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再次踏入那間壓抑的西花廳時,校長正拿著放大鏡,對著地圖,研究著豫東的兵力態勢。
“委座。”
陳詞修一個標準的立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將屋子裏那股子沉悶的空氣,都沖開了一道口子。
校長緩緩放下放大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回來了。”校長語氣平淡無波。
“是,學生回來了。”陳詞修往前一步,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直奔主題。
“學生聽說,委座,要處置張向華?”
校長沒有回答,隻是將視線,重新落回了地圖上。
“九江的兵力部署,是出於學生的授意。”
陳詞修的聲音,擲地有聲。
“退守二線,逐次抵抗,也是按學生的命令進行的。”
“如果委座認為此事有何不妥,請訓斥學生。”
“如果這事觸犯了軍法......”
他猛地抬高了聲調,
“請先予學生處分!然後,纔是張向華!”
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西花廳裡,轟然炸響!
站在一旁,準備隨時進來彙報工作的何敬之,當場就愣住了。
張著嘴,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陳詞修那挺得筆直的背影。
他想過陳詞修會求情,會辯解,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
校長的手,停在了地圖上。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過了許久。
久到何敬之都快要窒息的時候,他才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我記得......第九戰區呈報上來的兵力部署計劃,完全不是這樣的。”
“是的。”
陳詞修毫不迴避,承認了這個事實。
“但是,部署計劃,需要視戰場實際情況而改變。”
“九江一線,無險可守,敵軍艦炮,可以覆蓋我們任何一處陣地。強行死守,除了徒增傷亡,毫無意義!這一點,學生在戰前,已經向委座彙報過!”
校長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
“那麼,張向華為何要留第四軍做預備隊?”
“這不是存心,儲存他基本部隊的實力嗎?”
來了!
何敬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纔是死結!
“儲存實力”這四個字,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陳詞修卻像是早有預料,不退反進,又上前一步!
“預備隊,需要能運用自如,揮灑如意!指揮官,當然要掌握一支自己最熟悉的部隊,纔能有把握,讓預備隊去解圍,去攻堅!”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屋子裏,回蕩著。
“假如,是學生在前線指揮作戰,學生,也會留第十八軍,為總預備隊!”
第十八軍!
陳詞修的起家部隊,中央軍中的王牌,土木係的根基!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在辯解了,這是在拿自己的心頭肉,去給張向華做擔保!
校長的臉色,終於變了。
一時間,會議室陷入到了罕見的沉默。
可片刻之後,他依舊固執地,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九江的位置。
“九江失守,他張向華,總不能沒有責任吧?”
這,是最後的,也是最無法辯駁的理由。
敗了,就是敗了。
陳詞修接著說道,
“敵強我弱,抗戰以來,已失半壁江山。”
“但委座常常訓示部下,我們打的,是持久戰!兵家勝敗,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學生認為,九江雖失,但向華總司令指揮部隊,轉入第二線陣地,逐次抵抗,雖敗不亂,主力尚存!這,完全符合委座持久消耗戰的最高訓示!”
“所以,張向華,不應承擔九江失守的責任!”
......
西花廳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一次,連牆上那座老式擺鐘的“滴答”聲,都彷彿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許久。
許久。
校長那張緊繃的臉,終於,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把張向華的申訴記錄,送來吧。”
他終於,打破了沉默。
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我看看,他的申訴書。”
何敬之隨即呈上張向華的申訴材料。
校長沒有立刻接。
他的視線,依舊落在那份巨大的作戰地圖上,彷彿要將豫東和九江之間的每一寸土地,都刻進腦子裏。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幾頁薄薄的、用毛筆小楷寫就的宣紙。
紙張,還帶著一股子硝煙和潮氣的味道。
他隨手翻閱起來,動作很慢,手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西花廳裡,落針可聞。
報告的開頭,便是張向華那帶著幾分倔強的請罪。
“......職治軍無方,指揮失當,致九江失陷,門戶洞開。雖有萬死,莫贖其辜。懇請委座以軍法從事,先予嚴處,以為後繼溺職者戒......”
看到這裏,校長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與其說是請罪,毋寧說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一種帶著傲骨的辯白。
他繼續往下看。
報告裏,張向華沒有過多糾纏於戰術層麵的得失,而是將筆鋒,轉向了另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
“......戰前,職曾巡視一線,所見觸目驚心。軍紀廢弛,兵痞橫行,更有甚者,白日劫掠,形同盜匪。
以致民心盡失,民眾視我軍如蛇蠍,紛紛舉家逃亡。長此以往,我軍尚未與敵決戰,內裡已先潰爛。此等風氣,影響抗戰前途綦大......”
看到“軍紀不良,民眾逃亡”這八個字時,校長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派克金筆,蘸了蘸墨水,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在那段文字的旁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批示。
“此項影響抗戰前途綦大,特電知照,迅速設法糾正。”
寫完,他將筆重重地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他將那份報告,連同自己的批示,一起遞給了侍立在一旁的侍從官。
“送軍法執行總監部,何成浚部長親啟。”
“是。”
侍從官躬身接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