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章:陸清雅的家庭計劃
陸清雅宣佈懷孕的那天,是“蘇錦記”成立三週年的慶典。
我們包下了江邊的一家餐廳,邀請了所有員工、“破繭”計劃的學員、還有這些年幫助過我們的朋友。窗外就是跨江大橋,那個改變我一生命運的橋墩,在夜色裏亮著溫暖的燈。
清雅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藍色連衣裙,站在台上,手裏拿著話筒。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她的笑容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雷厲風行的女總裁。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她說,“三年前的今天,‘蘇錦記’正式成立。這三年,我們從一個小作坊,做到了現在的規模。這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努力和支援。”
掌聲響起來。
“但今天,我想宣佈一件更私人的事。”她頓了頓,看向台下的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懷孕了。十二週,醫生說很健康。”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掌聲和歡呼聲。幾個年輕女員工激動得跳起來。
我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陸青山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清雅走下台,徑直來到我麵前,握住我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媽,您要當外婆了。”
隔著薄薄的衣料,我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雖然現在還感受不到胎動,但那個小生命就在那裏,真實地存在著。
“男孩女孩?”我哽咽著問。
“還不知道。”清雅笑著說,“不過我和陳默商量好了,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希望是個女兒。這樣咱們家就有三代‘雲錦女神’了。”
陳默是清雅的丈夫,一位優秀的建築師。他們戀愛三年,去年結婚,感情一直很好。陳默是個溫和內斂的人,很支援清雅的事業,從不會因為自己是男人就要求妻子如何如何。
此刻陳默也走過來,輕輕攬住清雅的肩,對我和陸青山說:“爸,媽,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清雅。”
陸青山點點頭,眼圈也是紅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箱倒櫃找出珍藏的幾匹軟綢——那是母親留給我的,說是給我未來的孩子做小衣服用的。可惜當年我被王素芬毒害,又經曆了孩子被調包,這些軟綢一放就是三十年。
“媽,您看這塊粉色的好看,還是這塊鵝黃的好看?”我把布料攤在沙發上,拿不定主意。
陸青山戴上老花鏡,認真比較:“都好看。粉色的秀氣,鵝黃的活潑。要不……各做一套?”
“那還有小被子、小枕頭、小帽子……”我掰著手指頭數,“我得忙好一陣了。”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又多了一項重要內容:給未出生的外孫(或外孫女)準備衣物。
我不再隻是織大幅的雲錦作品,而是開始研究嬰兒用品的麵料、染色、款式。嬰兒麵板嬌嫩,所有布料都要用最柔軟的棉紗,染料必須是無毒無害的植物染料。
小雨知道我要當外婆了,比我還興奮。她特意去學了嬰兒服飾的傳統紋樣,畫了好多草圖給我看:小老虎帽、蓮花肚兜、如意雲肩……
她在紙上寫:“老師,我可以幫您一起做嗎?我想給小寶寶做點什麽。”
“當然可以。”我感動地擁抱她。
於是工坊裏多了一個小角落,專門用來做嬰兒用品。小雨負責剪裁和縫製,我負責繡花和裝飾。她的手工越來越精細,針腳細密均勻,比我年輕時做得還好。
“小雨,你以後可以考慮專門做兒童服飾。”我說,“你有這個天賦。”
她眼睛一亮,寫:“真的嗎?我喜歡做小衣服,看著就開心。”
是啊,看著就開心。每一針每一線,都帶著對新生命的祝福。
清雅的孕吐反應有點嚴重。前三個月,她吃什麽吐什麽,人瘦了一圈。陳默急得團團轉,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
“媽,我想吃您做的酸蘿卜。”有一天清雅打電話來,聲音蔫蔫的。
我趕緊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白蘿卜,用母親教我的方法醃漬——不放太多調料,隻用鹽、糖、醋,再加一點花椒。醃漬三天,蘿卜變得脆生生的,酸爽開胃。
送去清雅家時,她正靠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看到酸蘿卜,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這個味道!”她吃了一片,居然沒吐,“媽,您怎麽做的?我讓阿姨試了好幾次,都不是這個味。”
“這是你外婆的方子。”我坐在她身邊,輕輕拍她的背,“我懷你的時候……雖然不知道懷的是你,但孕吐也很厲害。你外婆就給我醃這個。”
我說到這裏,忽然哽住。
清雅握住我的手:“媽,都過去了。現在您給我醃,以後我給我的孩子醃,這不就續上了嗎?”
是啊,續上了。母親傳給我的,我傳給了女兒,女兒又將傳給孩子。
這就是血脈,這就是傳承。
懷孕四個月時,清雅去醫院做第一次排畸檢查。我和陸青山、陳默都陪著去了。
B超室裏,醫生指著螢幕上的影象說:“看,這是小寶寶的手,這是腳……嗯,很健康,各項指標都正常。”
我們湊過去看。黑白影象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輪廓清晰。
“是男孩還是女孩?”陳默小心翼翼地問。
醫生笑笑:“你們想知道嗎?現在可以看到性別了。”
我們互相看看。清雅說:“媽,您來猜猜?”
我盯著螢幕,忽然有種直覺:“我覺得……是個女孩。”
“為什麽?”陸青山問。
“不知道,就是感覺。”我說,“她看起來……很文靜。”
醫生笑了:“阿姨猜對了,是個女孩。”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又下來了。女孩,是女孩。當年被王素芬丟棄的“賠錢貨”,如今有了自己的女兒。
“媽,您哭什麽呀?”清雅自己也哭了,卻還在笑,“女孩多好,咱們家三代都是雲錦女神,多完美。”
是啊,多完美。完美得讓我覺得不真實。
從醫院出來,陽光很好。陳默小心翼翼地扶著清雅,陸青山牽著我的手。我們走在林蔭道上,像最普通的一家人。
“清雅,”我忽然說,“我想給小寶寶取個小名。”
“好啊,您想取什麽?”
我想了想:“叫‘念念’好不好?思唸的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陸青山輕聲說。
“對。”我看向清雅,“念著你終於來到我們身邊,念著我們母女失而複得,念著所有美好的事情都會發生。”
清雅的眼淚又湧出來:“好,就叫念念。大名讓爸和陳默取,小名就叫念念。”
陳默點頭:“我沒意見。念念很好聽。”
從那天起,我給未出生的外孫女準備的所有東西,都繡上了“念念”兩個字。小被子上繡的是“念念平安”,小衣服上繡的是“念念健康”,小帽子上繡的是“念念快樂”。
每一針,都是祝福。
懷孕六個月時,清雅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減少了工作量,每天隻上半天班,下午就在家休息或來工坊看我。
“媽,您說念念將來會喜歡雲錦嗎?”有一天她摸著肚子問。
“喜歡就學,不喜歡就不學。”我說,“咱們傳承手藝,不是為了綁架下一代,而是給她多一個選擇。她可以選擇學,也可以選擇做別的。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知道外婆和太外婆是怎樣的人。”
清雅靠在我肩上:“媽,您真好。我小時候要是能在您身邊長大……”
“現在也不晚。”我摟住她,“你現在在我身邊,念念也會在我身邊。我們有很長的未來。”
懷孕八個月時,清雅的行動已經不太方便了。陳默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她,連公司的事都盡量帶回家處理。
我每天都會去他們家,有時候是送湯,有時候就是陪清雅坐坐,說說閑話。
有一天,清雅忽然說:“媽,我想去看看奶奶。”
我一愣:“哪個奶奶?”
“王素芬。”她說,“我想去給她掃個墓。”
我沉默了很久。
“為什麽?”我問。
“我也不知道。”清雅摸著肚子,“就是覺得……念念要來了,我不想她還沒出生,就帶著仇恨。而且,我想告訴王素芬,她當年丟棄的那個‘賠錢貨’,現在過得很好,而且也要有自己的女兒了。”
我看著她平靜的臉,知道她是真的釋懷了。
“好。”我說,“我陪你去。”
王素芬的骨灰埋在市郊的公墓。很普通的一個位置,墓碑上隻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照片,沒有墓誌銘。
我們去的時候是陰天,墓園裏很安靜。
清雅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前,站了很久。
“奶奶,”她輕聲說,“我是清雅。三十年前您把我扔在福利院門口,我現在來看您了。”
風輕輕吹過。
“我今天來,不是來原諒您的。您對我媽做的那些事,對我做的那些事,不值得原諒。但我想告訴您,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找到了媽媽,結了婚,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頓了頓:“醫生說,是個女孩。奶奶,您最討厭的‘賠錢貨’,現在要當媽媽了。而她的外婆,是您曾經想害死的兒媳。”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諷刺。您用盡手段想要斷絕的血脈,現在正在延續。您最看不起的女性,現在站在這裏,活得比您想象的都要好。”
我站在旁邊,沒有插話。清雅需要這個儀式,需要和過去徹底告別。
“奶奶,我今天來,是替我自己、替我媽、也替念念來告訴您:仇恨到這裏為止了。從今往後,我們隻會向前看,過好自己的日子。您在地下,好好反省吧。”
她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走上前,看著那個冷冰冰的墓碑。王素芬的臉在我腦海裏已經模糊了,隻記得她刻薄的眼神和惡毒的話語。
“王素芬,”我輕聲說,“我贏了。不是贏了你,是贏了我自己。我從你給我的地獄裏爬出來了,而且爬得比你想象的都要高。”
“我不會感謝你,因為你不配。但我也不再恨你了,因為恨你太浪費我的生命。我有女兒,有丈夫,有外孫女,有事業,有太多值得愛的人和事。”
“你就好好在這裏待著吧。下輩子如果還能做人,記得善良一點。”
說完,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墓園時,天空放晴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地上。
“媽,您沒事吧?”清雅問。
“沒事。”我深呼吸,“反而覺得輕鬆了。像是……終於把垃圾扔掉了。”
清雅笑了:“那我們回家吧。念念該餓了,我最近特別能吃。”
“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想吃您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好,回家就包。”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在清雅家包餃子。我擀皮,陸青山調餡,陳默負責包,清雅坐在旁邊指揮:“爸,您少放點鹽,醫生說我不能吃太鹹。”“媽,皮再擀薄一點。”“陳默,你包得真醜。”
笑聲充滿了整個屋子。
餃子煮好後,我們圍坐在餐桌前。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為了念念,”陸青山舉杯,“為了新生命,為了我們所有人的新生。”
我們碰杯。以茶代酒,但心意很真。
清雅吃了十幾個餃子,摸著肚子滿足地說:“念念說她很好吃。”
我們都笑了。
晚上回家路上,陸青山牽著我的手,走在江邊。
“婉容,”他說,“我今天在墓園,其實偷偷跟王素芬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我說,謝謝你當年阻止了我和婉容。如果你不阻止,也許我們年輕時就在一起了,但可能經不起生活的磨礪,早就分開了。正是因為等了三十年,我們才知道彼此有多重要,才懂得珍惜。”
我靠在他肩上:“青山,你說念念會長得像誰?”
“像清雅,也像你。一定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我想教她雲錦。”
“好,我教她釣魚。”
“我想帶她去巴黎,去看盧浮宮。”
“好,我給你們當保鏢。”
“我想讓她知道,她的外婆和外公,是經曆了多少苦難才走到一起的。”
“這個……等她長大一點再告訴她。現在,就讓她在愛裏長大就好。”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很舒服。
我抬頭看天空,星星很亮。
念念,外婆在這裏。外婆會等你來,會給你講很多很多故事,會教你織最漂亮的雲錦,會帶你去看世界。
你會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裏長大,不會經曆外婆經曆過的苦難,不會像媽媽那樣被丟棄。
你會成為光,比我們都亮的光。
而外婆要做的,就是守護這束光,讓它永遠不滅。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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