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法庭之上,王素芬的“表演”與崩潰
開庭的日子,終於到了。
前一晚,我幾乎沒睡。天快亮的時候才迷糊了一會兒,夢裏全是王素芬那張臉——她拿著藤條抽我,逼我跪在碎瓷片上,把滾燙的洗腳水潑在我身上。
“媽,該起床了。”陸清雅輕輕敲門。
我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刺得眼睛疼。
今天要穿什麽,我們討論了很久。不能太華麗,顯得囂張;不能太寒酸,顯得可憐;也不能太正式,顯得刻板。最後選了藏青色的套裝,料子是我用蘇錦記第一批新絲自己織的,款式簡單,但剪裁得體。
陸清雅幫我綰發,用的就是我媽那支白玉簪——從周家拿回來後,我請老師傅修補好了。
“緊張嗎?”她問我。
“嗯。”我老實點頭,“我怕……怕看到她的臉,又會想起那些年。”
陸清雅從後麵抱住我,下巴輕輕擱在我肩上:“不怕,媽。今天她纔是被告,您是原告。而且,”她頓了頓,“我和爸都在旁聽席。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一家人。
這個詞像暖流,緩緩淌進心裏。
八點半,我們到達中級人民法院。
法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記者。看見我們下車,長槍短炮立刻對準過來。
“蘇女士!今天開庭您有什麽想說的嗎?”
“您希望王素芬得到怎樣的判決?”
“您和女兒相認後,生活有什麽改變?”
陸青山護在我身前,沉聲道:“一切等庭審結束,法律自有公斷。”
陸清雅挽著我的手臂,低聲說:“媽,別理他們,往前走。”
我們穿過人群,走進莊嚴肅穆的法院大廳。
刑事審判庭在二樓。走廊很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每一聲,都像是我的心跳。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眼前是熟悉的法庭佈局——高高的審判席,左側公訴人席,右側辯護人席,正中間是被告席。旁聽席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我看見張警官,看見幾位幫忙的老法官,還有一些媒體代表。
陸青山和陸清雅在旁聽席第一排坐下。我則走向原告席——今天我是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原告。
九點整,法槌敲響。
“現在開庭,帶被告人王素芬到庭。”
側門開啟,兩個女法警推著一輛輪椅進來。
輪椅上的人,讓我幾乎認不出來。
王素芬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她因為腦溢血後遺症,半身不遂,說話困難,法院特批她可以坐著輪椅出庭。她瘦得脫了形,臉上的皮肉鬆垮垮地垂著,頭發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但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珠裏,還閃著那種我熟悉的、陰冷的光。
她被推到被告席。辯護律師是個看起來挺精明的中年男人,低聲跟她說著什麽。
審判長例行詢問:“被告人王素芬,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是否有異議?”
王素芬張了張嘴,發出“啊啊”的氣音。辯護律師立刻說:“審判長,我的當事人因腦溢血導致語言功能障礙,由我代為陳述。我們對所有指控均有異議。”
公訴人站起身:“審判長,我方有充分證據證明被告人王素芬長期對被害人蘇婉蓉實施投毒、虐待、誣陷等犯罪行為,並涉嫌拐騙兒童、綁架、誹謗等多項罪名。請允許我逐一出示證據。”
庭審開始了。
第一個環節,是投毒案。
公訴人出示了醫院的化驗單、我從周家帶出來的補藥殘渣、警方在王素芬臥室搜出的“鬼見愁”毒草、以及她從孃家弟弟農莊購買毒草的交易記錄。
“這些證據形成完整鏈條,”公訴人說,“證明被告人王素芬自1989年起,長期在被害人蘇婉蓉的飲食中投放含有重金屬的毒物,導致被害人腎髒功能嚴重受損,神經損傷,構成故意殺人罪未遂。”
辯護律師立刻反駁:“我的當事人隻是按照祖傳秘方給兒媳調理身體,藥方中確實含有一些民間草藥,但絕無故意投毒的主觀故意。至於那些交易記錄,隻能證明她購買了草藥,不能證明她用於投毒。”
“是嗎?”公訴人冷笑,出示了周大富偷錄的DV視訊。
螢幕上,是2008年夏天的周家廚房。王素芬背對著鏡頭,正在熬藥。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把裏麵的褐色粉末倒進藥罐,還用勺子攪了攪。
然後她自言自語:“這次劑量加倍……爭取三年內讓她腎衰竭。等蘇家的財產都到手,這藥就可以停了。”
視訊裏,她的側臉清清楚楚,聲音也清清楚楚。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王素芬在輪椅上猛地一震,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辯護律師臉色變了:“這……這段視訊的合法性存疑!偷拍他人隱私,不能作為證據!”
“這段視訊是周大富先生自願提供,作為對犯罪事實的揭發。”公訴人平靜地說,“而且,視訊內容與醫學鑒定結果完全吻合——蘇婉蓉女士的腎髒功能正是在2008年後急劇惡化。”
審判長看向王素芬:“被告人,你對這段視訊有什麽解釋?”
王素芬掙紮著想說話,臉憋得通紅,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力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向我,手指顫抖。
辯護律師趕緊說:“我的當事人情緒激動,無法表達。我想說的是,即使視訊是真的,也隻能證明她說了那樣的話,不能證明她真的做了。也許她隻是一時氣憤……”
“一時氣憤?”公訴人打斷他,“一時氣憤能持續二十年?一時氣憤能讓被害人血液裏的汞超標四十七倍?”
他出示第二組證據——調包嬰兒案。
產房記錄影印件,接生婆女兒的證詞和遺信,老院長的臨終視訊,周浩的DNA鑒定報告,還有林美芳提供的錄音帶。
當老院長的聲音在法庭響起——“1989年3月7日深夜,王素芬抱著女嬰來,說:‘這賠錢貨,你們處理掉’”——旁聽席上,陸清雅握緊了拳頭,眼圈紅了。
王素芬在輪椅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沒有……沒有……”她突然嘶啞地吐出幾個字,雖然含糊,但能聽清。
所有人都愣住了。
辯護律師也吃了一驚:“王女士,您……您能說話了?”
王素芬死死盯著我,渾濁的眼睛裏迸出怨毒的光:“蘇……婉容……你……你害我……”
審判長敲法槌:“被告人,注意法庭紀律!你有什麽要陳述,通過辯護律師!”
王素芬不理,繼續用那種嘶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說:“她……她纔是毒婦……自己生不出兒子……抱野種……騙周家……”
“審判長!”公訴人提高音量,“被告人在明顯能說話的情況下,之前一直偽裝語言障礙,這是藐視法庭!而且,DNA鑒定報告已經證明,周浩與蘇婉蓉女士無血緣關係,卻與周建國、林美芳有親子關係。調包嬰兒的事實確鑿無疑!”
他播放了林美芳的錄音。
王素芬的聲音從錄音帶裏傳出來,清晰而冷酷:“美芳,你生的這個兒子,以後就是周家的繼承人。但你得消失。”
林美芳:“那蘇婉蓉的女兒呢?”
王素芬(冷笑):“賠錢貨,扔了。”
接生婆:“王姐,這犯法啊…”
王素芬:“法?在這一畝三分地,我就是法!”
錄音放完,法庭裏死一般的寂靜。
王素芬癱在輪椅裏,臉色灰敗。但下一秒,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用還能動的右手猛拍輪椅扶手:“假的!都是假的!蘇婉蓉!你偽造證據!你不得好死!”
法警上前按住她。
她掙紮著,口水橫飛:“我養你三十年!給你吃給你穿!你就這樣報答我?!早知道當年就該讓你跟你爹媽一起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我心裏。
我猛地站起來,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審判長,”我的聲音也在抖,“我能說幾句嗎?”
審判長看了看公訴人,點頭:“原告可以陳述。”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王素芬。二十年來,我第一次敢這麽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媽,”我還是習慣性地叫了這個稱呼,雖然它讓我惡心,“您說養我三十年。是,您養我,像養一條狗。給口剩飯,給個狗窩,高興了摸摸頭,不高興了往死裏打。”
“您讓我跪著淘米,說站著淘的米不香;您讓我用嘴含毛巾給您擦腳,說這樣最吸水;您讓我在暴雨夜裏數綠豆,少一顆抽一鞭。這些,我都認了,我以為這就是當媳婦的命。”
“可是您不該動我的孩子。”我的眼淚湧上來,“我懷胎十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女兒,您看都沒看一眼,就扔在福利院門口。那天是三月,天還冷,她差點凍死……您知道這三十年,我每次想起那個‘夭折’的孩子,心裏有多疼嗎?”
旁聽席上,陸清雅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王素芬瞪著我,嘴唇哆嗦:“女兒……就是賠錢貨……留著有什麽用……”
“那是一條命!”我幾乎是在吼,“是我的骨肉!您也是女人,您也是當媽的,您怎麽能……”
“我不是你媽!”王素芬尖聲打斷,“你不配叫我媽!你剋死你爹孃,現在又來克我!周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審判長重重敲法槌:“被告人!注意你的言辭!”
公訴人站起身:“審判長,被告人當庭辱罵原告,態度惡劣。而且,她剛才的話,恰恰暴露了她的真實想法——在她眼裏,女兒就是‘賠錢貨’,可以隨意丟棄。這和她調包嬰兒的動機完全吻合。”
他出示了王素芬手寫的《計劃書》照片。
那一頁頁,記錄著她如何算計蘇家的財產,如何計劃毒死我,如何調換孩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不像是一時衝動,而是蓄謀已久。
辯護律師額頭冒汗:“這……這可能是偽造的……”
“筆跡鑒定已經做過了,”公訴人說,“確認是王素芬的親筆。而且,我們找到了她寫這些計劃時用的筆記本原件,上麵有她的指紋。”
王素芬看著投影屏上自己的字跡,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怪,像哭又像笑,嘶啞難聽。
“對……是我寫的……”她喃喃地說,“我就是想讓周家翻身……蘇家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會織幾塊破布?憑什麽他們有錢有勢,我們周家就要低聲下氣?”
她抬起頭,眼神瘋狂:“蘇婉蓉,我告訴你,從你嫁進來那天起,我就沒把你當人看。你不過是蘇家送來的籌碼,是幫我們周家翻身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該扔了。可惜啊……我心太軟,沒早點弄死你……”
旁聽席上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連她的辯護律師都傻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審判長沉聲說:“被告人,你承認這些罪行嗎?”
王素芬不答,隻是死死盯著我:“蘇婉蓉,你贏了……但你記住,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還有你那個野種女兒……”
“我不是野種。”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陸清雅從旁聽席上站起來。她沒有申請發言,但所有人都看向她。
審判長猶豫了一下,沒有製止。
陸清雅走到欄杆前,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王素芬:“我是蘇婉蓉和周建國的親生女兒,1989年3月7日出生。您把我扔在福利院門口的時候,我手腕上有個蝴蝶胎記,現在還在。”
她舉起左手腕,上麵確實有個淡粉色的蝴蝶形胎記。
“您扔我的時候,大概沒想到,三十年後,這個‘賠錢貨’會成為錦繡集團的董事長,會成為您最看不起的‘女強人’。”陸清雅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您用一輩子算計來的財產,我一個月就能賺到。您最看重的孫子,現在在開貨運站,自食其力。您說,這是不是報應?”
王素芬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野獸的低吼。
“你……你……”
“我叫陸清雅,”她一字一句地說,“蘇婉蓉是我母親,陸青山是我養父。今天我不是以什麽董事長的身份站在這裏,我隻是一個女兒,來為我的母親討回公道。”
她看向審判長:“審判長,我知道我不該在法庭上發言。但我想請法庭考慮,一個能對自己的親孫女下毒手、能對兒媳投毒二十年的人,她的心已經黑到什麽程度。這樣的人,如果得不到應有的懲罰,天理何在?”
說完,她對我點點頭,回到座位。
王素芬徹底崩潰了。
她開始胡言亂語:“不是我……是李昌明……都是他指使的……車禍……車禍也是他安排的……蘇家的染坊地皮……他要搞開發……”
公訴人立刻抓住重點:“你說什麽?李昌明?哪個李昌明?”
“李局長……交通局的李局長……”王素芬眼神渙散,“他想要蘇家的地……說事成之後分我三成……車禍……是我遠房侄子開的車……給了三萬……”
法庭再次嘩然。
這完全是意外收獲。原來我父母的車禍,真的不是意外。
審判長當即宣佈休庭十分鍾,讓法警把王素芬帶下去。她需要醫生檢查——她的精神狀態顯然出了問題。
休庭時,我渾身發軟,幾乎站不住。
陸青山和陸清雅扶我到休息室。
“媽,您還好嗎?”陸清雅給我倒水。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沒事……就是……就是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來……”
陸青山麵色凝重:“她這是神誌不清了。不過,如果能挖出李昌明這條線,你父母的案子就有希望了。”
十分鍾後,重新開庭。
王素芬被帶回來時,已經安靜了很多,但眼神呆滯,嘴角流著口水。醫生說她可能是情緒過於激動,導致暫時性精神錯亂。
庭審繼續。
公訴人出示了網路造謠案的證據——水軍公司的交易記錄、IP溯源、以及王素芬轉賬的銀行流水。
還有綁架案的證據——那兩個混混的證詞、陸清雅身上的傷情鑒定、以及王素芬雇凶時的通話錄音。
最後,是王素芬老家挖出三具白骨的證據。
當法醫的鑒定報告和現場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時,連見多識廣的審判長都皺起了眉頭。
三具白骨,分別是王素芬的母親、姐姐、前夫。死亡時間分別是1965年、1972年、1978年——都是王素芬人生轉折的關鍵年份。
“雖然這些陳年舊案已經超過追訴時效,”公訴人說,“但它們充分說明瞭被告人的犯罪人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至親都可以殺害。”
王素芬呆呆地看著螢幕,突然“咯咯”笑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法庭裏,格外瘮人。
“她們都該死……”她喃喃地說,“我媽重男輕女,什麽好東西都給弟弟……我姐搶我男人……我前夫打我罵我……他們不死,我怎麽過上好日子?”
她轉過頭,看向審判長,眼神詭異:“法官大人,您說……我做得不對嗎?我隻是……隻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點……”
審判長沉默了幾秒,沉聲道:“你想活得好,就可以毒殺兒媳、丟棄孫女、誣陷誹謗、甚至涉嫌謀殺嗎?王素芬,你這不是求生,你這是作惡。”
王素芬歪著頭,好像聽不懂。
最後陳述環節,辯護律師已經無話可說,隻簡單說了幾句“被告人年事已高,身患重病,請求法庭從輕處罰”。
輪到我時,我站起來,看著審判長:“審判長,我隻有一個請求——請法律給我一個公道。這三十年,我活得不像個人。今天,我想重新做人。”
審判長點頭:“合議庭會認真考慮。現在休庭,擇日宣判。”
法槌落下。
王素芬被法警推走時,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終於有那麽一點點後悔?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走出法庭時,陽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自由的味道。
陸清雅握住我的手:“媽,結束了。”
“不,”我搖頭,“還沒宣判。而且……李昌明那條線,還要查。”
陸青山拍拍我的肩:“一步一步來。今天,你已經很勇敢了。”
是的,勇敢。
三十年來,我第一次在那麽多人麵前,說出我的痛苦,我的憤怒,我的不甘。
這種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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