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行轅。
陳詞修的指揮部裡,空氣並不比三百裡外,張向華那座潮濕的地窖好多少。
窗戶緊閉,厚重的黑色窗簾,將午後毒辣的日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麵。
屋裏沒開燈,隻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亮著一盞昏黃的枱燈。
光,照亮了地圖上犬牙交錯的紅色箭頭和藍色防線,也照亮了陳詞修那張疲憊不堪的臉。
他沒有看地圖。
麵前那份剛剛由機要處送來的,來自九江前線的絕密電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指尖。
紙頁上,那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寫成的。
“......職部無能,致姑塘失守,九江危殆。然敵艦炮之利,遠超想像。強守已無可能,十萬將士,徒為炮灰。懇請長官恩準,全軍暫退馬回嶺、瑞昌二線,重整旗鼓,以圖再戰......”
落款,是張向華的親筆簽名。
那字跡,潦草而顫抖,透著一股子英雄末路的悲涼。
“總座。”
身旁的參謀長,羅卓英,壓低了聲音。
“張向華這封電報,說是請示,其實......是最後的通牒了。”
陳詞修沒有說話。
他隻是將那份薄薄的電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他彷彿能透過這紙頁,看到姑塘口那片血肉磨坊,看到那些在日軍艦炮下,被成片成片撕碎的、年輕的身體。
他也能感覺到,張向華在寫下這封電報時,那份被逼到牆角的、錐心刺骨的絕望。
“備車。”
陳詞修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去見委座。”
羅卓英心頭一緊。
“總座,委座那邊......之前已經明令死守了。現在我們拿著這個過去,恐怕......”
“總要有人去說。”
陳詞修站起身,將那份電報,小心地摺好,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裏,貼著胸口。
“這仗,要是這麼打下去,打光的,可不隻是張向華的第二十九集團軍。”
“這個責任,他張向華擔不起,我陳詞修,也擔不起。”
......
總統府,西花廳。
校長就站在那扇熟悉的落地窗前。
他沒有看窗外的風景,而是靜靜地站著,背對著房間裏的人,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陳詞修站在他身後,相隔五步的距離。
他已經將張向華的電報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並且,加上了自己的意見。
“......委座,張軍團傷亡確實過大,日軍海陸空協同,火力優勢太明顯。學生以為,張司令的建議,是目前唯一能為南線儲存有生力量的辦法,還請委座三思。”
屋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那“滴答、滴答”的、催命般的聲響。
過了許久。
校長終於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陳詞修預想中的憤怒。
“嗯。”
他就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拿起筆,在一份空白的電令上,寫了幾個字。
“照你的意思去辦。”
他將那份電令,推了過來。
“告訴張向華,我準了。讓他把部隊,向第二線陣地轉進。”
“但是。”
他抬起眼,看著陳詞修,
“你要讓他給我立下軍令狀。退,可以。但瑞昌、馬回嶺一線,是他最後的防線!那裏要是再丟了,讓他自己,提頭來見。”
陳詞修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準備好了迎接一場劈頭蓋臉的痛罵,甚至準備好了被當場撤職。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同意了?
就這麼......輕易地同意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那份簽著委員長親筆手諭的電令,就擺在麵前,墨跡未乾。
“是!學生......遵命!”
陳詞修壓下心頭的驚疑,拿起電令,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將這個訊息,傳達給那個正在地獄裏煎熬的同僚。
看著陳詞修離去的背影,校長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重新拿起那支派克金筆,在麵前的一份檔案上,不輕不重地,畫了一個圈。
那份檔案的標題上,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
九江前線,第七十軍指揮部。
當張向華從通訊參謀手裏,接過那份來自鄭州的回電時,他的手,是抖的。
他幾乎不敢去看上麵的內容,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大不了,就是戰場抗命。
這個罵名,他背了。
可弟兄們的命,不能再這麼白白地,扔進那個無底洞裏。
他深吸了一口氣,展開電報。
當“同意轉進”那四個字,映入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簾時。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旁的參謀長陳銘,也湊了過來,他看著電報上的內容,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到錯愕,最後,化成了一片狂喜!
“總座!批了!委座他......他竟然批了!”
地窖裡,死寂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什麼?批了?”
“真的假的?!”
一群剛剛從前線撤下來的師長、旅長,全都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看什麼神跡。
當他們確認了電報上的內容後,整個地窖,都沸騰了!
不少人,甚至當場就紅了眼眶。
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孃的!總算是做了回人!”
“狗日的鬼子,全靠那些軍艦!有本事,上了岸,跟老子真刀真槍地乾!”
“是啊!撤到山裏去,沒了艦炮,看他們還怎麼橫!”
軍官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言語裏,都是對撤退命令的擁護。
沒人是傻子。
這仗打到這個份上,誰都看得出來,再死守下去,除了把自己的老本賠光,不會有第二個結果。
張向華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雖然他也想不通,那個一向剛愎自用的最高領袖,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通情達理。
但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都別嚷嚷了!”
他一拍桌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命令!”
“各部隊,立刻收攏殘部,清點傷員,帶上所有能帶走的武器彈藥!”
“以師為單位,交替掩護,依次向馬回嶺、瑞昌方向,全速轉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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