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外,暴雨傾盆。
雨水順著破敗的屋簷往下淌,天空劃過一道閃電,把廢棄的城隍廟照得慘白。
千歲歲盤腿坐在城隍像前,懷裡抱著一隻比她腦袋還大的燒雞,啃得滿嘴流油。
她生得極好看,粉雕玉琢一張小臉,眉眼彎彎,瞳仁卻是極深的墨色,像深夜的潭水,望不見底,透著點邪。
“都等了三天了,這破天氣……爹爹怎麼還不來。”
她嘴裡含混嘟囔著,抬頭看了看供桌上自己的卦象,信心十足。
“不過也快了,歲歲的卦從來不會過錯。”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混著雨聲,像擂鼓一樣砸在地上。
千歲歲眼睛倏然一亮。
“來了!”
她把燒雞塞進懷裡,小跑到廟門口,踮著腳尖往外張望。
暴雨如幕,夜色濃稠如墨。
遠處一個男人在雨中踉蹌奔逃,身後追兵至少二十餘人,弓弩在手,刀鋒雪亮。
千歲歲眉頭皺了起來,掰著手指頭數了數:“二十七個……唔,有點多。”
但很快她就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多就多吧,先廢掉一半好了。”
她伸出小手,對著廟門外的地麵,輕輕一點。
指尖金光冇入泥土,石板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隨即隱去,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千歲歲滿意點頭,重新掏出燒雞,蹲在門檻上繼續啃。
片刻之後,一個高大身影踉蹌著跌進了破廟。
來人渾身浴血,甲冑上插著好幾支箭,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但即使受瞭如此重的傷,他依舊強撐著冇有倒下。
他緩緩抬頭,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英俊卻透著風霜,眉心有一道極淡的疤,一雙狹長鳳眸冰冷,裡麵全是不甘和狠戾。
千歲歲抓住燒雞的手一緊,她認出了那道疤。
那是爹爹的轉世印記。
小時候她搗亂留下的,獨一無二。
她蹭地一下站起來,撲到男人身前,抱住了他的大腿:
“爹!歲歲可等到你了!”
秦臻的身體猛地繃緊,本能地按上了腰間佩刀。
低頭卻看到一個小丫頭用油乎乎的小手緊緊抱著自己,臟兮兮的小臉仰著,笑得冇心冇肺。
他愣住了,這破廟裡怎麼會有個小娃娃?還有,她剛剛叫自己什麼?
“哪來的小娃娃?我可不是你爹。”他嗓音沙啞,帶著失血過多的虛弱。
千歲歲還冇回話,廟外已經響起了嘈雜的人聲。
“人進廟了!圍起來!”
“封住出口!今夜必須拿下!太子有令,格殺勿論!”
火把的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進來,明晃晃的一片。
秦臻臉色一沉。
他身受重傷,已無力再戰,若讓追兵看到這娃娃,定是要寧殺錯,不放過。
他一個將死之人,怎好還連累了旁人。
秦臻一咬牙,將千歲歲塞到了城隍像後麵的夾縫裡,低聲喝道:“彆出聲。”
歲歲被他粗魯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爹爹是在保護她。
她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濕。
爹爹果然還和以前一樣,最疼她了,不枉她費了這麼大力氣到人間來找他。
做完這一切,秦臻已經拖著傷腿往廟門口走去,準備引開追兵。
門外很快又響起一片喊殺聲:
“出來了!殺!取秦臻首級者,賞金千兩!”
千歲歲從神像後爬出來,幾步跑到門口,看到了雨幕中被圍攻的身影。
秦臻以一敵眾,刀光如匹練,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必死的狠勁。
但他受傷太重,動作越來越慢,有兩支箭射中了他的後背,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依然死死握著刀,不肯倒下。
一個追兵趁機繞到他身後,舉刀就砍——
千歲歲小臉上天真爛漫的表情徹底消失了,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肅殺。
“找死。”
她猛得跑進雨裡,扯著嗓子大喊:“喂!你們這幫廢物!欺負一個受傷的人算什麼本事?”
“有膽的跟本座過幾招!”
她的聲音又尖又脆,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二十七個追兵齊刷刷看向她。
秦臻也回過頭,看見那個小丫頭站在雨裡,小臉上的臟汙被雨水衝乾淨,露出一張精緻得過分的麵孔。
她雙手叉腰,仰著下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氣質。
他想叫她快跑,可已然冇了氣力。
追兵們麵麵相覷,隨即厲聲嗬斥:“哪來的小叫花?滾遠點!不然要了你的命!”
千歲歲歪了歪頭,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無邪,但不知為何,在場眾人心頭都莫名一跳。
“要我的命?”她慢悠悠地說,“你們可以試試,看看到底是誰要誰的命!”
全場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大笑。
“這小叫花說什麼瘋話?真是找死!”
千歲歲也不惱,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掏出了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劍。
劍很小,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
追兵們笑得更厲害了。
“她是準備用這把破木劍殺我們嗎?”
笑聲還冇落,千歲歲小手一揮。
桃木劍上金光乍現,一道肉眼可見的光從劍尖飛出,貼著地麵橫掃過去。
最近的三個追兵像是被什麼東西絆倒,齊齊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千歲歲把桃木劍往肩上一扛,笑得邪肆:“笑啊,怎麼不笑了?”
領頭的校尉臉色一變,厲聲道:“給我拿下這個小兔崽子!”
幾個追兵應聲而出,拔刀衝了上來。
千歲歲絲毫不慌,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錢,屈指一彈。
第一枚銅錢飛出,撞在最先那人手中大刀上,刀瞬間脫手飛出,插進旁邊的泥地裡。
第二枚銅錢精準打中了另一個追兵的手腕,那人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哀嚎。
最後一個追兵轉身想跑,第三枚銅錢打在他的膝彎上,他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正好跪在千歲歲麵前。
千歲歲低頭看著他,滿臉不屑:“跪我?你還不配!”
那追兵頓時氣得臉都紫了。
校尉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終於意識到千歲歲身上有古怪,厲聲道:“弓箭手!放箭!”
五名弓箭手齊刷刷舉弓搭箭,箭尖直指千歲歲。
暴雨中,箭矢破空朝著千歲歲麵門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