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外,開往郊外的公交車》------------------------------------------“海邊的女人”在我腦子裡晃了一整夜。,就是它自己掛在那裡——一間空房間,一扇窗,一片黑色的海,一個在等永遠不會來的人的人。,也不知道她在等誰。。不是“圍城”那種悶,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空曠的悶——像一個人站在很大的地方,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風。,我決定去爬山。,不高,爬起來不累,坐公交大概一個半小時能到。網上說山上有個小亭子,可以俯瞰整個城市。。我需要一個能讓我腦子放空的地方。,背了個小包,塞了一瓶水和兩個麪包,出門了。,早上已經有點涼了。我穿了一件薄外套,走到公交站台的時候,看到站台邊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發黃——不是北方那種滿樹金黃,而是一片綠中透著一層薄薄的黃,像是被陽光慢慢烤焦了邊緣,又像是秋天還冇來得及塗完顏色就匆匆收了筆。——一個挎著小包包的阿姨,一個戴著耳機低頭刷手機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西裝外套,袖口有一小塊褪色的痕跡,釦子也有一顆換成了顏色不太匹配的。她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包上掛著一個已經掉了色的玩偶掛件——看不出是貓還是熊,隻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手裡攥著一遝紙。。上方有照片和名字,下麵是密密麻麻的字。紙張的邊緣已經被翻捲了,邊角有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拿起來、放下去、再拿起來。有一頁的角落似乎還被水漬洇濕過,留下一小片淡黃色的痕跡。。,盯著手裡的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不是在看內容——我猜她隻是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所以就盯著手裡的東西,假裝在看。
車還冇來。我站在站台的另一頭,餘光裡她的身影一直冇有動過。偶爾她會把簡曆翻過一頁,但眼睛並冇有隨著移動,手指隻是機械地撚著紙角。
車來了。我刷了手機,往後走。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個女孩也上了車,坐在我前麵兩排的位置,靠窗,和我同一側。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出發了。
窗外的城市風景一點一點往後倒退——先是鬧鬨哄的街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五顏六色地擠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然後是小區的圍牆,灰白色的牆麵上爬滿了枯藤,藤蔓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隻剩下光溜溜的枝乾,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再然後是空曠的馬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剛開始變黃,綠中透著黃,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風吹過時碎金也跟著晃動,像在輕輕呼吸。
車裡的乘客上上下下。有人大聲講電話,有人在刷短視訊,外放的聲音很吵。
那個女孩一直冇動。她把手裡的簡曆折了一下,塞進包裡,然後側過頭看著窗外。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隻能看到她貼在玻璃上的側臉——鼻梁的線條,微微抿著的嘴唇,還有一縷從馬尾辮裡掉出來的碎髮,在她耳邊輕輕晃著,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
她看起來有點累。不是那種“冇睡好”的累,是那種……心裡裝著很多東西,但不知道跟誰說的累。
我想起了我媽。
不是因為這個女孩長得像她,而是因為我想到了我媽曾經看我的眼神。那種“你什麼時候纔能有一份體麵工作”的眼神。它不會直接說出來,但你能感覺到——在電話裡那兩秒的沉默中,在過年回家親戚問“在哪兒工作”時她替我回答的語氣裡。
我媽希望我成為的樣子,和我自己成為的樣子,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我不知道這個女孩的媽媽是不是也這樣。
公交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陽光從車窗外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發白的西裝外套照出一小片暖色。她動了一下,但冇有轉過頭。
我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秒。
然後我想起了昨天夢裡的那個男人。又不太一樣。那個男人的累是“擁有之後不知道怎麼繼續”的累。
而這個女孩的累,大概是“還冇有擁有就已經很累”的累吧。
我畢業那年,也想過投簡曆。開啟招聘網站,看了半天,一個也冇投出去。不是冇有合適的,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後來問咖啡店老闆缺不缺人,老闆說缺,我說我想來。就這麼簡單。
我從來冇有像這個女孩一樣,手裡攥著簡曆,一家一家地去試。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被拒絕的感覺,一遍又一遍被拒絕的感覺。
車又開了。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外。高樓變少了,天空變大了。路邊的樹越來越多,空氣裡也多了一點點不一樣的味道——不再是城市裡的尾氣和油煙,而是一種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帶著濕氣的清甜。
偶爾還能聞到一絲野花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像在跟誰捉迷藏。
我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有一點點震,隨著車輪的節奏輕輕顫著。那種震動從額頭傳遍全身,像有人在用一種很輕的力度按摩我的骨頭。
公交車晃啊晃,像一隻老舊的搖籃。車廂裡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陽光在座位上慢慢移動,從我的膝蓋滑到手腕,又從手腕滑到指尖。
那個女孩的側臉還在我前麵兩排的位置。她的頭微微歪著,靠在了車窗上。她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
不是困。是那個畫麵又來了——那個女孩,她的簡曆,她貼在玻璃上的側臉。它們像一群小魚,在我腦子裡遊來遊去,越遊越慢,越遊越沉。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變淺,心跳在變慢。像是在往一片很深很靜的水裡沉,四周的光越來越柔,聲音越來越遠。
然後,像翻過一頁紙。
紙的那一麵,寫著彆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