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那魁梧的身體，晃了晃，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鮮血，順著他的後腦勺，流了下來。
“你......”
他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田中賢二的第二棍，已經到了。
這一次，是砸在他的臉上。
鼻樑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渡邊慘叫一聲，仰天倒下。
整個船艙，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血腥無比的一幕，給鎮住了。
刀疤臉他們反應了過來。
“八嘎！弄死他！”
幾個人怒吼著，撲向了田中。
田中賢二的眼睛裏，再無半點恐懼。
他揮舞著手裏的鐵棍，像一頭髮瘋的野獸，對著衝上來的人，一通胡亂的猛砸。
混戰，爆發了。
船艙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在拉偏架，有人在趁亂搶奪地上的飯糰，更多的人，則是驚恐地躲到了角落裏。
當聞聲趕來的士兵，用槍托砸開人群時，看到的是兩個渾身是血的人。
一個是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渡邊。
另一個，是像瘋子一樣，騎在渡邊身上，用拳頭一下一下砸著他臉的田中賢二。
他的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
但他贏了。
代價，是被趕來的士兵用槍托，又狠狠地揍了一頓，然後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到了一旁。
那天晚上，田中賢二疼得一夜沒睡。
但他睡不著的原因，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混雜著後怕與興奮的情緒。
他發現，原來暴力，是如此的簡單。
原來，當道理講不通的時候，鐵棍，真的比嘴巴好用。
第四天清晨。
當田中賢二掙紮著從地上坐起來時，他發現，自己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圍坐了十幾個人。
是鈴木先生，是那個昨晚偷偷哭泣的年輕人，還有幾個和他一樣，帶著書卷氣、一看就是被強征來的文化人。
他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自己好不容易搶來的、或者藏起來的飯糰，分出了一小半，放在了田中的麵前。
鈴木先生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一種叫做“敬畏”的東西。
“田中君，”老人沙啞著開口，“以後......我們都跟著你。”
田中賢二看著麵前那堆食物，又看了看周圍那一張張帶著期盼的臉。
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拿起一個飯糰，緩緩地，放進了嘴裏。
第五天。
運輸船，靠岸了。
刺眼的陽光，和新鮮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從被開啟的艙門，湧了進來。
田中賢二眯著眼睛，扶著牆，第一個，走上了甲板。
刺眼的陽光，和一股混雜著海腥、煤煙與豆餅發酵的陌生氣味，一同灌進了田中的鼻腔裡。
腳下，不再是隨著波濤起伏的甲板，而是堅實的、沾滿黑色煤灰的水泥地。
他活下來了。
碼頭上，視線所及之處，儘是喧囂與忙碌。
高聳的吊臂如同鋼鐵森林，正在從一艘貨輪上吊裝木箱。穿著藍布褂子、眼神麻木的華夏苦力，在監工的嗬斥下，喊著聽不懂的號子，將一包包沉重的貨物扛上肩膀。
遠處，是連綿的、帶著濃鬱俄式風格的建築穹頂。
而近處，是無處不在的、扛著膏藥旗的帝國士兵。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整齊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隊長長的卡車車隊，卷著塵土，從碼頭的另一側駛來，徑直從他們這群剛剛下船、衣衫襤褸的新兵麵前經過。
田中賢二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那些卡車，是嶄新的，車漆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車鬥裡，坐滿了頭戴鋼盔、身穿土黃色軍服的士兵。
他們的軍服乾淨筆挺，臉上的神情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驕橫與冷漠。
每個人都抱著一支擦得鋥亮的步槍，腰間的子彈盒鼓鼓囊囊。
與他們這些像是從難民營裡扒出來的“補充兵”相比，這些人，纔像是真正的軍人。
車隊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沉重的隆隆聲，彷彿碾在每個新兵的心上。
一名隨船的中尉，正快步走到碼頭上，向一個前來接洽的大尉敬禮。
“中村大尉，人已經全部帶到，三百二十七人，一個不少。”
那個叫中村的大尉，甚至沒有正眼看船上下來的這群人，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支遠去的車隊。
“辛苦了，小林君。”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從東京到大連，這一路也不容易。”
大連。
田中賢二在心裏，默唸著這個地名。
“哪裏，”隨船的中尉謙卑地躬身，“倒是中村大尉，港口最近的防務，似乎緊張了不少。”
中村大尉終於收回了視線，他從口袋裏摸出一盒香煙，遞給對方一根。
“緊張？何止是緊張。”
他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裏，帶著一絲煩躁。
“北邊那頭毛熊，最近在琿春的膽子越來越大，摩擦就沒斷過。關東軍的主力，眼睛都得盯著那邊。現在方麵軍司令部又下了死命令，非要從我們序列裡，再抽調一個甲種師團入關......”
他用下巴指了指卡車遠去的方向。
“瞧見沒，第二師團的。剛從新京調過來，馬上就要上火車南下了。整個滿洲的兵力，都快被抽空了。”
隨船中尉的臉上，也露出了憂慮的神色。
“那......這邊的防務......”
“所以才需要你們啊。”
中村大尉掐滅了煙頭，用一種看待貨物的眼神，掃了一眼田中賢二他們這群人。
“兵力捉襟見肘，隻能從國內，多運些‘耗材’過來了。”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轉身對著一名軍曹揮了揮手。
“山田！把這些人帶到西邊的營區去！登記造冊，明天一早，讓他們跟著補給車隊，去補充給南下的部隊！”
“哈依！”
一個身材粗壯的軍曹應聲出列，他走到新兵隊伍前，手裏的皮鞭在地上抽出一聲脆響。
“都他媽給我動起來！排成四隊！動作慢的，沒飯吃！”
人群，在一片混亂中，開始推搡著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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