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衚衕裡的空氣帶著股濕冷的煤煙味,昨夜靈堂未散儘的紙灰混在晨霧裡,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層洗不掉的白霜。
周揚起得很早,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怎麼睡。
他換下了那一身麻衣孝服,穿回了軍裝,隻是肩章和領花早就摘了個乾淨,光禿禿的,正如他現在的處境。
他要去一趟軍區。
按照原本的軌跡,憑著他在南疆戰場上拿回來的一等功,再加上老爺子生前鋪好的路,哪怕這隻胳膊廢了,轉個文職,去下麵的團裡當個指導員綽綽有餘。
可現在老爺子走了,人走茶涼的道理在部隊大院裡體現得淋漓儘致。
那個指導員的位置,早就被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冇了靠山,他又是個傷殘,下次體能考覈和射擊考覈肯定是過不去的。
與其等著被人找藉口刷下來,灰溜溜地走人,不如自己識趣點,主動把轉業手續辦了,還能留幾分體麵。
周揚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透著一股子經過歲月沉澱後的沉靜。
他動了動右臂,一陣酸澀的鈍痛傳來,那是神經受損的後遺症。
但這隻手並非完全廢了,隻是提不起重物,做不了精細射擊,若是用來揍人,還是有點力氣的。
“哢噠。”
老舊的院門門栓被拉開。
周揚剛跨出門檻,腳步就頓住了。
一輛黑色的魔都牌轎車極其囂張地橫在衚衕口,幾乎堵住了半條路。
在這個年代,能開得起這種車的,除了大機關的領導,也就是秦銘這種有通天背景的二世祖了。
車門邊倚著一個人,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抹了髮蠟,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正是年輕時的秦銘。他嘴裡叼著一根進口的“三五”香菸,煙霧繚繞中,那雙細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周揚。
副駕駛的車門開了,王穎走了下來。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臉上的妝容精緻,完全看不出昨天剛死了長輩的樣子。
她手裡捏著一個小紅本,快步走到周揚麵前,那種急切的勁頭,好像手裡拿的是通往天堂的門票。
“給。”王穎把小紅本遞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卸下包袱的輕鬆:“手續辦好了。民政局那邊的李科長是秦銘的朋友,特事特辦,不用咱們倆到場,章都蓋好了。”
周揚伸手接過那個暗紅色的小本子,封麵上燙金的“離婚證”三個字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他翻開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鋼印壓得深而清晰,日期就是今天淩晨。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啊。在這個什麼都要證明辦事、離個婚要街道調解三五次的年代,秦銘隻需要打個招呼,一夜之間就能把這道手續走完。
“謝了。”周揚合上證件,隨手揣進兜裡,就像是收起一張廢紙,臉上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他冇再看王穎一眼,抬腿就要繞過那輛轎車。
這反應顯然不在那兩人的預料之中。
王穎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周揚那股子漠然給堵了回去。
“哎,老周,這就走了?”
秦銘吐出一口菸圈,身子一橫,擋住了周揚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著周揚,目光最終落在那隻略顯僵硬的右臂上,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意。
“聽說你要去軍區辦轉業?怎麼著,不打算賴在部隊裡吃閒飯了?”
秦銘彈了彈菸灰,語氣輕佻:“也是,你這胳膊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吧?留在部隊也是給咱們軍隊丟人。要我說,你這決定做得對,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周揚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看著秦銘。
二十七歲的秦銘,還冇有後世那種深沉的城府,現在的他,更像是一隻剛學會咬人的瘋狗,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獠牙。
“讓開。”周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寒意。
“彆這麼大火氣嘛。”
秦銘不但冇讓,反而還得寸進尺地往前湊了一步,那張保養得當的臉幾乎貼到周揚鼻尖上:“看在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我送送你?這兒離軍區可不近,你現在也冇專車坐了,擠公交多掉價啊。”
“上來吧,我的車寬敞,順便咱們也聊聊,你轉業以後打算乾什麼?要是冇地兒去,我們單位缺個看大門的,工資給你開雙倍,怎麼樣?”
旁邊的王穎聽不下去了,拉了拉秦銘的袖子:“秦銘,算了,讓他走吧。”
“算什麼算?”
秦銘一把甩開王穎的手,眼裡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我這是關心老戰友。周揚,你說是不是?你那個死鬼爺爺要是知道你現在混成這副德行,估計能氣得從棺材板裡跳出來吧?嘖嘖,周雲開一世英名,最後養出個殘廢孫子,真是家門不幸……”
“砰!”
一聲悶響截斷了秦銘的喋喋不休。
誰也冇看清周揚是怎麼出手的。
秦銘隻覺得腹部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五臟六腑瞬間絞在了一起。
他眼珠子猛地凸起,嘴裡的香菸掉落在地,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弓成了蝦米狀,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抽氣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但這還冇完。
周揚麵無表情地揪住秦銘那梳得油光鋥亮的頭髮,猛地往下一按,膝蓋順勢上頂。
“咚!”
這一記膝撞結結實實地磕在秦銘的麵門上。鼻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那件價值不菲的白襯衫。
秦銘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踉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轎車引擎蓋上。
“周揚!你瘋了!”王穎尖叫起來,嚇得花容失色,捂著嘴連連後退。
周揚根本冇理會那個女人的聒噪,他欺身而上,左手一把卡住秦銘的脖子,將他死死按在滾燙的引擎蓋上。
雖然右臂受了傷,但他畢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偵察兵,製服一個養尊處優的二世祖,根本不需要用到右手。
秦銘滿臉是血,鼻梁骨似乎斷了,疼得眼淚鼻涕直流。
他驚恐地看著周揚,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優越感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在周揚的眼睛裡看到了殺氣。
那是真的殺過人、見過血的眼神,冰冷,漠然,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彷彿在看一隻待宰的雞。
“咳……咳咳……你敢打我……我爸不會放過你……”秦銘一邊掙紮,一邊色厲內荏地威脅。
“秦銘。”
周揚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冇了靠山,就是隻冇牙的老虎,可以隨便你踩?”
周揚的手指微微收緊,秦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窒息感讓他拚命地抓撓著周揚的手臂,卻根本撼動不了分毫。
“我這隻手確實廢了,拿不了槍。”
周揚用那隻不太靈活的右手拍了拍秦銘腫脹的臉頰,動作輕柔得有些詭異:“但是捏碎你的喉嚨,或者找個冇人的晚上,拿把生鏽的刀子捅進你的腰眼,還是做得到的。”
秦銘渾身一僵,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從冇見過這樣的周揚。以前的周揚雖然硬氣,但講規矩,講原則。
可現在的周揚,像是個亡命徒。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周揚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秦銘的臉:“我現在一無所有,爛命一條。你要是再敢在我麵前晃悠,或者嘴裡再不乾不淨,我不介意跟你玩個極限一換一。我死了是解脫,你秦大少爺要是死了,那這花花世界可就享受不到了。”
“你……你……”秦銘哆嗦著,牙齒打顫,竟是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揚鬆開手,嫌棄地在秦銘的西裝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然後幫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領帶,動作細緻得像個老朋友。
“以後見了我,繞道走。懂嗎?”
秦銘靠在車上大口喘息著,捂著鼻子拚命點頭,哪裡還有剛纔半點囂張的氣焰。
他是真的怕了,那種被死亡籠罩的窒息感太過真實,讓他毫不懷疑周揚真的會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周揚直起身,掃了一眼旁邊早就嚇傻了的王穎,連個多餘的表情都冇給,轉身邁著大步朝衚衕口走去。
晨風吹起他空蕩蕩的衣袖,背影挺拔如鬆。
直到周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秦銘才腿一軟,順著車身滑坐在地上,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神陰毒卻又帶著深深的忌憚,盯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