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這不是潰敗！是戰略轉移！都給老子把建製收攏好了！誰的部隊要是散了，老子拿誰是問！”
“是！”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在地窖裡炸響！
壓抑了多日的陰霾，彷彿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
......
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傳達到了前線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與日軍進行著慘烈巷戰的第八軍，接到了命令。
正在姑塘口，用屍體堆成防線的第七十軍，接到了命令。
所有還在苦苦支撐的部隊，都接到了這封如同天籟般的電令。
撤退，開始了。
部隊，迅速地脫離了與敵人的接觸。
傷員，被優先抬上了擔架。
還能動的士兵，揹著槍，扛著彈藥箱，互相攙扶著，踩著泥濘，開始了有序的、向西的轉移。
可就在這支龐大的、傷痕纍纍的隊伍，剛剛行動起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候。
一封十萬火急的加密電報，從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的方向，直接發到了張向華的指揮部。
譯電員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拿著那份薄薄的電文，手，抖得像是得了瘧疾。
“總......總座......”
他哆哆嗦嗦地，將電報，遞到了張向華麵前。
張向華接過，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電報，是薛伯陵發來的。
“向華吾兄：委座方纔急電，事關重大，轉呈如下——著第二兵團，堅守原陣地，與九江共存亡，不得有誤！兄部是否已下達轉進命令？速告。”
張向華的腦袋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過了足有半分鐘，他才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剛剛才燃起一絲希望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了一片死灰。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顫抖著，搖通了薛伯陵的指揮部。
“伯陵兄......”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
“是的，我已經下達了轉進命令。”
“現在，各部隊都在運動之中......陣地上，已經空了。這個時候，再讓他們回去......那不是恢復陣地，那是讓他們，回去送死！”
“部隊，會亂的！建製，會散的！”
電話那頭，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向華......”薛伯陵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這是委座的死命令......”
“我知道。”
張向華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為將者，良心不容如此拿士兵生命當兒戲。”
“這個命令，我不能執行。”
“事後，所有的罪責，我張向華，一人承擔。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但是現在，我必須把這些還活著的弟兄，帶出去。”
說完，他沒有再給薛伯陵說話的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地窖裡，那些剛剛還在慶幸的將領們，一個個都呆住了，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他們的總司令。
戰場抗命。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張向華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隻是緩緩地，走到了地窖的入口，掀開那塊破麻布，看著外麵那片正在西沉的、血色的殘陽。
......
翌日。
藥膏旗，插上了九江的城頭。
訊息，像一隻啄食腐肉的烏鴉，撲棱著翅膀，飛進了江城的最高軍事會議室。
那間平日裏煙霧繚繞，充斥著各地口音和地圖上沙沙作響的指揮棒聲音的屋子，今天，死一樣地安靜。
所有人都站著。
白健生、李德臨、顧箴言......一個個黨國軍界頭麪人物，此刻都像被釘在地上的木樁，垂著頭，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尖。
沒人敢去看主位上那個人的臉色。
“啪嚓！”
一隻景德鎮的薄胎茶盞，被狠狠地摜在了巨大的沙盤上。
滾燙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濺在代表著九江城防的那個小小的藍色旗幟上，像是給它，舉行了一場遲來的葬禮。
“張向華！”
“緊要關頭，心存私心！”
他伸出一根瘦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第四軍番號的位置上。
“他把第四軍藏在後麵，為什麼不用？為什麼不用？！”
最後那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嘶吼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歇斯底裡的暴怒。
屋裏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什麼‘鐵軍英雄’、什麼‘抗戰先鋒’，統統是假的！”
校長在沙盤前來回踱步，軍靴的後跟，在地板上砸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像一柄敲在每個人心上的鎚子。
“他這是公然抗命！目無軍紀！目無軍令！”
何敬之站在人群裡，猶豫了再三，終於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委座。”
他躬著身子，聲音放得極低，生怕哪個字眼，會再次引爆這座火山。
“張總司令放置第四軍不用，也許......也許是見大局難以挽回，怕被日軍纏住，脫不開身。”
“如今，全軍安然撤至第二線陣地，結局......也還說得過去。不如，給他個機會，讓他在金官橋一線阻滯敵人，挽回影響。”
這話，說得極其委婉。
可聽在校長的耳朵裡，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剜在何敬之的臉上。
“說得過去？”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
“失去九江，不啻於給進攻江城之敵，一個立足點！對此等目無統帥，罔顧軍令的將領，決不能再放在前線！”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何敬之的額角，滲出了一層冷汗，後麵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校長沒有再理他，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抓起電話，搖通了機要室。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裏的那種冰冷和威嚴。
“軍委會致電第二十九集團軍總司令部。”
“南潯方麵軍事，即日起，由薛伯陵、吳奇偉兩總司令，負責主持。”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張總司令，即行調回，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