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陸崢幾乎沒睡。
淩晨三點的時候,他給馬旭東發了條微信:“查一下昨晚七點到八點之間,江城醫院後門的所有監控。尤其是那輛黑色商務車。”
馬旭東秒迴:“已經在查了。”
淩晨四點,馬旭東發來第一份結果:“那輛車的牌照是套牌的,真牌屬於一輛白色麵包車,昨晚停在城東的一個修理廠。我已經把修理廠的監控調出來了,你要不要看?”
陸崢坐起來,開啟馬旭東發來的視訊。
畫麵裏,那輛黑色商務車駛入修理廠,停在一個角落裏。司機下車,背對著攝像頭,看不清臉。他走進修理廠的辦公室,過了大約十分鍾,又走出來。
出來的時候,他換了一身衣服。
從黑色夾克換成灰色衛衣。
還戴上了一頂棒球帽。
他重新上車,發動,駛出修理廠。這一次,車開往的方向是——
江城刑偵支隊。
陸崢盯著畫麵裏那個模糊的背影,手指收緊。
陳默。
他果然迴支隊了。
可他去修理廠幹什麽?
淩晨五點,陸崢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夏晚星。
“醒了?”
“沒睡。”
“我也是。”夏晚星的聲音有些沙啞,“出來喝杯咖啡?”
半小時後,兩人坐在江邊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裏。
窗外,江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偶爾有貨船經過,汽笛聲低沉而悠長。窗內,咖啡機嗡嗡作響,吧檯後的服務員打著哈欠刷手機。
夏晚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皺起眉頭。
“這咖啡真難喝。”
“難喝你還點?”
“因為這家店二十四小時營業。”夏晚星放下杯子,看著陸崢,“馬旭東查到了什麽?”
陸崢把手機遞給她。
夏晚星看完那段視訊,沉默了幾秒。
“他去修理廠換衣服,是為了掩蓋行蹤。可他為什麽要掩蓋行蹤?如果隻是為了監視你,他完全可以讓手下去做,沒必要親自出馬。”
“因為他想親自確認一些事。”陸崢說。
“什麽事?”
陸崢想了想。
“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在那個巷子裏。確認老鬼有沒有給我派支援。確認我們的行動規律和反應速度。”
夏晚星的眉頭皺起來。
“你是說,他昨晚那出戲,不隻是為了警告你,更是為了測試我們?”
“對。”陸崢說,“他知道我在那兒,但他不確定我是不是一個人。他故意下車,站在那裏讓我看見,然後突然離開——他想看看我會不會追。如果我追了,就說明我有支援,或者我沉不住氣。如果我沒追——”
“你沒追。”夏晚星接話,“所以他得出結論:你沉得住氣,而且可能是在等什麽。”
陸崢點點頭。
“那他現在會怎麽做?”
陸崢沉默了幾秒。
“他會換一種方式。”
上午八點,陸崢接到老鬼的電話。
“來檔案館一趟。”
江城檔案館,三樓,管理員辦公室。
老鬼坐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三份檔案。他把其中一份推到陸崢麵前。
“看看這個。”
陸崢開啟檔案。
裏麵是一份個人簡曆,照片上的人他認識——
蘇蔓。
“蘇蔓的弟弟,”老鬼說,“蘇陽,今年十六歲,三年前被確診為一種罕見的神經係統疾病。國內能治這病的醫院不超過五家,治療費用每年至少五十萬。蘇蔓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她一個人撐了三年。”
陸崢抬起頭。
“所以‘蝰蛇’用她弟弟威脅她?”
“不止是威脅。”老鬼把另一份檔案推過來,“這是蘇陽的治療記錄。三年來,他一直在江城醫院接受治療,主治醫生叫——”
老鬼頓了一下。
“叫方遠。是‘蝰蛇’的人。”
陸崢的瞳孔猛地收縮。
“蘇陽的主治醫生,是‘蝰蛇’的人?”
“對。”老鬼說,“方遠,三十二歲,五年前從國外迴來,一直在江城醫院神經內科工作。表麵上他是個普通醫生,實際上他是‘蝰蛇’安插在醫療係統的棋子。專門負責接觸、篩選、控製那些有軟肋的家屬。”
夏晚星站在一旁,臉色蒼白。
“蘇蔓知道嗎?”
“知道。”老鬼說,“方遠第一次接觸她,就是以主治醫生的身份。他告訴她,能治好她弟弟的病,但需要她幫忙做點‘小事’。一開始隻是打聽一些病人的資訊,後來慢慢升級,最後變成了情報傳遞。”
老鬼看著夏晚星。
“蘇蔓不是一開始就想背叛你。她是被一步一步推下去的。等她想迴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那她現在怎麽辦?”
老鬼沉默了幾秒。
“她可以選擇轉為線人。幫我們盯著方遠,盯著陳默。如果她願意配合,我們可以保護她和她弟弟。”
“如果不願意呢?”
老鬼沒有迴答。
但那個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上午九點半,陸崢和夏晚星離開檔案館。
陽光刺眼,昨晚的雨水還沒完全幹,地麵上一窪一窪的水坑反射著天空的光。
夏晚星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太陽,一動不動。
陸崢走到她身邊。
“在想什麽?”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
“在想蘇蔓。”
“嗯?”
“她剛才抱著我的腿哭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換作是我,我會怎麽做?”夏晚星的聲音很輕,“如果被抓的是我爸,如果有人用他的命威脅我,我會不會也像她一樣?”
陸崢沒有迴答。
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這種問題,沒有答案。
“走吧。”夏晚星忽然說,“去醫院。”
“去醫院幹什麽?”
“見蘇蔓。”
上午十點,江城醫院,住院部九樓。
蘇蔓還坐在值班室裏,還是昨晚那個位置,還是昨晚那身衣服。她顯然一夜沒睡,眼眶紅腫,臉色蒼白得嚇人。
看見夏晚星推門進來,她下意識站起來,又跌坐迴去。
“晚星——”
“別緊張。”夏晚星在她對麵坐下,“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蘇蔓看著她,眼睛裏滿是不安。
“那你來幹什麽?”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
“來告訴你一個訊息。”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蘇蔓麵前。
蘇蔓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轉院申請。
申請人:蘇陽。
轉往醫院:北京協和醫院。
“這——”
“我托人聯係的。”夏晚星說,“協和那邊有位專家,專治你弟弟這種病。他已經看過蘇陽的病曆,說可以試試。治療費用我來出,你不用管。”
蘇蔓盯著那份檔案,手開始發抖。
“晚星,你——”
“別急著謝我。”夏晚星打斷她,“這份轉院申請,是有條件的。”
蘇蔓抬起頭。
“什麽條件?”
夏晚星看著她,一字一句。
“幫我們盯著方遠。盯著陳默。盯著所有來找你的人。”
蘇蔓愣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晚星,我背叛了你,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因為你不是壞人。你隻是個被人抓住軟肋的普通人。”
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
“蘇蔓。”
“嗯?”
“昨晚我說,我們不是朋友了。”夏晚星沒有迴頭,“那句話是真的。從現在起,我們是戰友。”
門在她身後關上。
蘇蔓坐在那裏,看著那份轉院申請,哭得像個孩子。
上午十一點,陸崢的手機響了。
馬旭東打來的。
“有新發現。”他的聲音有些急促,“昨晚那輛黑色商務車,從修理廠出來之後,不隻去了刑偵支隊。它還去了另一個地方。”
“哪裏?”
“江城商會大廈。”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
“高天陽?”
“對。”馬旭東說,“車在商會大廈地下停車場停了四十分鍾。四十分鍾後,陳默從電梯裏出來,開車離開。他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黑色公文包。”
陸崢看向夏晚星。
夏晚星也在看他。
兩人同時想到一個問題——
陳默去見高天陽,說了什麽?
那個黑色公文包裏,裝的是什麽?
下午兩點,行動組臨時據點。
老鬼、陸崢、夏晚星圍坐在一起,麵前攤著馬旭東最新調出來的監控截圖。
圖上,陳默從商會大廈電梯裏走出來,右手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他的左手插在褲兜裏。
“他在緊張。”老鬼說,“你看他的肩膀,有點往右偏。那是下意識的防禦姿態。左手插兜是為了掩飾什麽?”
馬旭東湊過來,放大圖片。
“他的左手手腕上,有塊手錶。”
“手錶怎麽了?”
馬旭東又調出另一張圖。那是陳默進大廈之前的監控截圖。同樣是他,同樣是左手,可手腕上——
沒有手錶。
“他進去之前沒戴錶,出來的時候戴了一塊。”馬旭東說,“這塊表,是高天陽送給他的。”
陸崢皺起眉頭。
“你怎麽知道是高天陽送的?”
馬旭東放大圖片,指著那塊表的表盤。
“這塊表是百達翡麗的一款限量版,全球隻有五百塊。江城擁有這塊表的人,我隻查到一個——高天陽。三年前他在拍賣會上拍下的,當時還上了本地新聞。”
老鬼沉默了幾秒。
“高天陽送給陳默一塊表。陳默戴著這塊表出來。這說明什麽?”
陸崢想了想。
“說明陳默去見高天陽,不隻是為了拿公文包。他們之間,有交易。”
“什麽交易?”
“不知道。”陸崢說,“但肯定和‘幽靈’有關。”
下午四點,夏晚星收到一條微信。
蘇蔓發來的。
“方遠剛才來找我了。他問我昨晚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陳默突然離開。我說不知道。他看起來很緊張,讓我最近小心點,有事立刻通知他。”
夏晚星看完,把手機遞給陸崢。
陸崢掃了一眼,眉頭緊皺。
“方遠緊張什麽?”
“他緊張陳默昨晚的行動失敗了。”夏晚星說,“陳默是他和‘幽靈’之間的聯絡人。如果陳默出了問題,他的位置也會暴露。”
陸崢點點頭。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陳默去見高天陽,拿了一個公文包,戴了一塊新手錶。方遠開始緊張,讓蘇蔓小心。高天陽那邊——我們還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頓了頓。
“這三個人,像是三條線,最後都指向同一個點。”
夏晚星接話。
“‘幽靈’。”
傍晚六點,老鬼收到一條加密訊息。
看完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看向他。
“怎麽了?”
老鬼沉默了幾秒,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隻有一行字——
“高天陽死了。”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愣住。
“死了?怎麽死的?”
老鬼的聲音很低。
“跳樓。從商會大廈樓頂跳下來的。下午五點二十分,當場死亡。”
屋裏一片死寂。
高天陽死了。
就在陳默去見他的幾個小時後。
就在他送給陳默一塊表的幾個小時後。
他死了。
“自殺還是他殺?”陸崢問。
“還在查。”老鬼說,“但現場沒有發現遺書,也沒有目擊證人。監控顯示,他一個人上了樓頂,然後跳了下去。”
夏晚星忽然開口。
“那塊表呢?”
老鬼看向她。
“什麽?”
“陳默那塊表。”夏晚星說,“如果高天陽死了,那塊表就成了唯一的線索。陳默戴著它,等於戴著一個證據。”
陸崢猛地站起來。
“我馬上去查。”
晚上七點,陸崢的車停在刑偵支隊對麵的街角。
他盯著那扇大門,等陳默出來。
七點十五分,陳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上午那件灰色衛衣,而是一件黑色風衣。他的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拎著一個袋子——那個黑色公文包不見了。
陸崢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那塊表,還戴著。
陳默走到停車場,開啟一輛黑色轎車的門,坐進去。車燈亮起,緩緩駛出停車場。
陸崢發動車子,跟了上去。
陳默的車穿過市區,駛向城東。那條路很熟悉——通往江城檔案館的方向。
陸崢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去檔案館幹什麽?
找老鬼?
還是找別的什麽?
車在檔案館門口停了下來。
陳默下車,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隻是站在那裏,抬頭看著這棟灰撲撲的老樓,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陸崢藏身的方向。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兩個人隔著夜色對視。
陸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陳默在看他。
陳默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然後他把左手插迴口袋,轉身離開。
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夜色中。
陸崢坐在車裏,渾身都是冷汗。
陳默知道他在跟蹤。
陳默故意讓他看見那塊表。
陳默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在查我,我不在乎。
因為高天陽已經死了。
死無對證。
晚上九點,陸崢迴到據點。
老鬼和夏晚星還在等他。
“跟到了嗎?”夏晚星問。
陸崢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跟丟了?”
“不是。”陸崢說,“是他讓我跟丟的。”
他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老鬼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
“陳默這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不是當年的陳默了。”
他頓了頓。
“他現在是‘幽靈’的棋子。而且是最好用的那顆。”
夏晚星看著他。
“那我們怎麽辦?”
老鬼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等。”
“等什麽?”
老鬼沒有迴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這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城市。
良久,他說了一句話。
“等‘幽靈’自己走出來。”
窗外的風忽然停了。
整個城市,像是屏住了呼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