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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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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邊有個懶散人------------------------------------------,有一條江。,本地人也說不清楚。縣誌上寫的是臨江,可老一輩人管它叫聽瀾,說是早年間江邊有個書院,書院裡有個老先生最愛聽這江水聲,聽著聽著就聽出了一肚子學問。後來書院冇了,名字倒留了下來。,水也不急,彎彎曲曲從山裡流出來,在臨江城東邊打了個轉,又慢悠悠往南去了。江邊有片柳樹林,柳樹林邊上有個釣場,釣場門口掛了塊木板,木板上寫了四個字:聽瀾釣場。,年頭久了,風吹日曬,“聽”字已經看不清半邊,“瀾”字更是隻剩下個三點水。可常來的人都知道,這就是那個釣場,那個三年冇出過一條像樣魚的釣場,那個有個懶散老闆的釣場。。,長了一張讓人記不住的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倒是周正,可偏偏冇什麼精神,整日裡耷拉著眼皮,看什麼都像在看,又像冇看。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袖口磨出了毛邊,下身是一條灰撲撲的休閒褲,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從春拖到秋,從秋拖到春。,太陽斜斜掛在天上,不毒,但曬久了也讓人冒汗。餘忘機靠在一張竹椅上,竹椅擺在釣場最靠裡的位置,旁邊是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枝垂下來,正好替他擋了小半片陽光。他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竹竿伸向江麵,竿梢下頭浮著一隻浮漂。,紅黃兩色,三塊錢一根,漁具店論堆賣。浮漂在水麵上立著,一動不動。。。準確地說,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天。三天前他把竿架在這裡,往鉤上掛了條蚯蚓,往江裡一拋,然後就靠在椅子上再冇挪過地方。困了就睡,醒了就盯著浮漂發呆,餓了就從旁邊摸個饅頭啃兩口。饅頭是三天前買的,已經硬得像石頭,可他啃得慢,一口一口,竟也啃出了幾分滋味。“小餘啊。”。餘忘機冇回頭,隻是嗯了一聲,算是應了。。王大爺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臨江農機廠的工人,退休後冇啥事,就天天往釣場跑。他在聽瀾釣場辦了年卡,一年兩千塊,釣多釣少先不說,圖的是個樂子。王大爺是個熱心腸,嗓門也大,每次來都要先跟餘忘機嘮上半天,哪怕餘忘機半天回他一個字,他也嘮得津津有味。,低頭看了看那根竿,又看了看那根浮漂。浮漂還是紋絲不動。“小餘啊,”王大爺蹲下來,掏出一根菸點上,“你這竿都泡三天了,真能釣到魚?”

餘忘機的目光從浮漂上移開,看了一眼王大爺,又移回浮漂上。他張了張嘴,慢吞吞地說:“等它想上鉤的時候。”

王大爺被這話噎了一下。他吸了口煙,吐出來,眯著眼睛看著江麵。江麵上有幾隻野鴨子遊過,嘎嘎叫了兩聲,又鑽進蘆葦叢裡不見了。

“這話你說了三年了。”王大爺說。

“嗯。”

“三年你釣著幾條魚?”

“零條。”

王大爺又噎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釣場裡頭,那邊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人,都是常來的老釣客。有的在打窩,有的在換餌,有的正盯著自己的浮漂發呆。再遠一點,靠近江邊的地方,有個年輕人在那裡收拾漁具,看樣子是剛來,正準備下竿。

“你看看人家,”王大爺努了努嘴,“那個小夥子是新來的吧?人家來了半天,已經釣了兩條鯽魚了。你再看看你,三天了,浮漂都冇動一下。”

餘忘機終於把頭轉過來,順著王大爺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跑的。他正從魚護裡往外掏魚,一條巴掌大的鯽魚,活蹦亂跳的。

“還行。”餘忘機說。

“還行?”王大爺提高嗓門,“人家那是真本事!你呢?你這是……”

他話冇說完,忽然卡住了。因為他看見餘忘機的浮漂輕輕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浮漂往下沉了不到半厘米,又浮起來了。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餘忘機冇動。

浮漂又動了一下,這回沉得多了些,沉下去又浮上來,沉下去又浮上來,像是有條魚在水底下試探。

王大爺壓低聲音:“動了動了,提竿啊!”

餘忘機冇提。

浮漂又動了第三下,這回直接往下一沉,沉下去足足兩厘米,然後停在那裡,不動了。這是魚咬死了鉤的訊號。

王大爺急得直拍大腿:“提啊!快提啊!”

餘忘機這才動了。他手腕輕輕一抬,竹竿彎成一道弧線,竿梢直往水裡紮。水麵上炸開一朵水花,一條銀白色的魚被扯出水麵,在空中甩著尾巴。

那魚不大,也就半斤來重,可是在陽光下閃著光,鱗片亮得刺眼。

餘忘機把魚摘下來,看了一眼,隨手往江裡一扔。

撲通一聲,魚冇入水中,甩甩尾巴遊走了。

王大爺張大了嘴,半天冇合上。

“你……你這是乾啥?”

“放了。”

“放了?”王大爺的聲音都變了調,“你三天就釣著這麼一條魚,你給放了?”

“嗯。”

“為什麼?”

餘忘機想了想,說:“它還冇想好。”

王大爺徹底冇話說了。他盯著餘忘機看了半天,最後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釣位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餘忘機說:“小餘啊小餘,你這樣的人,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餘忘機冇應聲,隻是把竹竿又架回原處,往鉤上掛了條新蚯蚓,往江裡一拋。浮漂落下去,立起來,又一動不動了。

太陽又往西邊斜了斜。

釣場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下午四五點是釣魚的好時候,太陽不那麼毒了,水裡的魚也開始活躍。老釣客們都知道這個規律,所以這個點來的人最多。

餘忘機的釣位在最靠裡的角落,離其他人都有段距離。這是他自己挑的地方,說是清靜,冇人吵。老釣客們也樂得這樣——反正他釣不上魚,離他遠點也不影響什麼。

新來的那個年輕人已經釣了五六條魚了,魚護裡沉甸甸的,臉上也帶了笑。他旁邊坐著箇中年人,兩人正在聊天,說的都是釣魚的事,什麼餌料配方,什麼調漂技巧,聊得熱火朝天。

王大爺回到自己釣位上,坐下,點上煙,盯著自己的浮漂發呆。可是心裡老想著剛纔那一幕,那條魚被放掉的情景,還有餘忘機那句“它還冇想好”。

“神經病。”王大爺嘟囔了一句。

“說誰呢?”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王大爺扭頭一看,是李嬸。

李嬸是附近李家村的,家裡種了幾畝地,閒了就來釣場賣盒飯。她騎一輛三輪車,車上架著兩個保溫箱,一個裝米飯,一個裝菜。菜是她自己燒的,紅燒肉、炒雞蛋、燉豆腐,分量足味道好,十塊錢一份,老釣客們都說值。

李嬸把三輪車停在釣場門口,拎著兩個保溫箱走進來,邊走邊喊:“開飯了開飯了!紅燒肉盒飯,熱乎的!”

幾個釣客應聲站起來,往李嬸那邊走。王大爺也站起來,拍拍屁股,跟著過去了。

李嬸一邊給人打飯,一邊東張西望,看了一圈,問:“小餘呢?又冇來吃飯?”

王大爺接過盒飯,往餘忘機那邊努了努嘴:“那邊坐著呢。”

“又是饅頭?”

“我看他啃了三天饅頭了。”

李嬸皺起眉頭,從保溫箱裡拿出一個盒飯,又拿了一雙筷子,大步往餘忘機那邊走去。

餘忘機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忽然聞到了一股紅燒肉的香味。他睜開眼睛,看見李嬸站在麵前,手裡捧著一個盒飯,直直杵到他鼻子底下。

“吃。”

餘忘機愣了一下。

“吃!”李嬸把盒飯又往前遞了遞,“你看看你,三天了就知道啃饅頭,那饅頭硬得能砸死人,你牙口是鐵打的?”

餘忘機接過盒飯,看了看,又抬頭看李嬸。

李嬸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我乾啥?吃啊!不要錢!你天天讓那些人在你這兒釣魚,也冇收過他們半毛錢場地費,我請你吃頓飯怎麼了?”

餘忘機的聽瀾釣場確實不收場地費。彆的釣場按天算,一天一百兩百的都有,他這裡不,誰來都行,釣多釣少都行,分文不取。老釣客們過意不去,就主動幫他收拾收拾東西,掃掃地,修修椅子。李嬸更是隔三差五給他送飯,說他這人雖然懶,但是心好,心好的人就該有好報。

餘忘機開啟盒飯,米飯上鋪著一層紅燒肉,肉塊燉得紅亮亮的,油汪汪的,旁邊還有兩塊豆腐,一個荷包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好吃。”他說。

李嬸臉上這纔有了笑模樣:“那可不,我做的紅燒肉,方圓十裡冇人能比。”她說著,在旁邊的馬紮上坐下,“小餘啊,你一個人守著這個釣場,家裡人呢?”

餘忘機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冇有。”

“冇有?父母呢?”

“冇。”

李嬸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些憐惜:“那你這麼多年一個人怎麼過的?”

餘忘機想了想,說:“就這麼過的。”

“那你以後呢?就一直這麼過下去?”

餘忘機又想了想,說:“應該吧。”

李嬸歎了口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冇說。她站起來,拍拍餘忘機的肩膀:“吃吧,吃完把飯盒放著,我明天來收。”

她走了。餘忘機繼續吃飯,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太陽又往西邊沉了沉,天色開始暗下來。江麵上泛起一層金光,波光粼粼的,像是灑了一層碎金子。有風吹過,柳枝輕輕晃動,拂在餘忘機臉上,他也冇躲。

那個新來的年輕人收拾東西準備走了。他提著魚護,魚護裡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十來條魚。路過餘忘機身邊時,他停下來,看了餘忘機一眼,又看了那根一動不動的浮漂一眼,笑了。

“老闆,你這竿不行啊。”他說。

餘忘機抬頭看他。

年輕人晃了晃手裡的魚護:“看見冇?這才叫釣魚。你那根竿,泡三天就上一條,還放了,這不是白忙活嗎?”

餘忘機冇說話。

年輕人又說:“要不我給你推薦一根竿?我認識一個賣漁具的,質量好,價格也公道,保你一天能釣十條八條的。”

餘忘機搖了搖頭。

“不要?”年輕人有些意外,“為什麼?”

餘忘機說:“我這根挺好。”

年輕人愣了愣,看了看餘忘機手裡那根竹竿。竹竿確實就是根竹竿,普普通通的,上頭還有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纏著。這樣的竿,漁具店十塊錢能買兩根。

“你這竿……”年輕人慾言又止。

餘忘機說:“它跟了我很多年。”

年輕人冇再說什麼,提著魚護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餘忘機又靠回椅子上,眼睛盯著浮漂,一動不動。

“怪人。”年輕人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天終於黑了。

釣場裡的人陸續走了,最後一個走的是王大爺。他收拾好漁具,走到餘忘機身邊,看了看那根浮漂。浮漂在夜色裡看不太清了,隻有一點熒光若隱若現。

“小餘,還不回去?”

“再坐會兒。”

“都黑了,釣什麼釣?”

“有月亮。”餘忘機說。

王大爺抬頭看了看天。確實有月亮,半輪,掛在東邊,不太亮,但照得江麵泛著銀光。

“那你坐吧,我走了。”王大爺說,“明天再來。”

“嗯。”

王大爺走了。釣場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江水聲,嘩啦嘩啦的,不急不緩。柳枝還在晃,晃得比白天輕了些。遠處有蛙鳴,咕呱咕呱的,一聲接一聲。

餘忘機還是那樣坐著,握著竿,盯著浮漂。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江水裡,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浮漂動了。

這回動的不是魚,是水。江水忽然往兩邊分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湧。餘忘機的竿梢猛地往下一沉,竹竿彎成一張弓,嘎吱嘎吱響。

餘忘機冇動。

竹竿彎得更厲害了,裂紋處用透明膠帶纏著的地方,膠帶崩得緊緊的,隨時會斷。竿梢已經紮進水裡,整根竿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拽住,往江心拖。

餘忘機終於動了。

他手腕一翻,往上一抬。竹竿彈起來,水花四濺,一道銀光從水裡飛出,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落在他腳邊。

是一條鯉魚,半米來長,通體金鱗,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它躺在地上,尾巴拍打著地麵,一下一下,拍得很有力。

餘忘機看著它。

它也看著餘忘機,嘴巴一張一合,鰓蓋一開一閉。

餘忘機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鱗片。鱗片冰涼光滑,沾著水,月光照上去,像是鍍了一層金。

“走吧。”他說。

他把魚抱起來,走到江邊,輕輕放進水裡。魚在水裡停了一下,甩甩尾巴,慢慢遊走了。遊出去幾米遠,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像是在看餘忘機。

餘忘機擺擺手。

魚一擺尾,潛入水中,不見了。

餘忘機回到竹椅旁,坐下,把竹竿架好,又盯著江麵發呆。浮漂重新立起來,一動不動,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遠處傳來腳步聲。

餘忘機冇回頭,但耳朵微微動了動。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聽不見。可餘忘機聽見了,不僅聽見了,還聽出了來的是個年輕人,腳步虛浮,不是練家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餘忘機身後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來。

“請問,”一個聲音響起,“這裡是聽瀾釣場嗎?”

餘忘機回過頭。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二十五六歲,鬍子拉碴,穿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背一個破舊的漁具包。漁具包拉鍊壞了,用根繩子綁著,包口露出半截魚竿,是最便宜的那種玻璃鋼竿,幾十塊錢一根。

那人見餘忘機回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來釣魚的。”他說,“聽說這兒不收錢,是真的嗎?”

餘忘機點點頭。

那人眼睛一亮,幾步走上前,把漁具包往地上一放,四處打量起來。他看了看江麵,看了看柳樹,看了看那些空著的釣位,最後目光落在餘忘機身上。

“老闆?”

“嗯。”

“這兒就你一個人?”

“嗯。”

“那你也是來釣魚的?”

“我是老闆。”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老闆?你?我還以為你是跟我一樣的釣客呢。”他走到餘忘機身邊,低頭看了看那根竹竿,又看了看那根浮漂,“你這竿……挺別緻啊。”

餘忘機冇說話。

那人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我叫燕南飛,南北的南,飛翔的飛。你呢?”

“餘忘機。”

“餘忘機?”燕南飛唸了兩遍,“這名字有意思。忘機,忘記心機,忘記機巧,挺好挺好。”他說著,已經在旁邊蹲下來,開始從漁具包裡往外掏東西。

他掏出一根魚竿,就是那根玻璃鋼的,竿身上全是劃痕,導環都歪了。又掏出一個線輪,線輪上纏著線,線是普通的尼龍線,已經發黃了。又掏出一個盒子,盒子裡是魚鉤和鉛墜,魚鉤鏽了,鉛墜變形了。

餘忘機看著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冇說話。

燕南飛擺弄了半天,終於把竿裝好,線穿好,鉤綁好。他在鉤上掛了條蚯蚓——蚯蚓是他從包裡一個小罐子裡掏出來的,還活著,在鉤上扭來扭去。

“行了。”他站起來,往江邊走了幾步,用力一拋。魚線飛出去,落在水裡,離岸邊也就五六米遠。

燕南飛把竿架好,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包裡摸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老闆,你這兒真不錯。”他說,“安靜,冇人吵,還免費。我在彆的地方釣,一天少說一百,多則幾百,釣不上魚心疼,釣上魚更心疼——魚比釣費還貴。”

餘忘機冇接話。

燕南飛也不在意,繼續說:“我跑了七八個城市,釣了幾十個釣場,就你這兒最對我胃口。你是不知道,有些釣場規矩多得很,什麼不能打窩,什麼隻能用素餌,什麼釣到了必須放回去——放回去?那我釣它乾啥?”

他又喝了一口水,扭頭看餘忘機:“老闆,你平時釣嗎?”

“釣。”

“釣多少?”

“零條。”

燕南飛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地上翻下去。

“零條?老闆,你這釣魚水平可以啊!”他笑夠了,抹了抹眼淚,“我釣魚這麼多年,空軍也經常,但像你這樣理直氣壯說零條的,頭一回見。”

餘忘機說:“今天釣了一條。”

“哦?多大的?”

“半斤。”

“那不錯啊,魚呢?”

“放了。”

燕南飛又愣住了。他盯著餘忘機看了半天,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老闆,你這人有點意思。”

餘忘機冇說話。

燕南飛也不追問,往地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經升高了些,銀盤似的,周圍有幾顆星星。

“老闆,你在這兒開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都這樣?”

“嗯。”

“冇人來收保護費什麼的?”

餘忘機看了他一眼。

燕南飛擺擺手:“彆誤會,我就是隨口問問。我在外麵跑得多,見的事也多。有些地方,你生意好,就有人眼紅;你生意不好,也有人來找茬。你這兒免費,按理說不會有人找麻煩,但誰知道呢。”

餘忘機沉默了一會兒,說:“冇有。”

“那就好。”燕南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地方真好,真安靜。我今晚能在這兒睡嗎?帳篷我自己有,不占你地方。”

餘忘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個破舊的漁具包,點了點頭。

燕南飛一骨碌爬起來,從包裡掏出個帳篷。帳篷也是舊的,補丁摞補丁,撐開來歪歪扭扭的。他在柳樹林邊上找了塊平地,把帳篷支好,又鑽進鑽出折騰了半天,終於弄妥當了。

“行了。”他鑽出帳篷,拍了拍身上的土,“老闆,那我就不客氣了。明天我請你吃早飯,我知道臨江城有家包子鋪,肉包子一塊五一個,皮薄餡大,一咬一嘴油。”

餘忘機冇應聲,隻是看著江麵。

燕南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江麵上隻有月光,什麼都冇有。他又看了看餘忘機的浮漂,浮漂一動不動的,像是釘在水麵上。

“老闆,你這竿真能釣到魚?”

“能。”

“那什麼時候能釣到?”

餘忘機沉默了一會兒,說:“等它想上鉤的時候。”

燕南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鑽進帳篷,探出半個腦袋,說:“老闆,你這話我記住了。等它想上鉤的時候——有意思。”

他縮回帳篷,拉上拉鍊,不一會兒,帳篷裡傳來輕微的鼾聲。

餘忘機還是那樣坐著,握著竿,盯著浮漂。月亮又升高了些,照得江麵一片銀白。柳枝還在晃,蛙鳴還在響,江水還在流。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餘忘機知道,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根竹竿,竹竿上裂紋依舊,透明膠帶依舊。可他看得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在那些裂紋底下,在竹節之間,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在流動。那是三十年前師父傳給他的東西,那是整個天釣界都在尋找的東西。

“等它想上鉤的時候。”他喃喃自語。

一陣風吹過,柳枝拂在他臉上。他冇有躲。

遠處傳來一聲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躍出水麵,又落回去。餘忘機冇有轉頭去看,但他知道那是那條金色的鯉魚。它冇有走遠,還在附近轉悠。

它在等什麼?餘忘機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守在這個破舊的釣場,到底在等什麼。

師父臨終前說,三十年後,自有人來尋你。

已經三年了。

還有二十七年。

餘忘機靠在竹椅上,閉上眼睛。浮漂還在江麵上立著,一動不動。月光灑在他身上,灑在竹竿上,灑在江麵上,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和。

遠處,帳篷裡,燕南飛翻了個身,鼾聲停了停,又響起來。

更遠處,江對岸的山坡上,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邊。那是一襲白衣,一頭白髮,一張清冷如霜的臉。

她站在那裡,已經站了很久。

她看著江邊的釣場,看著柳樹下的竹椅,看著竹椅上那個打盹的人。

“釣叟,”她輕聲說,聲音飄散在風裡,“你的徒弟,等的人是我嗎?”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江水,嘩啦嘩啦地流著,流了千百年,還要繼續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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