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著腮看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涼意,我額前的碎發被撩起。孫悟空似乎也被風吹得眯了眯眼,但我們誰都沒有打破這份寧靜。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卻聽見他悶悶地出聲:“喂。”
“嗯?”
“……你叫什麼名字?”
我轉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那雙眼。那雙火眼金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我想了想,報了個隨口編的名字:“我叫棲遲。”
“棲遲?”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什麼怪名字。”
“《詩經》裡來的,”我解釋道,“‘衡門之下,可以棲遲。’就是隨便待著、得過且過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哼了一聲:“倒是個懶名字。”
我笑了。山裡的夜色濃了起來,他的輪廓在黑暗裡越來越模糊,隻有那雙眼還亮著。
我沒告訴他我叫時雨。
因為我心裡,時雨始終是那個大學生,不是這隻貓妖。我不打算把這個名字告訴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
那是我最深的秘密。
時雨和棲遲,根本就是兩個人。
時雨帶著大學生特有的清澈愚蠢,靦腆、文靜,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別人一句玩笑就能臉紅半天。
而棲遲呢?
兩百年生死搏殺磨出來的心機,深得連自己都害怕。我的修為就這麼低,隻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知道靠扯虎皮說胡話逃了多少次性命。好在這個世界的妖魔鬼怪沒見識過資訊社會的千層套路。
我跟孫悟空的見麵,幾乎每句話都是算計好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的笑底下究竟藏著幾分真心。我做的事,熾熱大膽,沒有一件是以前的時雨敢做的。
不知為什麼,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我反而徹底放飛了自我。
可能因為沒有任何人認識我。
就算別人要罵我,我也可以學韋爵爺,理直氣壯地說做這些事的是貓妖棲遲,關我時雨什麼事。
這還是當年看《鹿鼎記》學來的套路。
那時隻覺得是個笑話,沒想到有一天,笑話變成了現實。
不提我心裡胡思亂想,孫悟空倒是睡的很快。他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熟了。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說。
次日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姿勢變了。
不對,是我整個人都變了。
不知什麼時候,我變回了貓的形態。小小一團,蜷在他的手臂裡。
那隻露在外麵的手臂,正鬆鬆地環著我,毛茸茸的手搭在我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我的毛,估計他沒少這麼摸花果山的小猴子。
完了,修鍊不到家,太放鬆變回原形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猛地躥起來。落地的一瞬間,我已經變回了人形。
心跳得厲害。
他睜開眼,瞥了我一下,又閉上了。
“睡醒了?”他懶洋洋地問,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那隻手臂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懸在那裡,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要收回去。過了兩息,才慢慢縮了縮,手指蜷起來,搭回地上。
“剛才……”我開口,嗓子有點乾。
“嗯?”
“剛才你看見什麼了?”
他睜開眼,又瞥了我一下。目光裡帶著點疑惑。
“看見什麼?”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漫不經心,“不就看見你睡醒了嗎。”
我盯著他。
他也盯著我。
那雙金色的眼睛乾乾淨淨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就這些?”我問。
“不然呢?”他打了個嗬欠,別過臉去,“老孫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沒看見?
他應該沒看見吧?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是人形,衣裳完整,頭髮散著,但該遮的都遮著。
可我記得,醒來的時候,是貓的形態。
蜷在他手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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