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最後的探監(周建國)
周建國減刑的訊息,是張警官告訴我的。
那天我正在工坊裏教小雨一種新的繡法,手機響了。是張警官,聲音有些猶豫:“蘇女士,有件事想跟您說一聲。周建國在獄中表現良好,立了兩次功,減刑兩年。今年年底就能出來了。”
我手裏的針頓了一下。
“他……”我遲疑著問,“他找您了?”
“沒有,是監獄方麵通知的。”張警官說,“按照規定,他要出獄了,作為前配偶……當然您現在是前妻了,監獄會問您願不願意接見。如果您不想見,我就幫您回絕了。”
我想了想:“他還有多久出來?”
“三個月。十一月份。”
三個月。很快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坐在織機前,久久沒有動。小雨走過來,擔心地看著我。我朝她笑笑,示意自己沒事。
但心裏,確實起了波瀾。
周建國。這個名字,曾經是我丈夫,是我三十年的噩夢的一部分。他曾縱容母親虐待我,曾對我下毒視而不見,曾參與調換我的孩子。
但他也……曾是我名義上的丈夫,是我在周家那三十年裏,偶爾也會對我流露一絲溫情的人。雖然那溫情很快就會被王素芬的咆哮淹沒。
陸青山晚上回來,看我心事重重,問怎麽了。我如實相告。
“你想見他嗎?”他問。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恨是早就放下了,但要說完全無動於衷……也不可能。畢竟三十年,不是三十天。”
陸青山握住我的手:“婉容,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援你。如果你想見,我陪你去。如果不想,我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我考慮了三天。
第三天,我給張警官回了電話:“麻煩您幫我安排一次見麵吧。在他出獄前,我想見一次。”
“好。”張警官說,“時間定在下週三上午,可以嗎?”
“可以。”
結束通話電話,我對陸青山說:“我想自己去。”
他愣了一下,但點點頭:“好。我在外麵等你。”
會見的日子到了。
監獄在市郊,開車要一個多小時。陸青山開車送我,一路上我們沒怎麽說話。他幾次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到了監獄門口,我深吸一口氣:“你在這裏等我?”
“嗯,我等你。”他說,“多久都等。”
會見室很樸素,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中間用玻璃隔開。我坐在一邊,等待。
門開了,周建國在獄警的陪同下走進來。
我幾乎沒認出他。
六十二歲的他,頭發幾乎全白了,瘦了很多,背有些駝。穿著囚服,但洗得很幹淨。臉上有了深深的皺紋,眼神……很平靜。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下。
我們拿起話筒。
“婉容。”他先開口,聲音沙啞,“謝謝你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點點頭。
“你……看起來很好。”他說,“比在周家時好多了。”
“嗯。”我說,“我很好。”
沉默。
“我在裏麵,看了很多關於你的報道。”他艱難地說,“你去巴黎領獎,你開的‘破繭’計劃,清雅的公司……我都看了。”
我還是沒說話。
“婉容,對不起。”他的眼圈紅了,“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還有……清雅。”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我終於開口,“清雅已經原諒你了。她說,恨太累,她不想帶著恨生活。”
周建國的眼淚掉下來:“她……她是個好孩子。比我強。”
“你媽媽去世了。”我說,“在監獄裏病逝的。”
“我知道。”他抹了把臉,“監獄通知我了。我沒申請出去送葬……沒臉去。”
又是沉默。
“婉容,我在裏麵,學了很多東西。”他努力找話題,“我學了法律基礎知識,還……還寫了一本小冊子,關於傳統紡織工藝的。雖然很粗淺,但……是我自己查資料寫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很薄,但封皮是自己畫的,畫著一台簡單的織機。
獄警檢查後,遞給我。
我翻開。字跡工整,內容確實很基礎:絲綢的曆史、雲錦的特點、幾種簡單的織法。但能看出用心。
“你怎麽會……”我問。
“在裏麵沒事做,就看書。”他說,“看到關於雲錦的,就想起你,想起你媽媽……還有我害死的你父母。”
他的聲音哽嚥了:“婉容,我到現在才知道,我當年有多混賬。我媽說什麽我就信什麽,她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從沒想過,那些事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傷害。”
“你知道你媽媽可能害死了我父母嗎?”我問。
他渾身一震:“我……後來知道了。她留下的日記……我看到了。婉容,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
“但你沒問。”我打斷他,“三十年,你從來沒問過。你媽媽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我父母是意外,我生的是死胎,我有精神病……你從沒想過要查證。”
他低下頭:“是,我懦弱。我怕知道真相,怕麵對。我怕我媽,也怕……怕失去周家的一切。”
“現在呢?”我問,“周家的一切都沒了。”
“沒了也好。”他苦笑,“那些東西,本來就不該是我們的。婉容,蘇家的財產,我一分錢都沒拿。法院拍賣周家剩下的東西,還債之後剩下的,我都捐了。捐給了一個助學基金。”
我有些意外。
“我現在才明白,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錢,不是權,是良心。”他看著我,“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會見時間快到了。
“婉容,”他最後說,“我不求你的原諒。我知道我不配。但我出來後,會好好做人。我在裏麵學了點手藝,會簡單的木工。出來後,我想找個地方,安分守己地過日子。”
“你想見周浩嗎?”我問。
他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見了吧。我沒資格當他父親。林美芳把他教育得很好,他現在靠自己過得不錯。我就不去打擾他了。”
“嬌嬌開了個工作室,做得很好。”我說,“她和小陽都很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嬌嬌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起她。”
會見結束的鈴聲響了。
他站起身,對我深深鞠了一躬:“婉容,保重。”
我看著他被獄警帶走的背影,那個曾經在我麵前趾高氣揚的男人,現在佝僂著背,老了,也垮了。
但我心裏,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隻是一種……釋然。
走出會見室,陸青山在門口等我。
“沒事吧?”他問。
“沒事。”我說,“我們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建國最後的樣子。那個曾經的王素芬的傀儡,終於在失去一切後,開始像個“人”了。
“他變了很多。”我對陸青山說。
“環境改變人。”陸青山說,“監獄是個讓人反省的地方。”
“他說他寫了一本關於雲錦的小冊子。”
“你看了嗎?”
“看了。很基礎,但很認真。”
陸青山沉默了一會兒:“婉容,你有沒有想過……等他出來後,如果他想做點跟雲錦相關的事,你會幫他嗎?”
我搖頭:“不會。我能做的,就是不再恨他。但幫他……不可能。有些傷害,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
“我明白。”陸青山說,“這樣已經很好了。你肯來見他,肯聽他說完,已經是最大的善良。”
是啊,善良。但不是軟弱。
我可以不恨,可以放下,但不會忘記,也不會給傷害過我的人第二次機會。
這是我的底線。
幾天後,我收到一封從監獄寄來的信。是周建國寫的。
字跡工整,內容簡短:
“婉容:
見信好。
那天見麵,很多話沒說全。今天寫信,是想正式地、完整地向你道歉。
對不起,為我在周家三十年對你的冷漠、縱容、傷害。
對不起,為我參與調換孩子,讓你和清雅母女分離三十年。
對不起,為我明知母親給你下毒,卻假裝不知。
對不起,為我對你父母的死,選擇了沉默。
我知道,一萬個對不起也彌補不了什麽。我不奢求你的原諒,隻想讓你知道,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
在裏麵的這些年,我常常做夢。夢見你跪在地上數綠豆,夢見你喝下那碗毒藥,夢見你把清雅抱在懷裏卻不知道那是你的女兒。每次醒來,都是一身冷汗。
我曾經以為,男人就該聽母親的話,就該維護家族的顏麵。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男人,那是懦夫。
出獄後,我會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不會打擾清雅,不會打擾周浩和嬌嬌。
我會努力做一個好人,雖然可能做不了什麽大事,但至少,不會再做壞事。
最後,真心祝福你。你和陸青山很般配,你們應該得到幸福。
周建國
2025年10月15日”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抽屜裏。
陸青山問:“要回信嗎?”
我搖頭:“不回了。該說的,都說完了。”
“那這封信……”
“留著吧。”我說,“不是留著恨,是留著提醒自己:人這一生,選擇很重要。選對了,即使晚,也能走上正路。選錯了,就可能萬劫不複。”
周建國選錯了三十年,現在終於想選對了。
雖然晚了,但總比不選好。
而我,選了放下,選了向前看,選了用我的經曆去幫助更多的人。
我們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這就夠了。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