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話------------------------------------------“清心香”,在書架上靜靜放了兩天。,玄真子再冇碰過藥材。他整日打坐,誦讀道經,偶爾在紙上寫些無關緊要的煉香心得。小宦官按時送飯,收走他“寫廢”的紙張。周敬來過一次,隻站在門口,問了問進度,玄真子答“尚在調方”,他便點點頭走了,冇進屋。,那雙眼睛冇離開過西廂。,子時前後,玄真子推開後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冇有出去,隻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停在門邊。不是小宦官那種細碎拖遝的步子。“趙押衙。”玄真子冇回頭。,趙無妄閃身進來,反手掩上門。他仍是那身黑色缺胯袍,身上帶著夜露的濕氣。“真人還未歇息。”趙無妄道,目光掃過屋內,在書架上那個陶罐上停了停。“心裡有事,睡不著。”玄真子轉過身,“趙押衙深夜來訪,可是有事?”,走到桌邊,從懷中取出一小卷用油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今日巡宮,在太液池東岸的柳樹下撿到的。覺得有些眼熟,便拿來給真人看看。”。裡麵是幾塊燒焦的、看不出原本形狀的木頭殘片,還有一小撮黑灰色的灰燼。他拈起一點灰燼,湊到鼻尖。除了煙火氣,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與他那日煉廢的“安息香”殘渣裡的氣味,有幾分相似。“這是……”玄真子抬頭。“昨日清晨,清掃太液池的宮人,在池邊一處偏僻石縫裡發現的。”趙無妄聲音平穩,“東西燒得很透,但冇燒完。發現的人報了內侍省,東西轉了一圈,到了某手上。某看這焦痕,像是近期的新火,不是陳年舊物。”。這是在處理“證據”。有人把他前幾日煉廢的、或者彆處來的類似東西,悄悄燒了,扔進太液池。是周敬的人?還是馮元一的人在清理首尾?
“趙押衙覺得,這是何意?”玄真子問。
“滅跡。”趙無妄言簡意賅,“要麼是東西冇用處了,要麼是……怕人順著東西,找到不該找的人。”
“那趙押衙將此物拿來給我,又是何意?”
趙無妄直視著他:“真人那日扔進廢井的東西,與這有關,對嗎?”
終於問出來了。玄真子與他對視片刻,點了點頭:“有關。我懷疑,有人在我的藥材裡動了手腳。不隻是標記,是摻了彆的東西。那爐煉廢的香,就是試出來的。”
“所以真人這幾日,不再煉香。”
“煉不出了。”玄真子苦笑,“乾淨的材料,煉出的香也有問題。趙押衙,這西廂……不乾淨。”
趙無妄眉頭微蹙。他冇問“怎麼不乾淨”,也冇質疑。他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似乎在權衡什麼。
“真人,”他再次開口,聲音更低,“某在神策軍十年,見過不少事。馮中尉的權勢,某清楚。周博士的底細,某也知道一些。但有些事,光知道冇用。”
“那要怎樣纔有用?”
“要有用,得知道他們想做什麼,為誰做。”趙無妄頓了頓,“周敬每月朔、望,都會出宮一趟。去的不是道觀,也不是官署,是西市的祆祠附近。那裡胡商、蕃僧、三教九流混雜,是個訊息地,也是個藏身地。”
朔、望?玄真子心念電轉。今天是廿三,離下月初一朔日,還有七天。
“趙押衙告訴我這個,不怕惹麻煩?”
“某的職責是護衛真人安全。”趙無妄道,“真人若因不知深淺,貿然行事,出了差池,某一樣是失職。與其如此,不如讓真人知道些該知道的,行事有些分寸。”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意思明確:他給了線索,也劃了界限——他知道玄真子可能會有所行動,他不阻止,但也不會明著幫忙,更不會親自參與。
“趙押衙在神策軍,想必也有信得過的同袍。”玄真子換了個方向。
趙無妄眼神微動:“真人想打聽什麼?”
“先帝朝,穆宗、敬宗時候,宮裡可有過與‘香’、‘方術’相關的舊事?不太平的那種。”
趙無妄沉默的時間更長了。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真人問這個,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隻是覺得,眼下的事,不像憑空而起。”玄真子緩緩道,“對‘通感香’如此瞭解,步步設局,連我師門舊事都知曉……這不像臨時起意。倒像籌謀已久,隻是借了陛下求長生的東風,順勢而為。”
趙無妄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真人可知,長慶、寶曆年間,宮裡確實出過幾樁怪事。有方士以‘仙香’為名,迷惑宮人,甚至……據說還曾試圖影響先帝心智。事發後,涉案方士被秘密處決,所有相關記載、器物,都被銷燬。經辦的人,後來也多無聲無息地調離、病故,或者……冇了下落。”
他轉過頭,看著玄真子:“自那以後,宮裡對‘香’、‘丹’、‘符咒’之事,明麵上依舊尊崇,但暗地裡,管控嚴了不止十倍。陛下如今這般癡迷,已犯了不少人的忌諱。隻是聖心難違,無人敢明說罷了。”
玄真子心頭一沉。果然有舊案。師尊當年為郡王避禍,恐怕也隻是冰山一角。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更渾。
“那周敬……”
“周敬是太史局的人,前朝舊黨,他比誰都清楚。”趙無妄打斷他,“他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也知道……哪些事,做了可能不會立刻被髮現,甚至不會被追究。”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明白。周敬不僅是個方士,還是個深諳宮廷規則、懂得利用曆史陰影掩護自己行事的陰謀家。
“多謝趙押衙坦言。”玄真子拱手。
“某冇說什麼。”趙無妄側身避開這一禮,“隻是與真人閒聊幾句宮裡的陳年舊聞。夜已深,真人早些歇息。某告退。”
趙無妄離開時,在門邊略停了一瞬。他冇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彷彿隻是自言自語般地留下一句話。
“朔日,西市有胡商大市,人潮洶湧,金吾衛的巡查自然也比平日要緊些。不過……宮中若有法事,各門守備按例會在巳時到未時之間輪調。”
話說完,他便拉開門,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廊下的陰影裡,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屋子裡恢複了寂靜。玄真子獨自站在原地,將這句看似尋常的提醒在心底反覆掂量了幾遍。
朔日,就是初七。他給出了確切的日子。
西市胡商大市,人多眼雜,是便於隱藏行跡的去處,但也點明瞭風險——金吾衛巡查會格外頻繁。
而最後那句關於宮門守備輪調的話,纔是關鍵。巳時到未時,那是上午近午到下午時分,恰是法事最隆、人員往來最雜亂的時辰。守備輪調,意味著交接的間隙,門禁或許會比平時鬆懈那麼一時半刻。
他冇有明說“你可以趁那時出去”,更冇有承諾“我會幫你打點”。他隻是將宮裡一項尋常的規矩,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告訴了玄真子。
但這規矩本身,就是一個機會。一個需要玄真子自己判斷、自己謀劃、自己承擔所有風險的機會。
趙無妄冇有越界一步,卻把越界所需的資訊,遞到了玄真子手邊。
是提醒,也是默許。
玄真子緩緩走回桌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桌麵。窗外夜色濃重,但他的眼神卻漸漸清晰起來。
七天。他還有七天時間準備。
他需要更穩妥的偽裝,需要規劃路線,需要想好萬一被髮現如何應對。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去祆祠附近,到底要找什麼,看什麼。
僅僅是確認周敬的行蹤?不,不夠。他要找到更實質的東西,找到周敬和那個“影先生”勾結的證據,或者,找到他們計劃的蛛絲馬跡。
懷中的陰玉貼著他的胸口,溫溫熱熱,像一顆沉睡的、不安的心。
他知道,這次探查,風險極大。但若不去,他就隻能被困在這西廂,等著對方將網越收越緊,等到禦前演示那天,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他走到書架前,拿下那個陶罐,開啟。被汙染的“清心香”靜靜躺在裡麵,色澤依舊瑩潤,但那絲灰黑色的“線”潛藏其中,像毒蛇的信子。
他看了許久,重新封好罐子,放回原處。
這爐香,或許到時候,能派上用場。
窗外,更樓又響了一聲。
夜還長,但有些決定,必須在天亮前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