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考城以南。
土肥原賢二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地主大院裏。
院牆上還殘留著炮火的燻黑痕跡,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硝煙與黴味的潮濕氣息。
先前的狼狽與潰敗,似乎已經隨著這兩日的沉寂,一同沉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壓抑的、如同暴風雨前夕的對峙。
土肥原賢二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裏沒有拿他那柄象徵著謀略的摺扇,而是捏著一張薄薄的、已經起了毛邊的電報紙。
一名作戰參謀快步走了進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師團長閣下,根據前線偵察的回報,支那第104軍的行軍速度,依舊異常緩慢。”
參謀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理解的困惑。
“他們就像是在郊遊,一路走走停停,甚至還分出兵力去修繕沿途被戰火破壞的村莊和道路。完全沒有一支孤軍深入後應有的緊迫感。”
土肥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張電報紙的邊緣,輕輕摩挲著。
過了許久,他才將那份電報,遞給了身旁的副官。
副官接過,隻掃了一眼,臉上便露出了難以抑製的狂喜。
“閣下!這……這是真的?”
“關東軍的第二師團,要南下了?”
“國內……國內也通過了新的《國民總動員法》?!”
土肥原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著104軍的那個粗大紅色箭頭,正在以一種蝸牛般的速度,緩緩向北移動。
而在它的周圍,幾個代表著帝國師團的藍色番號,如同幾隻蟄伏的巨獸,雖然不再主動逼近,卻依舊保持著一個巨大的、鬆散的包圍態勢。
“看到了嗎?”土肥原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我們的敵人,正在給我們爭取最寶貴的東西。”
“時間。”
副官也湊了過來,他看著地圖,眼中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哈依!陸抗此人,太過狂妄自大!他以為擊退了我們和藤田君的試探性進攻,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他這是在自尋死路!我們每多等待一天,我們包圍圈裏的力量就增強一分!等到第二師團抵達,等到國內動員的新兵補充進來,他陸抗,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休想從這豫東平原上飛出去!”
土肥原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紅色的箭頭,看著它不緊不慢地,一步步,走向那個由帝國精心為他準備的墳場。
良久,他才輕聲地,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陸抗啊陸抗,我們在等增援,你……又在等什麼呢?”
副官沒有聽清,還想再問。
土肥原卻揮了揮手。
“你先下去吧。讓部隊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與當麵之敵發生任何衝突。”
“哈依!”
副官重重頓首,壓抑著興奮,快步退了出去。
作戰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隻剩下土肥原一個人,麵對著那張巨大的地圖。
他臉上的沉穩,如同麵具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雜著憂慮與疲憊的神色。
他又一次,拿起了那份電報。
他的視線,越過了“關東軍第二師團”那幾個字,死死地落在了“國民總動員法”上麵。
國內,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連最後的、用來維持社會運轉的青壯年勞動力,都要被榨乾,送上戰場了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國這台戰爭機器,早已在超負荷運轉。
國內的鋼鐵產量,甚至還不如一個花旗國的中等州。
石油,更是要看後者的臉色。
為了支撐這場看似輝煌的聖戰,國內的經濟,早已被扭曲成了一個畸形的怪物。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數年前他的想法。
那是在九一八事變之後,他作為關東軍的特務頭子,權勢滔天。
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東京大本營上書。
他的計劃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保守。
——停下來。
停止一切向關內的軍事冒險,不要再繼續擴大戰爭範圍。
用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時間,將整個滿洲,徹底消化掉。
將那裏豐富的礦產、肥沃的土地、數千萬的勞動力,變成帝國真正的血肉。
在那裏,建立起比本土更加龐大的工業基地,訓練出數百萬裝備精良、適應大陸作戰的皇軍。
將滿洲,經營成一柄懸在華夏頭頂的、無堅不摧的利劍。
等到時機成熟,等到帝國的國力,足以碾壓整個東亞。
到那時,再揮師南下,整個華夏,將如熟透的果實般,墜入帝國的手中。
然而,他的計劃,被那些東京的瘋子們,嗤之以鼻。
“二十年?五十年?”
“土肥原君,你的膽子,已經被滿洲的寒風吹小了嗎?”
“華夏,不過是一棟腐朽的木屋,隻需要我們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塌!”
“時不我待!我們沒有時間去等待!”
現在,報應來了。
他們一腳踹開了那扇腐朽的大門,卻發現,自己陷入了到了深不見底的戰爭泥潭。
土肥原賢二緩緩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痛恨那些東京的戰爭狂人,將帝國拖入瞭如今進退維穀的境地。
可土肥原老鬼頭又何嘗不是那群畜丨牲中的一員呢?
它能有今天的地位,能坐在這裏,指揮一個甲種師團,不正是因為當年,同樣無視了東京的命令,一手策劃了九一八嗎?
讓那些野心勃勃的少壯派軍官們看到,原來,違抗命令,發動獨走,不僅不會受到懲罰,反而會得到無上的權力和榮耀。
如今,這群被他親手喂大的瘋狗,反過來,將整個帝國,都拖上了這輛失控的戰車。
何其諷刺。
土肥原賢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將那份電報,隨手丟在了桌子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了椅子裏。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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