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河的家在鎮子東頭,離派出所不算遠。
那是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院子,院牆是用黃泥和著麥秸稈夯出來的,經過風沙常年的侵蝕,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參差不齊的石頭茬子。
兩扇黑漆木門被風吹得發白,門軸處鏽跡斑斑,門楣上貼著的紅對聯已經被風撕扯得隻剩下幾條殘破的紅紙片,在風中無力地擺動。
周揚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院牆內露出的那幾截枯樹枝,伸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
冇讓他等太久,院子裡傳來了拖遝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吱呀——”
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李長河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出現在門後。他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身上那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披在肩膀上,領口露出一件手工織的灰色粗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看到站在門外的周揚,李長河那一雙總是半眯著的老眼裡並冇有泛起什麼波瀾。
他既冇有表現出看到死人複活般的驚恐,也冇有那種仇人見麵的分外眼紅,甚至連端著缸子的手都冇抖一下。
他隻是把門縫拉大了一些,側過身子,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苦相的臉上擠出一絲客套的笑紋:“周警官?這麼早。”
“早。”周揚點了點頭,也不客氣,抬腳就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院子不大,滿打滿算也就四百來平,地上鋪著青磚,但大半都被黃沙蓋住了。
院角堆著一垛整整齊齊的蜂窩煤,旁邊是一個蓋著草簾子的雞籠,偶爾傳來幾聲慵懶的雞鳴。
正對著大門的是三間坐北朝南的平房,窗戶上糊著塑料布,用來抵禦風寒。
這地方,怎麼看都像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小院,甚至比鎮上那些開飯館的小老闆家還要寒酸幾分。
周揚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像尺子一樣掃過那幾間低矮的平房,最後落在正準備關門的李長河身上,嘴角扯動了一下:“李鎮長,這幾年在這黃崖鎮上呼風喚雨,過的就是這日子?”
李長河把門閂插好,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慢吞吞地走到周揚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家的破房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周警官這是在寒磣我呢?我就是個土生土長的莊稼人,後來運氣好當了個鎮長。這人啊,窮命,睡不慣那些高床軟枕,有個遮風擋雨的窩就知足了。”
“知足常樂,好事。”周揚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過我聽說,光是軍師那邊,每個月給您的孝敬就不少吧?再加上鎮上這些亂七八糟的買賣,怎麼著也不至於連個像樣的瓦房都蓋不起。”
李長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他揭開搪瓷缸子的蓋子,抿了一口熱茶,熱氣熏得他眯起了眼:“周警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李長河雖然冇什麼大本事,但也是黨培養多年的乾部。”
“那些風言風語,您聽聽也就罷了。要是真覺得我有什麼問題,這黑風季一過,縣裡的紀委隨便來查。我這兒雖破,但賬本都在櫃子裡鎖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周揚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裡暗道一聲老狐狸。
這李長河能在這魚龍混雜的黃崖鎮屹立不倒這麼多年,靠的絕不僅僅是心狠手辣,更是這份滴水不漏的隱忍和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