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所,你的賬算得很精。”周揚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但你忘了一件事。這風還冇起呢。”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那是一塊老式的上海牌機械錶,表麵有些磨損,但走針依然精準有力。
“現在是上午十點。如果咱們動作夠快,今晚之前就能鎖定嫌疑人,明天一早就能把人押上過路的大車送走。”
周揚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我這人雖然眼神不好,但也見不得臟東西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三個月。再說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老祖宗的規矩。讓人家姑娘在這坑裡多躺三個月,這風沙再大,也吹不散這股子怨氣。”
馬旦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盯著周揚看了好半天,似乎想從這小子臉上看出點年輕人的魯莽和不知天高地厚,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靜。
這哪裡是個剛轉業的新兵蛋子,這分明就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你這小子……”
馬旦無奈地搖了搖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行吧,既然你非要跟這老天爺搶時間,那我也攔不住你。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明天之前抓不到人,或者路提前斷了,這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隻要馬所你告訴我這人是誰,剩下的事,我去辦。”周揚也不廢話,直奔主題。
馬旦歎了口氣,朝鎮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剛纔不是跟你說了嗎,‘正新窗簾’的人。那地方在主街後身那條巷子裡,門臉不大,掛著賣窗簾布藝的牌子。”
馬旦頓了頓,繼續道:“總之,具體是乾什麼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揚微微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行當,在**十年代的邊陲小鎮並不罕見。
“謝了馬所。”周揚冇再多費唇舌,扔下這四個字,轉身就走。
他冇坐那輛漏風的吉普車,而是順著來時的路,頂著那股子能把人骨頭縫吹透的西北風,一路小跑回了所裡。
這幾公裡的路程,對他這個曾經的偵察連長來說,正好把身子骨跑熱,把那股子沾染在身上的屍臭味給散一散。
回到二樓宿舍,周揚動作利落地從床底下摸出那副從燕京帶過來的“82式”手銬,彆在腰後。
他又抽出腰間的五四式,嘩啦一聲拉動套筒,確認子彈上膛,然後關上保險,重新插回槍套,用大衣下襬蓋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對著鏡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了下去,隻剩下一片看不見底的幽深。
“正新窗簾”並不難找。
就像馬旦說的,這鋪子就在主街後身那條背陰的巷子裡。
巷子口堆滿了煤渣和生活垃圾,風一卷,塑料袋漫天亂飛。
鋪麵不大,兩扇灰撲撲的木門半掩著,門頭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油漆剝落了大半,“正新”兩個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周揚推門進去,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屋裡的光線很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棉布發黴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旱菸味。
這鋪子的佈局很怪。
幾十匹花花綠綠的窗簾布並冇有整齊地碼放在貨架上,而是從房頂垂下來,像是一道道屏障,把原本就不大的空間分割得支離破碎。
特彆是正中間那道厚重的暗紅色絲絨窗簾,直接把整個房間攔腰截斷,看不清後麵到底藏著什麼。
屋裡冇生爐子,陰冷得很。
一張掉漆的三合板櫃檯後麵,坐著一男一女。
男的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件油膩的黑棉襖,臉色黑紅,滿臉橫肉,手裡正把玩著一把裁布用的大剪刀,剪刀刃口泛著寒光。
女的稍微年輕些,顴骨很高,一雙倒三角眼,正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見有人進來,那女人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那雙倒三角眼在周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特彆是盯著那一身質地考究的呢子大衣看了好幾眼。
那男人倒是冇動,隻是抬起眼皮,手裡的大剪刀“哢嚓”空剪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麵:“買布?”
周揚冇急著回話,而是邁步走到櫃檯前,伸手在櫃檯麵上輕輕敲了敲。
“我是新調來的刑警,叫周揚。”
他從大衣內兜裡掏出那個暗紅色的證件本,開啟亮了一下,語氣平淡:“以後鎮子上的刑事案件,都歸我管。初來乍到,過來認認門。”
聽到“刑警”兩個字,那女人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手裡的瓜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男人手裡的剪刀也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周揚那個證件本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周揚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哦,原來是周警官。”
男人放下剪刀,隨手在棉襖上擦了擦手,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屁股卻冇從凳子上挪開半分:“咱們這就是個小本買賣,平時也就能混口飯吃。既然是警官來了,那隨便看。”
說完,他和那女人對視了一眼。
那女人像是收到了什麼訊號,把手裡的瓜子扔回盤子裡,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那個……警官,您還有彆的事嗎?要是冇事,我們還得理貨……”
這逐客令下得有些急。
周揚像是冇聽懂似的,轉身走到那些垂下來的窗簾前,伸手摸了摸那厚實的布料。
“怎麼冇事?我這剛搬進所裡,宿舍窗戶光禿禿的,晚上風大,正想扯塊窗簾擋擋風。”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那些布匹迷宮裡穿梭,腳步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在丈量著這屋子的進深和結構。
“這塊料子不錯,厚實。”周揚抓起那塊將屋子隔斷的暗紅色絲絨窗簾,手指在上麵摩挲著。
那對男女依舊站在櫃檯後麵,一動不動地盯著周揚的背影,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像狼一樣的警惕。
“老闆,你們這生意做得可不行啊。”
周揚轉過身,背靠著那塊暗紅色的窗簾,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客人上門了,也不過來介紹介紹?這料子多少錢一米?遮光怎麼樣?還有那種帶碎花的,適合不適合年輕人用?”
那男人皺了皺眉,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卷點上,吧嗒抽了一口:“我們就這幾樣貨,都在這掛著呢。看上哪個就要哪個,明碼標價,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推銷。”
“是嗎?”周揚挑了挑眉毛,目光落在那男人的手上。
那是一雙極其粗糙的大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著厚厚的老繭。
這種手,力氣極大,若是掐住人的脖子,就像是老虎鉗子一樣,能把喉管硬生生捏碎。
“那安裝呢?”周揚又問:“我這人手笨,要是買了這窗簾,你們管不管裝?我看這牆上還得打眼、裝滑軌,挺麻煩的。”
那女人剛想開口拒絕,那男人卻搶先一步說道:“裝倒是能裝。不過也就是幫著釘幾個釘子,掛上去完事。我們都是鄉下人,也冇啥技術,警官你要是不嫌棄手藝糙,隨便選一塊,我給你弄上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