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冰冷的恐懼瞬間攥緊了林易的心臟!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血液彷彿都有些凝固,所有的不安彙成了一個大大的疑問——
自己身邊出什麼大事了?
而且,出事的人一定和自己關係匪淺,甚至於是最親的人,難道是......家裡出事了?
林易強迫自己穩住呼吸,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謝徐公關心,我一切都好。剛跟翟科長請了一週假,打算回家一趟。”
他說話的同時,眼睛卻緊緊盯著徐世錚,還在做最後的僥倖掙紮。
徐世錚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林易強裝的鎮定,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惜,知道不能再瞞下去了。
他將菸蒂狠狠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彷彿下定了決心,抬頭望了眼侍立在一旁的鄭途。
鄭途麵色肅穆,從檔案夾裡取出一份電文紙,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念道:
“軍情處紹興站急電:日資‘東洋拓殖’為逼迫紹興榮昌絲廠廠主林耀榮就範出讓產業,近日來手段急劇升級。其不僅通過控製繭源、聯合洋行斷供、壓價傾銷等進行經濟扼殺,更於今晨蓄意製造鍋爐爆炸事故,並趁亂煽動已被其暗中收買和控製的工人頭目掀起暴亂。”
林易瞳孔驟縮,心中的想法卻是翻江倒海般湧動起來。
從他在係統得到家族危機的情報第一天算起,到今日也纔不過一月有餘,這些天林易一直忙著追查金陵城內的日諜,渾然不知事態已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按照係統給出的情報時間推算,井上小隊應該才抵達紹興不過半日,那麼,這些都是先期潛伏在紹興的礦工小組做的了?
鄭途的聲音卻冇有停下,說出的每個字都深深釘入林易的腦中:“林耀榮先生於混亂中前往車間意圖安撫工人、查明事故真相時,遭遇預先設定的二次爆炸,不幸……當場重傷。”
林易的世界陷入了死寂,他再也聽不清彆的聲音,耳邊迴盪著的,隻有自己心臟急速跳動的“砰砰”聲。
兩世記憶融入這具身體後,他也繼承了原主對林家人的感情,聽聞這個噩耗後,隻覺得錐心的痛。
“怎會這樣……”
鄭途頓了一下,繼續念道:“事後,日方潛伏於工人中之煽動者散佈謠言,誣指爆炸係廠方為殺害工人代表所為。群情激憤之下,大批被矇蔽之工人現已圍堵林家祖宅,形勢危急。”
不知不覺間,林易的指甲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跡,卻挺直脊背啞聲打斷了鄭途:“鄭秘書,林家其他人可還安好?”
鄭途的眼神帶著一絲同情:“林府內部亦因此劇變而矛盾激化,林先生之長兄等族人各執一詞,或欲分家析產,或欲妥協售廠,紛爭不休。林先生之次子、幼女試圖出麵與工人理論,反被情緒激動之人群扣押,至今未能脫身……”
先前所有的不安、猜測、以及那熟悉而可怕的既視感,此刻全部得到了殘酷的印證!
父親重傷?!
家裡被圍?
弟弟妹妹被扣押?
族人還要趁火打劫?
轟!
林易宛如被從天而降的霹靂擊中,渾身一顫,隨後就隻覺熱血全往頭上湧去,怒髮衝冠。
接二連三聽到家裡傳來的壞訊息,林易再也按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雙眼紅得似乎要滴血,咬牙切齒地低吼道:“該死的日本人!我要殺了他們!”
原本如同柱子般默立在門外的衛兵被這飽含恨意與怒火的低吼驚動,循聲而來,探頭詢問,卻在鄭途的手勢示意下悄然退去。
徐世錚則默然不語,隻是一直用目光審視著正處於情緒頂峰的林易,仔細觀察他的情緒變化。
憤怒、憎恨、懊悔……
約半分鐘後,林易緩緩坐回原位,雙眼緊閉,喉結滾動,深呼吸數次後艱難地嚥下了一切情緒。
當林易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原本因暴怒而赤紅的眼眸裡,雖然血絲未退,卻已重新凝聚起一種近乎冷酷的銳利和清明。
他強行喚醒的理智如同一桶冰水,快速對極致憤怒後的大腦進行降溫,維持住了思維的飛速運轉。
徐世錚為何要親自告知我這個訊息?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易的腦海,瞬間壓下了翻騰的情緒。
恐怕,絕不僅僅是因為父親林耀榮與這位黨國大佬有舊交情那麼簡單。
到了徐世錚這個層級,一舉一動都蘊含著深意,尤其是在這敏感的時刻。
這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訊號。
徐世錚選擇在軍情處內部,以這種相對私密但又不失正式的方式,將林家遭遇的明顯帶有日方背景的惡**件告知自己,其用意耐人尋味。
首先,應當是示好與安撫,表明他徐世錚關注著林易,乃至林家的安危,這是在施恩,強化“自己人”的紐帶。
尤其是在林易剛剛立下大功,證明瞭自己巨大價值之後,徐世錚這種“關懷”顯得尤為及時和必要,旨在進一步收攏人心。
但更深層的,恐怕是一種試探和暗示!
徐世錚冇有直接下令軍情處介入,而是將情報擺在自己麵前,讓自己先急再怒。
也就是說,他在觀察自己的反應,觀察自己除了憤怒之外,是否有能力迅速冷靜下來,思考對策。
他在等自己主動開口求助,或者,等他丟擲那個“但是”之後的條件。
同時,林易太清楚國黨的尿性了,光頭對日的總體政策基調就是“攘外必先安內”。
在明麵上,對日方的經濟滲透甚至這種卑劣的商業傾軋,往往是息事寧人,避免直接衝突。
也就是說,絕不可能為了紹興一個絲廠老闆,就公然與日本方麵撕破臉皮。
所以,官方渠道的介入,可能性微乎其微,林易從徐世錚的反應也能推出。
然而,像黨調處、軍情處這些特務機關的存在,本身就是這種矛盾政策的產物。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不能在談判桌上爭回來的,就在陰影裡用刀子和子彈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