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六點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落在車窗上劈啪作響。到七點的時候,雨勢驟然加大,整座江城都被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躲避,車輛放慢速度,亮起霧燈,在雨幕中摸索前行。
陸崢的車停在江城醫院後門對麵的巷子裏。
他已經在這裏蹲了三個小時。
下午四點,老鬼傳來訊息:蘇蔓今天值夜班。根據夏晚星的日程,她會在七點半左右來醫院拿一份體檢報告——那是上週她陪沈知言做例行檢查時落下的。
蘇蔓值夜班。夏晚星要來醫院。
這不是巧合。
陸崢盯著後視鏡裏的那扇門,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資料夾,裏麵是蘇蔓這幾天的全部行動軌跡——上班、下班、買菜、迴家,偶爾去咖啡店坐坐,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反常。
七點二十五分,一輛白色轎車駛入後門對麵的停車場。
陸崢的目光鎖定了那輛車。
夏晚星從車裏出來,撐開一把黑傘,快步向醫院後門走去。她今天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長發披散在肩上,在雨幕中像一道模糊的光。
陸崢沒有動。
他在等。
等該來的人。
七點三十三分,另一輛車停在醫院後門。
那是一輛黑色商務車,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車膜。車停穩後,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
那人撐著一把黑傘,站在車旁,沒有立刻進去。他抬起頭,看了看醫院的樓頂,又看了看四周的街道,似乎在確認什麽。
陸崢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個人的輪廓,他太熟悉了。
陳默。
陳默撐著傘,穿過街道,走向醫院後門。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來醫院探望病人的普通人。如果不是陸崢知道他在等什麽,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
陸崢的手按在車門把手上。
可他沒有動。
不能動。
這是夏晚星自己要求的。
今天下午,她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今晚我去醫院,你別跟著。有些事,我得自己弄明白。”
他迴:“危險。”
她迴:“我知道。”
然後就再也沒有訊息。
陸崢盯著那扇後門,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雨水打在車窗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醫院住院部,九樓,神經內科值班室。
蘇蔓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握著一支筆,卻沒有寫字。她盯著麵前的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份病曆——沈知言的病曆。
三週前,沈知言因為長期失眠來醫院就診。是她接診的。
那天她給他開了一些安眠藥,叮囑他注意休息。他笑著道謝,說最近專案太忙,等忙完這陣就好了。
三週來,她借著複診的名義,見過他四次。
每次見麵,她都會在他的病曆上多寫幾行字。那些字看起來是常規的醫療記錄,可隻有她知道,那些記錄裏藏著什麽——他的作息規律,他的精神狀態,他的行程安排。
所有陳默需要的資訊。
門被敲響了。
蘇蔓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把病曆頁麵關掉。
“請進。”
門推開,夏晚星走了進來。
她收起濕漉漉的傘,放在門邊,走到蘇蔓麵前。
“蘇蔓。”
“晚星?”蘇蔓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這麽晚你怎麽來了?”
“我來拿沈老師的體檢報告。上週落下的那份。”
“哦,對。”蘇蔓開啟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在這兒呢。我還說給你送過去,一直沒抽出時間。”
夏晚星接過紙袋,沒有開啟,隻是握在手裏。
兩個女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
沉默了幾秒。
“蘇蔓,”夏晚星忽然開口,“你弟弟最近怎麽樣?”
蘇蔓愣了一下。
“挺好的。上週剛做完一次治療,醫生說效果不錯。”
“那就好。”夏晚星點點頭,“治療費夠嗎?不夠的話我這邊還有——”
“夠的夠的。”蘇蔓連忙擺手,“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不能再麻煩你。”
夏晚星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蔓,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二年。”蘇蔓說,“從大學開始,到現在十二年。”
“十二年。”夏晚星重複了一遍,“這十二年裏,你幫過我多少次,我幫過你多少次,數都數不清了吧?”
蘇蔓點點頭。
“是啊,數不清了。”
夏晚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
“那你告訴我,蘇蔓,我還能相信你嗎?”
蘇蔓的臉色變了。
“晚星,你這話什麽意思?”
夏晚星沒有迴答。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看著這個認識了十二年的閨蜜。
看著她眼睛裏那一瞬間閃過的慌亂。
七點五十分,醫院後門。
陳默站在門廊下,收起傘,甩了甩上麵的雨水。他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那裏,像是在等人。
陸崢坐在車裏,透過雨幕盯著他。
他看見陳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然後他看見陳默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又把手機收迴去。
他在等什麽?
等蘇蔓的訊息?
還是等別的什麽?
陸崢的直覺忽然拉響警報。
不對。
今晚的事不對。
夏晚星來醫院,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陳默來醫院,是為了盯蘇蔓還是盯夏晚星?還有那個始終沒有露麵的“幽靈”——他會不會也在附近?
陸崢的手再一次按在車門把手上。
這一次,他推開了門。
雨瞬間打濕了他的衣服。
他穿過街道,向醫院後門走去。
值班室裏,空氣幾乎凝固。
蘇蔓站在辦公桌後麵,手心裏全是汗。她看著夏晚星,夏晚星也在看著她。
兩個女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
隔著十二年的友情。
也隔著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晚星,”蘇蔓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到底想說什麽?”
夏晚星沒有迴答。
她隻是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放在辦公桌上。
那是一部手機。
蘇蔓的手機。
蘇蔓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你什麽時候——”
“剛才。”夏晚星說,“你轉身拿體檢報告的時候。”
蘇蔓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夏晚星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著。螢幕上是一條還沒發出的簡訊——
“目標已到醫院,可以行動。”
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蘇蔓看著那條簡訊,渾身都在發抖。
“晚星,我——”
“別解釋。”夏晚星打斷她,“蘇蔓,我不想聽解釋。我隻想問你一句話。”
她抬起頭,看著蘇蔓的眼睛。
“那條簡訊,是發給誰的?”
蘇蔓沒有迴答。
她隻是站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八點整,醫院後門。
陳默忽然動了。
他沒有進醫院,而是轉身向停車場走去。腳步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陸崢站在門廊的陰影裏,看著他的背影。
他猶豫了一秒——是追陳默,還是進醫院找夏晚星?
就這一秒,陳默已經走到那輛黑色商務車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燈亮起,發動機轟鳴,那輛車衝進雨幕,轉眼消失在街道盡頭。
陸崢沒有追。
他轉身衝進醫院。
電梯太慢。
他直接衝向樓梯,一步三階,向九樓狂奔。
九樓,值班室。
門被推開的時候,蘇蔓正跪在地上,抱著夏晚星的腿,泣不成聲。
“晚星,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我弟弟在他們手裏——他們說他活不過今年——隻有他們能救他——”
夏晚星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可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蘇蔓。”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十二年。十二年,你就這樣對我?”
“我不是故意的——”蘇蔓拚命搖頭,“一開始我隻是幫他們打聽一些訊息,我以為沒什麽大不了的——可後來他們要我做的事越來越過分——我不敢不做了——晚星,我真的不敢不做了——”
“不敢不做什麽?”夏晚星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不敢不把我的行蹤告訴他們?不敢不把沈知言的病曆給他們?還是不敢不聽陳默的話?”
蘇蔓愣住了。
“你——你知道陳默?”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夏晚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蘇蔓,你以為你瞞得很好?你以為那幾次‘偶遇’,我真的看不出來?”
蘇蔓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那你為什麽不早拆穿我?”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給你機會。”
她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蘇蔓,從今天起,我們不是朋友了。”
蘇蔓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
八點十五分,陸崢衝上九樓的時候,正好撞見夏晚星從值班室出來。
她的臉色很難看,眼眶泛紅,但腰背挺得筆直。
“夏晚星!”陸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沒事吧?”
夏晚星看著他,愣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我一直在樓下。”陸崢說,“我看見陳默了。”
夏晚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陳默?他來這兒幹什麽?”
“我不知道。他等在樓下,七點五十分左右突然走了。”陸崢盯著她的眼睛,“你這邊發生了什麽?”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
“蘇蔓承認了。”
“承認什麽?”
“承認她是陳默的人。”夏晚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我拿到她的手機,裏麵有還沒發出去的簡訊。”
陸崢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女人,剛才親手拆穿了認識十二年的閨蜜。
可她沒有哭,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裏。
她就那麽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過的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繼續挺直腰桿。
“走吧。”夏晚星說,“迴去跟老鬼匯報。”
她邁步向電梯走去。
陸崢跟在她身後。
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夏晚星忽然停下來。
“陸崢。”
“嗯?”
“謝謝你。”
陸崢愣了一下。
“謝我什麽?”
夏晚星沒有迴頭。
“謝謝你沒衝進來。”
電梯門開啟,她走了進去。
陸崢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那扇門在他麵前緩緩關上。
他忽然想起夏晚星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事,我得自己弄明白。”
她做到了。
九點整,兩人迴到行動組的臨時據點。
老鬼已經等在那裏了。他坐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桌後麵,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臉色陰沉得可怕。
“說吧。”他說。
夏晚星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老鬼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根煙放下,抬起頭,看著兩人。
“蘇蔓的事,到此為止。”
夏晚星愣了一下。
“到此為止?她——”
“她是外圍情報員,接觸不到核心機密。”老鬼打斷她,“她弟弟的事,我會讓人去查。如果她願意配合,可以轉為線人。如果不願意——”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陳默呢?”陸崢問,“他今晚出現在醫院,是為了什麽?”
老鬼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不是衝蘇蔓去的。”
“那是衝誰?”
老鬼看著陸崢,一字一句。
“衝你。”
陸崢愣住了。
“衝我?”
“你蹲在醫院後門對麵那條巷子裏,對吧?”
陸崢點點頭。
“那輛車,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醫院後門的時候,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
“那你注意到那輛車的後窗玻璃,是單向透光的嗎?”
陸崢的瞳孔猛地收縮。
單向透光——
從外麵看是黑色的,從裏麵看是透明的。
如果那輛車的後窗玻璃是單向透光的——
那他蹲在巷子裏的那三個小時,陳默一直能從車裏看見他。
“他早就知道你在那兒。”老鬼說,“他故意在你麵前下車,故意站在那裏讓你看見,故意在你麵前上車離開。”
他頓了頓。
“他不是來盯蘇蔓的。他是來告訴你的——”
“告訴你,他知道你是誰了。”
陸崢的背脊一陣發涼。
今晚的雨夜,不是夏晚星的試探。
是陳默的。
他用蘇蔓當誘餌,用夏晚星當棋子,用陸崢當觀眾。
他在陸崢麵前演了一出戲。
而陸崢,從頭到尾,都在他的劇本裏。
“幽靈”的輪廓,終於清晰了一點。
不是某個人。
是某種無處不在的眼睛。
“從現在開始,”老鬼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兩個,進入最高警戒狀態。蘇蔓的事,交給其他人處理。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他看著陸崢和夏晚星。
“活著。”
九點四十五分,陸崢把夏晚星送迴住處。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雨還在下,打在車頂上砰砰作響。
兩人坐在車裏,誰都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夏晚星忽然開口。
“陸崢。”
“嗯?”
“你說,陳默今晚那出戲,到底是衝你,還是衝我?”
陸崢想了想。
“衝我們兩個。”
夏晚星點點頭,沒有反駁。
她推開車門,撐起傘,站在雨裏。
“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向樓裏走去。
陸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夏晚星。”
她迴過頭。
陸崢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你今天晚上,做得很好。”
夏晚星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
可陸崢看見了。
“我知道。”她說。
她轉身走進樓裏,消失在黑暗的樓道中。
陸崢坐在車裏,看著那扇關上的單元門,看了很久。
雨還在下。
江城還籠罩在水霧之中。
可他忽然覺得,天,好像快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