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穿著長衫的商人跳下馬車。
村長陳老漢叼著旱煙袋,急匆匆跑來。
他拿起掛在老槐樹上的破銅鑼。
“噹噹當!”
刺耳的銅鑼聲在村落上空回蕩。
村民們端著飯碗,扛著鋤頭,陸續聚集到打穀場。
領頭的糧商叫劉德發。
他個頭不高,麵板黝黑。
操著地道的豫東鄉音,他跳上一塊磨盤。
“鄉親們!我是城裏廣源行的掌櫃老劉!”
底下議論紛紛。
劉德發扯開嗓門。
“大夥靜一靜!我說個正事。”
人群瞬間安靜。
“這世道不太平,南邊正在打大仗,小鬼子距離江城越來越近。”
“北邊也不安生,鬼子兵天天琢磨著怎麼打回來。”
劉德發拍了一下大腿。
“可咱們豫東老百姓有福氣,幸虧104軍駐紮在這。幸虧陸軍長護著咱們,大夥才能睡個安穩覺。”
村民們紛紛點頭贊同。
“陸長官是好人。”
“發了那麼多救濟糧。”
劉德發話鋒一轉。
“局勢不穩,陸將軍要擴充兵力打鬼子,這當兵的得吃飯啊。”
他指著身後的空馬車。
“將軍派我來,向大家買一些糧食。”
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
陳老漢磕了磕煙灰。
“買糧可以,咋給錢?打白條可不行啊。”
劉德發笑了起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解開繩口。
嘩啦啦。
幾十塊現大洋倒在一個竹簸箕裡。
銀光閃閃。
“現款現結!大洋、法幣全有!”
村民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劉德發舉起一塊大洋。
“將軍下了鐵律!絕不強征!絕不搶掠!按市價給錢,童叟無欺。”
村民們開始交頭接耳。
歷來當兵的隻管搶糧,這拿現錢買糧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劉德發猛地提高音量。
“但是!將軍有個死規矩。必須給你們講明白。”
村民們緊盯劉德發。
“各家各戶,必須先留足自家的口糧!必須留夠明年的種糧!如果家裏有孕婦和娃,得多留備用糧。”
他掃視全場。
“隻有多出來的餘糧,才能賣給我。”
劉德發重重拍擊胸膛。
“誰要是貪圖錢財,把救命的口糧賣了。那是觸犯104軍的軍法!我劉德發決不敢收。”
全場寂靜。
陳老漢夾著旱煙袋的手微微顫抖。
他向前走上兩步。
回頭看著全村老少。
“聽見沒?大家都聽明白沒?”
陳老漢紅著眼眶。
“古往今來,有哪個當兵的這麼心疼咱們泥腿子?”
他抹了一把滿是皺紋的老臉。
“以前那雜牌軍路過,連鍋裡的剩棒子麵都給端走,不管老少死活。”
陳老漢大聲吼道。
“陸將軍把咱們當人看,這恩情大過天。”
他指向人群中的一個漢子。
“二柱子,你家今年麥子打得多,去扛兩麻袋來。”
二柱子大聲應和。
“中!村長。我家留足吃的,還能剩三百多斤,我這就去推車。”
旁邊的一名婦女也喊道。
“我家有兩袋高粱,我也去拿,打鬼子不能餓肚子。”
“我家也賣!”
打穀場瞬間沸騰。
村民們轉身跑回家中。
半個時辰後。
打穀場上堆起幾十個麻袋。
飽滿的麥子和高粱堆成小山。
商鋪夥計架起檯秤。
過磅,記錄,算賬。
一塊塊銀元遞到村民手裏。
陳老漢接過幾塊大洋。
他把大洋湊到嘴邊,用力吹了一下。
放在耳邊。
“嗡——”
清脆的嗡鳴聲極其悅耳。
他把大洋小心翼翼揣進貼身衣兜。
臉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掌櫃的,替我們給陸將軍磕個頭。”陳老漢拱手。
劉德發連連點頭。
裝滿糧食的馬車緩緩駛出村莊。
......
訊息走漏得遠比預想的要快。
這世上本就沒有密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是一場席捲周邊數省、規模龐大到令人髮指的戰備採購計劃。
短短幾日的時間,豫東邊境的幾條主要交通線上,擠滿了從各地匯聚而來的馬車與獨輪車。
滾滾車輪揚起漫天黃土。
一箱箱銀光閃閃的現大洋和成捆的法幣被砸下去,換來的是堆積如山的糧食、成車皮的原棉、成批的抗炎藥物。
連管控極嚴的工業用無縫鋼管和橡膠,也通過地下水路,源源不斷地流入寧陵的大型倉庫。
104軍展現出的恐怖吞吐量,化作數十份加急電報,迅速飛往各方勢力的案頭。
反應最為劇烈的,不在南方的江城,而在黃河以北的魯省濟南府。
鬼子華北方麵軍司令部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寺內壽一揹著雙手,站立在那幅佔據了整麵牆壁的巨型軍事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著豫東防區的色塊,被作戰參謀用鮮艷的紅色水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辦公桌前,田中大河併攏雙腿,上半身挺得筆直,額頭上卻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作為特高課在華北地區的新任最高負責人,他最近接手的每一份情報,都成了一塊燙手的烙鐵。
寺內壽一轉過身,抓起桌上的一疊厚厚的情報簡報,劈頭蓋臉地扔在田中大河的麵前。
紙片雪花般散落一地。
“田中,你掌管整個華北的情報網路。”
寺內壽一的聲音低沉嘶啞。
“告訴我,陸抗到底要幹什麼?”
特高課對104軍的調查從來沒有停止過,反而因為接連的慘敗而投入了更多的人手。
可得到的結果總是寥寥無幾,那些戴著德式鋼盔的華夏士兵就像從地底冒出來的一樣,完全查不到來路。
田中大河盯著地上的那些商隊路線圖,頭皮一陣發麻。
評估敵方最高指揮官的戰略意圖,理應是總參謀部那些喝過洋墨水的精英乾的活。
讓他一個搞滲透和暗殺的特務頭子來回答,無異於強人所難。
清了清嗓子,他斟酌著最保守的措辭。
“司令官閣下,卑職所能獲取的軍事情報十分有限。”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張標著紅點的貨運路線圖。
“目前我們唯一可以完全確認的,是104軍派出了大批偽裝成商戶的白手套,正在進行無差別的掃貨。”
“他們什麼都買,無論是可以填飽肚子的粗糧麥子,還是製作軍裝的布匹,全都是整車整車地往回拉。”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