
陸崢沉默了幾秒,從懷裏掏出那份名單,遞給老鬼。
“你看看這個。”
老鬼接過名單,對著煤油燈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陸崢注意到,他拿著名單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這東西,你從哪兒找到的?”
“就在這個盒子裏。”陸崢指了指那個信訪材料的檔案盒,“藏在最底下。”
老鬼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幾跳,久到陸崢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話。
“這份名單,”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我找了十年。”
陸崢的心猛地一緊。
“你知道它?”
老鬼點點頭。
“知道。”他說,“這是‘幽靈’的死亡名單。上麵的人,都是他親手除掉的人。”
陸崢盯著那三個他認識的名字。
“陳國棟,夏明遠,張敬之——”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都是他殺的?”
老鬼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陸崢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陳默說的話——“那個老人,手裏有我父親冤案的真相。”
原來真相,就在這張薄薄的紙上。
“夏明遠呢?”他問,“他沒死,還活著。可名單上——”
“名單是‘幽靈’記錄的。”老鬼打斷他,“他以為夏明遠死了。可夏明遠比他以為的聰明,假死逃過一劫,還潛伏了十年。”
陸崢盯著老鬼。
“你知道他潛伏了十年,為什麽不告訴我?”
老鬼看著他,目光裏有複雜的情緒。
“因為,”他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陸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情緒。
“現在呢?你打算怎麽辦?”
老鬼把名單還給他。
“把它放迴去。”他說,“就當沒發現過。”
陸崢愣了一下。
“放迴去?這東西是證據——”
“是證據,也是餌。”老鬼說,“‘幽靈’來檔案館,就是為了找這份名單。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頓了頓。
“現在,我要他自己走出來。”
陸崢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他是誰?”
老鬼沒有迴答。
他隻是轉過身,提著煤油燈,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
“陸崢,”他背對著他說,“明天上午十點,你以記者的名義,去一趟江城商會。找高天陽,就說要采訪他關於‘江城企業發展史’的事。”
陸崢皺起眉頭。
“高天陽?他不是——”
“他不是‘幽靈’。”老鬼打斷他,“但他知道誰是。他隻是一直不敢說。現在,該讓他說了。”
煤油燈的光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陸崢站在原地,握著那份名單,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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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陸崢站在江城商會大樓門口。
這是一棟二十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和旁邊那些老舊居民樓形成鮮明對比。門口停著幾輛豪車,進出的都是西裝革履的人。
陸崢整理了一下領帶,走進大廳。
前台的小姑娘問明來意,打了個電話,然後把他領進電梯。
“高會長在十八樓,會議室。”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陸崢腦子裏過著關於高天陽的資訊。江城商會會長,四十五歲,身家過億,和政商兩界都有往來。據說為人圓滑,從不輕易得罪人,也從不多說一句話。
這樣的人,會知道“幽靈”是誰?
電梯門開啟,一個秘書模樣的人迎上來,把他帶到一間小會議室。
“高會長馬上來,您稍等。”
陸崢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會議室。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精緻的茶具,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全景。
門開了,高天陽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容。看見陸崢,他伸出手。
“陸記者,久仰久仰。”
陸崢站起來,和他握手。
“高會長客氣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端上茶,退出去,關上門。
高天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陸崢。
“陸記者,你想采訪什麽?”
陸崢拿出筆記本,翻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我們報社想做一期‘江城企業發展史’的專題,想請高會長聊聊江城商會這些年的發展,以及您個人的創業經曆。”
高天陽笑了。
“這些事,報紙上都報道過很多次了,沒什麽新鮮的。”
陸崢也笑了。
“那就不談新鮮的,談談不新鮮的。”他合上筆記本,看著高天陽的眼睛,“比如,三十年前的事。”
高天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十年前?”他放下茶杯,“三十年前我才十五歲,還在念書,有什麽好談的?”
陸崢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就談談你十五歲的時候,你父親是怎麽死的。”
高天陽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按在茶杯上,指節微微泛白。
“陸記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是什麽人?”
陸崢沒有迴答。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名單的影印件,推到高天陽麵前。
高天陽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
他抬起頭,看著陸崢,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恐懼,憤怒,還有一絲絕望。
“你從哪兒弄來的?”
“這不重要。”陸崢說,“重要的是,你父親的名字,在這份名單上。他的死,不是意外,是謀殺。”
高天陽的手在發抖。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崢。
“你什麽都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你不該來查這些。你會死的。”
陸崢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高會長,”他說,“我來找你,不是想害你。我是想幫你。”
高天陽轉過頭,看著他。
“幫我?你怎麽幫我?”
陸崢看著他的眼睛。
“告訴我,誰是‘幽靈’。”
高天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終於,高天陽開口了。
“我不知道他是誰。”他說,“但我見過他一次。”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
“什麽時候?”
“五年前。”高天陽說,“他來找我,要我配合他做一件事。他沒說他是誰,隻給了我一個信封,說裏麵有我父親死的真相。”
“信封裏是什麽?”
高天陽搖搖頭。
“我沒敢看。我燒了。”
陸崢皺起眉頭。
“那你憑什麽相信他?”
高天陽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因為,”他說,“他知道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什麽秘密?”
高天陽沉默了幾秒,緩緩說:
“我父親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場。”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說什麽?”
“我親眼看見他被人推下去的。”高天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從十八樓,推下去。推他的人,穿著和檔案館管理員一樣的灰色工裝。”
檔案館管理員。
陸崢的腦子裏猛地閃過一個身影。
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