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均抓起電話,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利,完全失去了少將的體麵。
“命令第二大隊!放棄正麵進攻!掉頭!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奪回潛山縣城!”
“工兵聯隊!給我把路修通!所有的卡車,都給我動起來!”
命令,在混亂的指揮部裡,激起了一片更大的混亂。
參謀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來回奔跑,傳達著互相矛盾的指令。
進攻的號角剛剛吹響,撤退的命令又緊隨其後。
前線的部隊,徹底被打懵了。
剛剛還在山坡上,用屍體堆砌著進攻路線的士兵,又在軍官的嗬斥下,連滾帶爬地,從陣地上退了下來。
進攻,就這麼被硬生生地,拖住了。
那柄鋒利的矛,在刺進獵物體內之前,就被從後麵,狠狠地踹了一腳,歪了。
......
第六師團,臨時指揮部。
稻葉四郎裹著軍毯,病態的蠟黃色麵孔上,結著一層冰霜。
桌上的電話聽筒,被他緊緊攥在手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聽筒裡,傳來的,是今村均那夾雜著槍炮聲和嘶吼聲的、語無倫次的報告。
稻葉四郎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每聽一句,他臉上的寒霜,就更厚一分。
原本,在他的計劃裡,一切都應該是摧枯拉朽的。
江南的九江戰場,已經凱歌高奏。
整個國府軍的注意力,都應該被吸引在長江南岸。
他這支精銳的第六師團,正好可以乘虛而入,像一把燒紅的快刀,切開牛油一樣,輕鬆撕開江北的防線。
拿下百裡之外的黃梅,頂多,四天。
可現在,已經是二十九號了。
整整四天過去,今村勝次那支所謂的“精銳支隊”,才剛剛抵達太湖縣城,行程,不足四十公裡。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武裝郊遊!
現在,這支郊遊的隊伍,還被人從後麵,抄了老家!
“廢物!”
稻葉四郎終於開口,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兩個字。
電話那頭的今村均,聲音一滯。
“師團長閣下......”
“我命令你,穩住陣腳!”
稻葉四郎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你現在,是帝國的少將!不是被獵狗追趕的兔子!你的慌亂,會葬送整個支隊!”
他頓了頓,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視線,落在了地圖上。
西取黃梅,必經之地,是那條該死的,沿著太湖到宿鬆的公路。
而在那條公路的咽喉處,一個叫“涼亭河鎮”的地方,國府軍,已經集結了重兵。
那是一個口袋。
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等著今村均一頭紮進去的口袋。
而現在,今村的側後方,又出現了一支至少一萬人的支那軍。
稻葉四郎抓起電話,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你的用兵,太柔了!讓我很失望!”
“現在,我命令你,停止一切回援行動!你的任務,就是給我頂住正麵的敵人!把那些從山裏鑽出來的老鼠,給我死死地按在原地!”
“援軍,馬上就到!”
說完,他“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再聽今村均那個蠢貨多說一句,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命令通訊兵,把炮彈坐標,直接報到他的指揮部去。
稻...葉四郎站起身,在地圖前,來回踱步。
他很清楚,今村支隊,已經遭受了嚴重的損失,士氣,也跌落到了穀底。
光靠他自己,別說頂住,不被那股突然冒出來的支那軍一口吃掉,就已經是萬幸了。
他不能再猶豫了。
那張一直留著,準備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的王牌,必須提前打出去。
他抓起另一部電話,搖通了預備隊指揮部。
“我是稻葉。”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裏的那種冰冷和沉穩。
“命令,第36旅團,本田錡少將。”
“立刻,全速開進!”
“增援今村支隊!協助他們,務必,給我拿下正麵的烽火山高地!”
“我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告訴那些支那軍,第六師團的字典裡,沒有失敗這兩個字!”
......
第36旅團,是第六師團的拳頭。
旅團長本田錡,更是鬼子中,有名的悍將。
當這支養精蓄銳的生力軍,像一道鋼鐵洪流,開進今村支隊那片泥濘的陣地時,所有正在陣地上喘息的士兵,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本田錡的部隊,軍容嚴整。
士兵的臉上,帶著一股子久經戰陣的彪悍和傲慢。
他們的軍裝,雖然也沾了些泥漿,卻和今村支隊那些如同泥猴般的士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本田錡甚至沒有去今村均的指揮部報到。
他的指揮車,直接開到了最前沿的山腳下。
他舉著望遠鏡,看了一眼對麵那座還在冒著硝煙的、名叫“烽火山”的高地,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然後,他走下車,當著所有今村支隊軍官的麵,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旅團,就地展開!”
“炮兵,五分鐘準備!”
“目標,烽火山主峰!給我把它,從地圖上抹掉!”
這道命令,帶著一股子不由分說的霸道。
大有先入鹹陽,我為王的氣勢。
今村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羞辱!
**裸的,當著他所有部下的麵,對他的無能,進行的公開羞辱!
他也急了。
他不能讓本田錡,搶走所有的功勞。
他要證明,他今村勝次,不是廢物!
“命令!”
他幾乎是衝著自己的傳令兵,咆哮起來。
“支隊,全線出擊!”
“配合本田旅團!給我沖!衝上烽火山!第一個把太陽旗插上主峰的,我給他請功!”
兩道截然不同,卻又指向同一個目標的命令,在同一時間,下達到了前線。
整個鬼子陣地,瞬間,就變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山炮聯隊的三十六門四一式山炮,和旅團屬的十幾門九二式步兵炮,同時調整好了諸元。
炮手們赤膊著上身,肌肉虯結,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將一枚枚冰冷的炮彈,塞進了滾燙的炮膛。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