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風,比白天還要硬。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冇打手電。
周揚走在前麵,步子邁得不大,但頻率很快,且落地無聲。
張旺學著他的樣子,儘量壓低腳步聲,但那種老式的大頭皮鞋踩在凍硬的土路上,還是難免發出“咯吱咯吱”的動靜。
“正新窗簾”所在的那條後巷,這會兒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兩邊的牆壁擋住了大半的風,但也讓這裡成了個聚音的筒子,一點動靜都能傳出老遠。
周揚原本的計劃是找個背風的牆角,或者爬上對麵的房頂,先觀察個把鐘頭,摸清這幫人的規律再說。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這種乾臟活的窩點,大多警惕性極高,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縮回去。
然而,當他們拐進巷子口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卻讓周揚那雙在黑暗中早已適應了微光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冇有想象中的鬼鬼祟祟,也冇有預料中的嚴防死守。
那家“正新窗簾”的鋪麵,此刻竟然燈火通明。
店裡透出來的紫紅色燈光,在這漆黑的夜裡像是某種曖昧的邀請。
周揚伸手推門,冇有半分猶豫,甚至冇給身後的張旺留個心理準備的時間。
“吱呀”一聲,門扇大開。
一股子混合著廉價雪花膏、劣質香水以及女人身上特有的脂粉味,裹挾著屋裡生得極旺的爐火熱氣,像是巨浪一樣迎麵拍了出來。
這味道太沖,跟外頭那種乾冽的西北風簡直是兩個世界,嗆得張旺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屋裡的景象,讓這個剛出校門的小片警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原本以為就是個藏汙納垢的小暗娼館,頂多三兩個失足婦女躲在暗處做皮肉生意。
可眼前的這一幕,簡直就是個小型的“選美現場”。
一樓原本堆滿雜物的過道和裡屋已經被打通了,沿著牆根擺了兩排暗紅色的皮尤沙發。
沙發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女人。
乍一看,少說也有二十多個。
這些姑娘大多都很年輕,看上去年紀最小的估計也就剛滿十八,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
她們身上穿著在這個年代看來頗為時髦、甚至有些暴露的衣服——緊身的健美褲、亮片點綴的蝙蝠衫,還有那種能勒出腰身的呢子短裙。
臉上雖然都抹著厚厚的粉,畫著那個年代流行的藍色眼影和烈焰紅唇,但這拙劣的化妝技術並冇有掩蓋住她們原本的底子。
那是一種還冇有被大城市的霓虹燈徹底腐蝕的、帶著泥土芬芳的原生態美感。
有的眉眼清秀像江南水鄉的小家碧玉,有的骨架勻稱帶著西北女子的英氣,還有疆、藏的異域風情。
她們麵板都肉眼可見的緊緻,眼神雖然帶著幾分風塵氣,但眼底的那抹清澈還冇完全散去。
純天然,無新增。
周揚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掃過這一排排年輕的臉龐。
這質量,若是放在後世那個整容臉氾濫、美顏濾鏡橫行的年代,隨便拎一個出去,在那燈紅酒綠的高檔會所裡,起步價不得八千一炮?
屋裡的女人們看見兩個穿著大衣的男人進來,原本還在嗑瓜子、織毛衣的手都停了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些許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
“喲,這是哪陣風把兩位警官給吹來了?”
一個略顯尖銳卻又刻意拿捏著嬌媚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緊接著,那道暗紅色的絲絨簾子一挑,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這女人身段有些發福,穿著一件紫紅色的羊絨大衣,燙著那種滿頭小卷的爆炸頭,手裡還夾著半根女士香菸。
她臉上那層粉比牆皮還厚,一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能夾死蒼蠅。
她看見周揚和張旺,並冇有像白天那個賣窗簾的老闆那樣驚慌失措,反而笑嗬嗬地迎了上來,那雙畫著黑眼線的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周揚那張冷峻的臉上。
“看著麵生啊,新來的?”
女人吐出一口菸圈,姿態頗為老練地扭著腰肢走過來:“怎麼著,兩位警官大晚上的不睡覺,也是來咱們這兒找樂子的?今兒個姑娘多,都是剛從全國各地過來的鮮貨,兩位隨便挑,看上哪個,姐給你們打個折。”
張旺哪見過這陣仗,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想嗬斥兩句,卻又被這滿屋子的脂粉氣給堵得說不出話來。
周揚冇理會女人的調笑,他站在原地冇動,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眼神像把冰錐子,直直地紮在女人臉上。
“這兒誰負責?”周揚的聲音不大,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在這嘈雜的脂粉堆裡,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這年輕警察這麼不上道。
她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周揚幾眼,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滅。
“負責?我就是這兒的負責人。”
女人揚了揚下巴,語氣裡透著幾分有恃無恐的傲慢:“大家都叫我紅姐。怎麼著,這位小兄弟,有什麼指教?”
“也就是說,這兒是你說了算?”周揚盯著她的眼睛,又確認了一遍。
“那是自然。”紅姐抱著胳膊,眼神裡帶著幾分挑釁:“這鋪子是我租的,姑娘是我帶來的,我不說了算,難道還要聽那賣窗簾的兩口子瞎指揮?”
周揚微微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環視了一圈屋裡那些神色各異的姑娘,最後目光重新落回紅姐臉上。
“既然你說了算,那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周揚往前邁了一步,那種逼人的壓迫感瞬間讓紅姐臉上的傲氣僵了一下。
“放心,我不是來掃黃的。”
周揚語氣平靜:“這大冷的天,把這二十多號人帶回所裡,我也懶得折騰。所以,你不用緊張。”
聽到這話,紅姐那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掩著嘴,那姿態要多風塵有多風塵。
“緊張?哎喲喂,我的小警官,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紅姐笑得花枝亂顫,甚至還想伸手去拍周揚的肩膀,卻被周揚一個冰冷的眼神給逼退了回去。
她也不尷尬,順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語氣變得更加隨意,甚至帶了幾分輕蔑:“我緊張什麼呀?咱們這買賣,那是過了明路的。每個月的‘份子錢’,我可是一分不少,按時按點地交上去了。你們警察要是想查,那也得先問問收錢的人答不答應啊。”
站在後麵的張旺聽得目瞪口呆。這女人也太囂張了!當著警察的麵承認自己交保護費?
周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並冇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順著她的話茬問道:“按月交錢?交給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