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旺一聽讓他走,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讓他對著這具屍體,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哎!我知道了!周哥你等著,我這就去,肯定把馬所拉來!”
張旺如蒙大赦,也不管腿軟不軟了,撒開丫子就往柏油路的方向狂奔,那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帶起的沙塵在身後拉出一條長龍。
看著張旺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土丘後麵,周揚才劃著火柴,把嘴裡的煙點著。
“嘶——呼——”
青藍色的煙霧從齒縫間噴出,瞬間被風扯碎。
尼古丁的味道沖淡了鼻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屍臭,讓周揚緊繃的神經稍微舒緩了一些。
這黃崖鎮,還真是名不虛傳啊。
這才上任第二天,連把像樣的椅子還冇坐熱乎,這就送上門來一樁命案。
周揚叼著煙,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獨自一人站在這個死寂的凹地邊上。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腳下是黃褐色的土,眼前是一具爬滿蒼蠅的屍體。
風呼呼地吹著,捲起幾根乾枯的駱駝刺在地上翻滾。
這種地方,荒涼,偏僻,冇人管,也冇人問。
殺個人往這一扔,風沙一蓋,過個一年半載,連骨頭渣子都能給你風化了。
對於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來說,這兒哪是什麼戈壁灘,簡直就是天然的亂葬崗,是犯罪者的天堂。
周揚眯起眼睛,目光越過那個土坑,投向遠處那條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的公路。
這大西北的風,果然夠勁。
既然把他吹到了這兒,那就得看看,這風沙底下,到底還埋著多少見不得光的臟東西。
遠處傳來引擎沉悶的咆哮聲,像是一頭患了哮喘的老牛在嘶吼。
那輛軍綠色的212吉普車卷著一路黃土,顛簸著衝進了這片死寂的戈壁灘。
車還冇停穩,副駕駛的車門就被一把推開。
張旺幾乎是從車上滾下來的,踉踉蹌蹌衝到幾米外的紅柳叢邊,雙手撐著膝蓋,哇的一聲又吐了出來。
這一路顛簸加上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那股子屍臭味,把他那點膽汁都快給晃勻了。
馬旦不緊不慢地熄了火,推門下車。
他手裡拎著那個黑色的工具包,脖子上還掛著個老式的海鷗雙反相機,皮套邊緣磨得發白。
“這小子,還是嫩。”馬旦瞥了一眼在那邊乾嘔的張旺,搖了搖頭,然後抬腳走向凹地。
風沙吹得他那身警服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看了一眼蹲在坑邊的周揚,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給,你要的傢什。”馬旦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這地方邪乎,風口浪尖的,也就你能在這一蹲就是大半個鐘頭。”
周揚冇接話,接過工具包,拉開拉鍊。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解剖刀、鑷子、止血鉗,還有幾雙醫用橡膠手套。
他熟練地取出手套戴上,橡膠彈在手腕上發出清脆的“啪”聲。
“馬所,麻煩拍幾張照。遠景、近景,還有屍體的特寫。”周揚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手術檯上。
馬旦也冇含糊,端起相機,對著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哢嚓哢嚓”按了幾下快門。
快門聲在空曠的戈壁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周揚蹲下身,冇去管那些嗡嗡亂飛的綠頭蒼蠅,左手拿著鑷子,輕輕撥開了死者頸部那些早已腐爛腫脹的軟組織。
雖然麵板已經變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紫黑,但舌骨位置的異常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
“舌骨骨折,甲狀軟骨也有碎裂的跡象。”
周揚一邊檢查一邊低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旁邊的馬旦做現場教學:“頸部皮下出血嚴重,雖然**了,但這種勒痕和指印造成的淤血是深入肌理的。”
他又往下看,目光落在死者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棉褲上。
棉絮外翻,裡麵那條碎花襯褲被硬生生扯到了膝蓋彎,大腿內側有著明顯的抓痕和淤青,即便是在這種高度**的情況下,那種暴力的痕跡依然觸目驚心。
周揚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提取了一些殘留物,放進證物袋裡。
“生前遭受過極其暴力的侵犯,身上撕裂傷嚴重,甚至波及到了直腸。”
周揚站起身,摘下手套,眼神冷得像這戈壁灘上的石頭:“致命傷在脖子上,被人活活掐死的。凶手力氣很大,慣用右手,而且……很享受這種虐殺的過程。”
馬旦站在一旁,嘴裡叼著的菸捲早就滅了。
他聽著周揚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兩下。
這哪是剛轉業的偵察連長,這分明就是個乾了十幾年的老刑警,甚至比縣局那幫法醫還要老練。
“能看出來是誰嗎?”周揚轉過頭,目光落在馬旦臉上。
馬旦冇急著搭腔,而是往前湊了兩步,眯著眼在那具已經麵目全非的屍體上打量了一圈。
他冇戴手套,手插在警服褲兜裡,身子微微佝僂著,像是在看一隻死在路邊的野狗,而不是一個人。
風捲著沙礫打在紅柳枝條上,發出劈啪的脆響。
馬旦吸了吸鼻子,目光最後定格在那雙繡著海棠花的老布鞋上。
“認得。”馬旦歎了口氣,從兜裡摸出那包快被揉爛的“飛馬”,也不嫌手臟,抖出一根叼在嘴裡,背過身去劃火柴:“這鞋是鎮頭老劉家鞋鋪的手藝,但這腳丫子……是‘正新窗簾’那邊的人。”
火柴劃了幾下才著,馬旦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瞬間被風扯得稀碎。
他轉過身,隔著那層青煙看著周揚,眼神裡透著股子意味深長的倦怠。
“周揚啊,我是所長,按理說這案子既然報了,咱們就得立案。但這黃崖鎮有黃崖鎮的活法。”
馬旦抬手指了指天邊那層越來越厚的黃雲:“你剛來,有些事兒還冇摸透。這案子,聽叔一句勸,先壓一壓,晚點再查。”
周揚摘下手套,慢條斯理地摺疊好放進兜裡,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馬旦,既冇有憤怒,也冇有疑惑,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為什麼要壓?”
“你看這天。”
馬旦指著西北方向,那裡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土黃色,像是一塊發黴的舊抹布:“黑風季就要來了。頂多再有兩天,這風就能把路給封死。到時候彆說是車,就是駱駝都走不出去。整個黃崖鎮就是個大悶罐子,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人出不去。”
馬旦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和無奈:“你現在查,費心費力把凶手揪出來又咋樣?路斷了,嫌疑人你送不到縣局看守所,隻能關在咱們所裡。那可是三個月啊!咱們所就那兩間破禁閉室,還得管吃管喝,萬一那凶手有團夥,趁著風大黑燈瞎火的鬨出點事來,那就是塌天大禍。”
說到這,馬旦壓低了聲音,往周揚跟前湊了湊:“再說了,既然風期要來,這凶手他也跑不了。這方圓幾百裡全是無人區,冇車冇補給,他往哪跑?跑出去就是個死。與其現在折騰,不如等這三個月風頭過了,路通了,咱們再慢慢收拾他。到時候直接把人往縣局一送,既省心又穩妥,何樂而不為?”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老成謀國之言。
在這個極度惡劣的環境下,生存和維穩纔是第一位的,至於正義,有時候確實得給現實讓路。
周揚聽完,臉上並冇有什麼表情變化。
他隻是轉過身,看著那具蜷縮在土坑裡的屍體,沉默了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