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陵城外的臨時指揮部裡,發電機組的轟鳴聲壓得很低。
清晨的霜露順著墨綠色的帳篷頂滑落,滴在泥土裏,砸出一個個微不可見的深坑。
賀應年坐在行軍床上,雙手死死捏著一封剛譯出來的電報。
紙角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發軟,印上了模糊的指紋。
他不敢抬頭看鏡子。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比死人好不到哪去。
電報是統帥部直接發過來的,落款那個位置,是那個讓他平日裏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尊稱。
“務必保證土肥原安全,即刻押解江城。”
賀應年喉結劇烈起伏。
他想起了這幾天在考城外圍看到的那一排排鋼鐵叢林。
那些塗著鐵十字標誌、炮管長得嚇人的豹式坦克,在朝陽下散發著冰冷的殺氣。
他更想起了陸抗在麵對成千上萬民夫叩拜時,那副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姿態,顯然把自己當成豫東王了。
強行提人。
這四個字在賀應年腦子裏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陸抗會答應嗎?
那個敢對著天空豎起中指、敢用大炮跟鬼子講道理的瘋子,會乖乖把到手的戰利品交出來?
況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陸抗是要土肥原死....
賀應年不傻。
他在權力場裏鑽營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趨利避害。
他知道,如果自己這時候去觸陸抗的黴頭,對方大概率不會殺他。
最多,也就是讓衛兵把他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寧陵。
可是,如果不執行江城那位的命令。
賀應年想到了在江城官邸裡那些神秘消失的同僚,想到了那些被冠以“作戰不利”名頭送上軍事法庭的棄子。
惹惱陸抗,丟的是臉麵。
惹惱那位,丟的是全家老小的命。
“賀長官,車備好了。”
帳篷外,憲兵隊長的聲音穿透了簾子,帶著一絲沙啞。
賀應年猛地站起身,將那封電報胡亂塞進兜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覺得胸腔裡像被塞了團冷硬的棉花。
“走,去見陸軍長。”
......
104軍前線指揮部,此時正被一股濃鬱的硝煙味和咖啡香氣包裹著。
陸抗坐在簡陋的木桌旁,手裏拿著一份作戰報告,神情專註。
孫明遠站在一旁,手裏端著個白瓷杯,正低聲彙報著傷亡統計。
門外傳來馬靴扣地的聲音。
賀應年走了進來,他的腳步有些虛浮。
陸抗沒抬頭,視線依舊停留在報告的數字上。
“賀長官,這麼早過來,是來討那一口豬肉燉粉條的?”
陸抗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波瀾。
賀應年臉皮扯了一下,勉強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陸軍長說笑了。”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微微前傾,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一些。
“剛接到江城的急電,委座的意思......想必陸軍長也聽說了。”
陸抗終於抬起頭。
他的視線在賀應年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對方那隻微微顫抖的手上。
陸抗放下手中的鉛筆,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沒看見。”
賀應年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陸抗會用這麼一個蹩腳的藉口。
“這......電波橫跨千裡,哪有看不見的道理?”
陸抗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
“我說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也許是昨晚鬼子的電報乾擾太強,也許是譯電員手抖把報頭弄丟了。”
“總之,在我的指揮部裡,沒有這封電報。”
賀應年咬著牙,從兜裡掏出那封被揉皺的電文,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這是發給我的!委座明令,土肥原係甲級戰犯,事關國際觀瞻,必須押解江城公開受審!”
“陸軍長,你應該明白,抗命的後果。”
帳篷裡的空氣凝固了。
孫明遠放下了手中的瓷杯,視線掃向門外。
兩名身背突擊步槍的警衛向前跨了一步,靴底摩擦地麵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陸抗看著那封電報,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將那張紙拈了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
“賀長官,你覺得,土肥原這顆腦袋,在江城值多少錢?”
賀應年沒接話。
“在他屠殺我們同胞的時候,江城在要公道嗎?”
“在他投放毒氣、讓成千上萬將士活活憋死的時候,那位在談國際觀瞻嗎?”
陸抗站起身,他的身材並不算魁梧,但在這一刻,卻給賀應年帶來了一種如山般的壓迫感。
他一步步走到賀應年麵前,幾乎與對方鼻尖相抵。
“這豫東的地下,埋著數萬萬冤魂。”
“他們現在就在我耳邊喊。”
“他們不答應。”
賀應年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陸抗指了指北方,那是考城的方向。
“土肥原,我不會交。”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
就在賀應年失魂落魄走出指揮部的時候。
寧陵城內的臨時招待所裡,又是一番熱鬧景象。
幾十名中外記者正圍在一堆剛送達的木箱子前,神色各異。
箱子沒落鎖,裏麵塞滿了各種牛皮紙袋。
喬治隨手抽出一疊照片,隻看了一眼,便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那是黑白的照片。
背景是蘭封郊外的一個土坑。
坑裏堆疊著殘缺不全的肢體,最上麵是一個還沒斷氣的孩子,小手死死抓著土層邊緣。
在照片的角落裏,幾個穿著日軍軍服的士兵正拄著步槍,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獰笑。
“我的上帝......這群魔鬼!”
一名年輕的女記者捂住嘴,眼眶當即紅了。
這些包裹是半小時前由幾名無名人士偷偷送來的,要不是後者個個身材魁梧,腰裏明顯別著手槍,他們還真信了這是考城的”百姓“了。
裏麵除了照片,還有厚厚的倖存者證詞。
每一份證詞上麵都按著鮮紅的指印。
在他們眼中,每一行文字都透著一股化不開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