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江城被一層薄霧籠罩。
陸崢站在“老地方”——城西公園的觀景台上,這裏地勢高,能看到大半個江城。晨霧像一層輕紗,罩在江麵上、樓宇間,將這座城市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曖昧。
他手裏拿著一份剛買的《江城日報》,頭版頭條是昨晚的一場車禍:“城東高架兩車相撞,造成三死五傷,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配圖裏,事故現場一片狼藉,救護車的藍光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刺眼。
但陸崢的目光,落在報道右下角的一張配圖上——那是一張救援人員抬擔架的照片,擔架上蓋著白布,隻露出一隻穿著黑色皮鞋的腳。鞋是男士皮鞋,擦得很亮,鞋底邊緣沾了些泥。而在擔架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彎腰檢視什麽,隻拍到半張側臉,戴著眼鏡,馬尾辮。
林小棠。
陸崢的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了敲。事故發生在昨晚十一點,城東高架,距離沈知言的實驗室有十五公裏。這麽晚,林小棠為什麽會出現在事故現場?她是醫生?不,她是科研助理,不是臨床醫生。那她去做什麽?
他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了條訊息:“查昨晚城東高架車禍的所有資訊,尤其是現場救援人員的名單。另外,調取事故地點周邊三個路口,昨晚十點到十二點的監控錄影。”
馬旭東的迴複很快:“收到。老大,你要這些幹嘛?那車禍有問題?”
“不知道,先查。”陸崢簡短迴複,然後收起手機。
晨風吹過觀景台,帶著江水的濕氣和涼意。陸崢將報紙摺好,塞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沿著台階往下走。
公園裏已經有一些晨練的老人,打太極的、遛鳥的、跳廣場舞的,各自占據一塊地盤,互不幹擾。陸崢穿過人群,走向公園西門,那裏有一條小路直通江城大學的後街——沈知言的實驗室就在大學科技園裏。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
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路人那種隨意一瞥,而是一種有目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陸崢沒有迴頭,而是借著旁邊一個晨練老人手中的太極劍的反光,觀察身後。
二十米外,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裏拿著一份報紙,像是在看報,但眼神的餘光始終鎖定在他身上。男人三十歲左右,中等身材,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但陸崢注意到了幾個細節:夾克的袖口很新,沒有磨損痕跡,像是剛買的;拿報紙的手,虎口處有老繭,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站姿看似隨意,但重心很穩,雙腿微屈,隨時可以發力。
職業的。
陸崢收迴目光,繼續往前走,步伐不變,但心裏已經開始計算:從公園到江城大學後街,步行需要十五分鍾。這條路前半段是公園內部,人多眼雜,對方不會動手。後半段是條僻靜的小路,兩邊是待拆遷的老房子,人少,容易下手。
他在第一個路口右轉,沒有直接去後街,而是拐進了一條早點攤聚集的小巷。
小巷裏熱氣騰騰,油條、豆漿、包子、熱幹麵的香味混在一起。陸崢在一個賣豆皮的攤位前停下,要了一份豆皮,然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透過攤位上蒸騰的熱氣,他用餘光觀察巷口。
灰夾克男人跟過來了,但沒有進巷子,而是在巷口對麵的一個報亭前停下,買了份報紙,然後靠在報亭邊上,裝作看報。
還在盯。
陸崢慢條斯理地吃著豆皮,腦子裏飛快地轉。
對方是什麽人?“蝰蛇”的外圍盯梢?國安內部的監視?還是……老鬼說的,水底下更可怕的東西派來的?
不管是誰,被這麽明目張膽地跟蹤,都說明一個問題——他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了,至少被懷疑了。
他吃完最後一口豆皮,付了錢,起身往巷子深處走。
這條巷子是個死衚衕,盡頭是一堵兩米高的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平時很少有人走到這裏,隻有幾個收廢品的人會在這裏堆放紙箱。
陸崢走到牆根下,停下腳步,轉過身。
灰夾克男人果然跟了進來,見陸崢停下,他也停下,兩人隔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在狹窄的巷子裏對峙。
“跟了一路了,不累嗎?”陸崢開口,聲音平靜。
男人沒說話,隻是慢慢收起報紙,折疊整齊,塞進夾克內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崢,眼神裏沒有殺氣,也沒有敵意,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
“陸記者,早。”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點北方口音。
“你認識我?”陸崢挑眉。
“《江城日報》社會新聞版記者,入職三個月,寫過十七篇報道,其中三篇上了頭版。”男人如數家珍,“上個月那篇關於城西棚戶區拆遷的深度調查,寫得不錯,有幾個細節連我們都沒想到。”
“你們?”陸崢捕捉到這個詞。
男人沒有迴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夾,開啟,亮給陸崢看。
證件上有國徽,下麵是兩行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部”,“特別調查科”。照片是男人的,名字一欄寫著:周正陽。
國安的人。
陸崢心裏鬆了口氣,但警惕沒有放鬆。特別調查科?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部門。而且,如果是國安的人,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跟蹤他?直接找他談話不就行了?
“特別調查科,沒聽說過。”陸崢說。
“正常,我們很少對外。”周正陽收起證件,“陸記者,不,應該叫你陸崢同誌——老鬼應該跟你提過,你的任務,不止是保護沈知言。”
陸崢心裏一動。老鬼昨天剛說過,他父親的事,老鬼一直在查。難道這個特別調查科,和這件事有關?
“你是老鬼派來的?”他問。
“老鬼是我們的老前輩。”周正陽沒有正麵迴答,“但這次找你,是上級的意思。有些事,老鬼不方便直接告訴你,所以我們出麵。”
“什麽事?”
周正陽看了看四周,巷子裏很安靜,隻有遠處早點攤傳來的模糊人聲。
“這裏說話不方便。”他說,“換個地方?”
陸崢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跟我來。”
他轉身,助跑兩步,縱身一躍,雙手抓住牆頭,一個翻身就上了牆。牆那邊是一片待拆遷的老廠房,荒廢很久了,雜草叢生,沒有人。
周正陽笑了笑,也學著他的樣子翻過牆,動作雖然不如陸崢利落,但也幹淨利落。
兩人在廠房前的空地上站定。
“說吧,什麽事?”陸崢開門見山。
周正陽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陸崢:“你先看看這個。”
陸崢接過信封,開啟,裏麵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昨晚城東高架車禍的現場,近距離拍攝。擔架上的白布被風吹起一角,露出死者的臉——是個中年男人,四十歲左右,國字臉,濃眉,鼻子很挺。陸崢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第二張照片,是死者的特寫。臉上有幾道細小的傷口,像是被碎玻璃劃的,但陸崢注意到,死者的脖子側麵,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針孔。針孔周圍有輕微的淤青,像是注射後留下的。
第三張照片,是死者的左手。手掌攤開,掌心朝上,虎口處有一個奇怪的印記——像是紋身,又像是烙印,圖案很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輪廓:一條盤繞的蛇,蛇頭高昂,嘴裏吐著信子。
“蝰蛇”的標誌。
陸崢抬起頭,看向周正陽:“這個人是‘蝰蛇’的人?”
“曾經是。”周正陽說,“他叫吳建國,四十二歲,江城本地人。二十年前,他是‘夜梟’組織的低階成員,負責跑腿和盯梢。‘夜梟’覆滅後,他消失了一段時間,三年前重新出現,加入了‘蝰蛇’,但級別不高,還是做外圍工作。”
“夜梟”……
陸崢的心髒猛地一跳。昨晚老鬼剛提過這個組織,今天就見到了“夜梟”的舊成員。
“他怎麽死的?”陸崢問。
“表麵是車禍。”周正陽說,“但法醫初步屍檢發現,他體內有一種罕見的神經毒素,會在短時間內讓人產生幻覺、喪失判斷力。我們懷疑,他在車禍前就已經中毒了,車禍隻是滅口的手段。”
“誰下的毒?”
“不知道。”周正陽搖頭,“但我們在他的隨身物品裏,發現了這個。”
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塑料袋,裏麵裝著一枚紐扣——普通的黑色紐扣,塑料材質,隨處可見。但陸崢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國安內部特製的追蹤器,偽裝成紐扣,縫在衣服上,可以實時定位。
“這是……”陸崢看向周正陽。
“這是二十年前,國安特工標準配發的追蹤器,型號是t-7,現在已經淘汰了。”周正陽說,“吳建國身上為什麽會有這個,我們還在查。但有意思的是——”他頓了頓,“這枚追蹤器的編碼,和你父親當年用的那一批,是連號的。”
陸崢握著照片的手,微微顫抖。
連號……這意味著,這枚追蹤器,很可能曾經屬於他父親。
“你是說,我父親當年,和這個吳建國有過接觸?”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能。”周正陽說,“但我們查了當年的檔案,沒有任何關於吳建國的記錄。要麽是檔案被刪改了,要麽是……你父親的行動,有一部分是沒有記錄的。”
陸崢沉默。他知道國安有些特殊任務,是不會留紙質檔案的,所有資訊都靠口口相傳,或者用特殊的密文記錄。如果父親當年執行的就是這種任務,那找不到記錄很正常。
“你們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麽?”他問。
周正陽看著他,眼神變得嚴肅。
“吳建國死前,我們的人跟蹤他三天。發現他在死前二十四小時內,接觸過三個人。”周正陽說,“第一個,是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這個夏晚星已經在監控了。第二個,是一個叫林小棠的女孩,沈知言的助手。”
陸崢心裏一緊。果然,林小棠有問題。
“第三個呢?”他問。
“第三個,是你。”周正陽說。
陸崢愣住了。
“我?我根本不認識他。”
“我們知道。”周正陽說,“但吳建國死前最後一條簡訊,是發給一個未知號碼的,簡訊內容是:‘目標已確認,陸崢,記者身份,住址:江城東路錦繡小區3棟502’。而傳送這條簡訊的時間,是昨晚十點四十分——車禍發生前二十分鍾。”
陸崢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吳建國在臨死前,確認了他的身份,並且把資訊發給了某個未知號碼。這意味著,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至少被“蝰蛇”知道了。
“那個未知號碼,查到了嗎?”他問。
“查到了,但沒用。”周正陽搖頭,“號碼是一次性的虛擬號,註冊地在境外,最後一次使用是在昨晚十點四十五分,之後就注銷了。我們追蹤到訊號源,在江城國際會展中心附近,但具體位置無法確定。”
會展中心……
陸崢想起老鬼昨天的話:“江城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你們想讓我做什麽?”他再次問。
周正陽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陸崢。
“這是江城刑偵支隊副隊長陳默的名片。”他說,“我們查到,吳建國死前三天,和陳默有過一次秘密會麵,地點在城西的一家茶館。會麵內容不清楚,但監控拍到,會麵結束後,吳建國臉色很難看,像是被威脅了。”
陳默……
陸崢接過名片,看著上麵燙金的字跡。這個名字他聽過,江城警界的明星,破案率極高,風評不錯。但周正陽特意提到他,說明這個陳默,可能不像表麵那麽簡單。
“你們懷疑陳默?”陸崢問。
“不是懷疑,是確定。”周正陽的聲音冷了下來,“陳默,就是‘蝰蛇’在江城的負責人,代號‘獵手’。”
陸崢的手指猛地收緊,名片被捏出了褶皺。
警隊的副隊長,居然是“蝰蛇”的負責人?
“證據呢?”他問。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周正陽說,“陳默很謹慎,所有和‘蝰蛇’有關的聯絡,都用的是加密通道,我們破解不了。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他在三年前被‘蝰蛇’策反,原因是他父親當年的一樁冤案——他父親陳誌剛,二十年前是江城公安局的副局長,因為涉嫌受賄被調查,最後在審查期間‘自殺’了。陳默一直不相信父親會自殺,認為是有人陷害。‘蝰蛇’利用這一點,把他拉下了水。”
陸崢想起了老鬼的話:水底下,可能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一個被安插在警隊高層的“蝰蛇”負責人,這意味著,整個江城的警務係統,都可能被滲透了。而他們這些國安行動組的人,每一步行動,都可能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你們想讓我接近陳默?”陸崢問。
“對。”周正陽點頭,“你是記者,這個身份很適合接近他。我們可以給你製造一個機會,讓你‘偶然’接觸到一樁案子,然後順理成章地去找陳默采訪。你需要做的,是取得他的信任,摸清他的行動規律,最好能找到他和‘蝰蛇’聯絡的證據。”
陸崢沉默了很久。
這個任務很危險。陳默既然是“蝰蛇”的負責人,警惕性一定很高。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甚至被滅口。
但……
他看了眼手中的照片,吳建國脖子上的針孔,掌心的蛇形印記。
還有那枚和他父親追蹤器連號的紐扣。
“我答應。”陸崢抬起頭,眼神堅定,“但有個條件——關於我父親的事,你們查到什麽,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周正陽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鬼說得對,你和你父親,真的很像。”他說,“條件我答應。另外,老鬼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你父親當年沒完成的事,你要完成。但記住,活著完成。’”
陸崢點點頭,將照片和名片收好。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過雲層,照在廢棄的廠房屋頂上,將鏽跡斑斑的鐵皮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一場更危險、更複雜的博弈,也拉開了序幕。
周正陽離開了,翻牆而去,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陸崢獨自站在空地上,拿出手機,給夏晚星發了條訊息:“計劃有變,今天上午的見麵取消。有新的任務,等我訊息。”
然後他收起手機,抬頭望向江城大學的方向。
那裏,沈知言的實驗室裏,林小棠可能正在工作。
而更遠的地方,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裏,陳默可能正在佈置下一步的行動。
所有人都在這張巨大的棋盤上,而他,必須找到那條藏在暗處的蛇,揪出它的七寸。
為了任務,也為了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巷子的方向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