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雨農和徐世錚掌管下的情報係統，乾的本來就是這些見不得光的臟活。
所以，徐世錚的潛台詞很可能是：官方層麵，黨國很難為你林家出頭，但在我徐某人的地盤上，在你林易立下大功的這個當口，我可以給你一個自己解決的機會，甚至提供一些不便明言的支援。
那徐世錚能給的支援會是什麼呢？
可能是默許林易調動部分軍情處的資源進行情報支援？
還是對林易後續一些過激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可能是暗示某種“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報複行動，隻要做得乾淨，不留下把柄，不引發外交糾紛。
而自己開口求助的代價會是什麼？
自然是在日後需要表現出更高的忠誠，徹底繫結在徐世錚的船上，未來需要為徐世錚和背後的派係完成更危險更重要的任務。
這份“人情”，需要他用更多的功勞和賣命來償還。
想到這裡，林易心中那片因家族噩耗而翻湧的怒海，漸漸被一片冰冷的算計所覆蓋，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和可能從徐世錚這裡爭取到的空間。
他不能指望對日以“綏靖”政策為主的國黨明火執仗地去救他的家人，那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他可以借徐世錚的默許，利用自己軍情處的資源和手段，去和隱藏的“礦工小組”、以及已經抵達的“井上小隊”，進行一場黑暗中的血腥搏殺！
林易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徹底壓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徐世錚臉上，不再是單純的悲憤，而是帶著一種冷靜到極致的決絕和請示。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
“徐公，家中遭此大難，晚輩心如刀絞，日寇欺人太甚，竟用如此卑劣手段，戕害我父，圍困我宅，扣押我弟妹！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徐世錚，話鋒巧妙一轉：
“隻是，如今形勢複雜，敵暗我明，晚輩雖心急如焚，卻也不敢莽撞行事，以免打草驚蛇，反陷家人於更危之境。徐公洞察全域性，不知......對此事，可有以教晚輩？”
這番話，既表明瞭複仇的決心，又將姿態放低，將皮球踢回給了徐世錚，是在巧妙地試探和爭取那個“默許”的邊界。
徐世錚看著迅速控製住情緒、並能立刻切入關鍵問題的林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他知道，這個機靈的年輕人，已經明白了遊戲的規則，並且在自覺按照設想的方向進行這場遊戲。
徐世錚冇有立刻回答林易的問題，他深邃的目光在林易臉上停留了數秒，彷彿要穿透他強裝的鎮定，直抵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水晶菸灰缸裡那截被摁滅的菸蒂還飄著一縷殘煙。
他冇有給出林易期待的答案或指示，而是身體微微後靠，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不輕不重的“篤篤”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考較意味：
“林易，遇事不慌，先問計於上，這是對的，但為將者，更需要有自己的決斷，說說看，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一個明確的訊號：徐世錚不會直接插手，他想先看看林易在巨大壓力和突發危機下的應變能力與思路。
這既是考察，也是一種施壓，看他是否值得投入更多的資源和支援。
林易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任何猶豫或失措都會降低自己在徐世錚心中的分量。
他強迫自己將翻湧的焦慮和仇恨再次壓下，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靜分析，組織語言。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迎向徐世錚，語氣沉穩而清晰，不再有絲毫顫抖：
“徐公明鑒，單憑晚輩一人之力，貿然返回紹興，無異於以卵擊石，日方既然動用間諜，勢必有潛伏小組，甚至可能已派出行動隊，其力量絕非尋常暴徒可比。”
他條分縷析地陳述自己的計劃：
“首先，我想懇請徐公下令，命軍情處紹興站全力配合，我需要他們立刻提供林家祖宅周邊的最新動態、圍堵人員的具體構成、以及日方人員可能潛伏的據點，隻有知己知彼，我方能針對性地進行行動。”
“其次，我孤身前往勝算不大，對紹興站的人又不太熟悉，隻在情報科有一批信得過的兄弟，懇請徐公允我抽調齊大勇、石磊兩人，隨我一同前往，他們熟悉我的行事風格，配合默契，能極大增強行動成功的把握。”
“最後，我此次將以私人身份返鄉處理家事，但需要紹興站提供必要的人力支援和暗中策應，如此，既可避免授人以柄，引發不必要的外交糾紛，又能確保行動的有效性和突然性。”
林易的請求非常具體，既顯示了他對敵我力量的清醒認識，也體現了他對資源排程的思考。
更重要的是，他將行動控製在私人複仇和地方協助的框架內，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給徐世錚和軍情處帶來政治風險。
徐世錚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眼中那絲讚賞的光芒卻微微亮了一些。
林易冇有因為家仇而失去理智地要求大規模報複，而是提出了一個務實、可控且風險較低的方案。
鋒銳的年輕人有很多，可懂得理性收斂的卻很少。
片刻沉默後，徐世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度：
“可以。”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鄭途，吩咐道：“鄭秘書，即刻以總部的名義，給紹興站薑毅擬一份加密電令，命其率部下全力配合林易的一切行動，提供情報、裝備、外圍支援，不得有誤。擬好後，即刻送交戴處長稽覈簽發。”
“是！”鄭途肅然應命，迅速開始草擬文書。
徐世錚則拿起桌上的專線電話，直接接通了戴雨農的辦公室：“雨農兄，是我，世錚。關於紹興站送來的密電，您應該也看到了，情況比預想的複雜，背後恐有日方經濟戰的黑手。我意，著林易領紹興站秘密調查，你看……是，是，我知道，可畢竟林氏家族也是江浙實業代表，領袖一向頗為重視嘛。嗯，好，好！具體情況讓鄭途向你報告，請你那邊稽覈後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