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夾雜著雨水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三名穿著黑色製服、神情冷漠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為首那人,手裏拿著一份檔案,鷹隼般的眼睛,在狹小的屋子裏掃了一圈。
“這裏是田中賢二家嗎?”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你......你們是誰?”
賢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妻子護在了身後。
“厚生省。”
為首的官員亮了一下證件,便不再理會他們,逕自脫鞋走了進來。
他將手裏的檔案,在賢二麵前展開。
“奉內閣《國民徵用令》,所有十八至四十五歲之帝國男性公民,均有義務為國家軍需產業服務。”
“田中賢二,從即刻起,你被徵用了。”
“你的工資、工時、從業地點,將由厚生大臣閣下直接規定,無需與你商議。《工廠法》中所有關於勞工保護的條例,對你不再適用。”
“現在,跟我們走。”
賢二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法令,聽著那冰冷得不似人言的宣告,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不......我不去!”
愛子尖叫起來,她撲上去,死死地抓住丈夫的胳膊,“他有工作!他是個文化人!他怎麼能去工廠做苦力?!”
“放手!”
一名官員上前,粗暴地將愛子推開。
她一個踉蹌,撞在了身後的櫃子上,發出一聲痛呼。
“八嘎!敢違抗國家命令嗎?!”
“我......我不是......”
賢二看著倒地的妻子,又看著眼前這幾張冷漠的臉,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但他反抗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另外兩名官員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
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就這麼被拖拽著,向門外走去。
“愛子!”
他回頭,隻來得及喊出妻子的名字。
然後,那扇木門,便被重重地關上,隔絕了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
川崎,陸軍兵工廠。
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機油味和金屬粉塵,嗆得人無法呼吸。
賢二和其他幾十個跟他一樣,從各個街町被“徵用”來的男人,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被分派到了車床流水線上。
工作,是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
每天,十六個小時。
中間隻有兩次短暫的、用來吃飯和上廁所的休息時間。
所謂的飯,就是兩個黑乎乎的、摻雜著麥麩和不知名雜物的飯糰。
所謂的休息,就是靠在冰冷的機器旁,打個盹。
才幹了不到兩天,賢二感覺自己像是老了十歲。
他原本用來握筆的手,現在長滿了水泡和老繭,指甲縫裏,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汙。
他的身體,像是散了架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發出抗議的呻`吟。
然而,就在第三天的清晨。
他和另外上百名“新員工”,被集中到了工廠的操場上。
一名穿著軍裝的軍官,站在高台上,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宣佈了他們的“新命運”。
“帝國在滿洲的工業基地,急需大量熟練工人。你們,被選中了。”
“明天一早,你們將登船,前往大陸,為帝國的聖戰,貢獻你們的力量。”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去滿洲?
那不是......變相的流放嗎?
賢二的心,沉到了穀底。
就在這時,另一隊穿著陸軍軍服的士兵,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名佩戴著中尉軍銜的年輕軍官。
他走到賢二他們這群人麵前,臉上帶著一種戲謔的、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
“當然,帝國也給了你們另一個選擇。”
他指了指身後的徵兵處。
“國內,正在進行第十次緊急動員。所有誌願入伍的勇士,都將獲得無上的榮耀。”
“你們可以選擇,是繼續當一名為帝國奉獻的工人,還是......成為一名為天鬧黑卡盡忠的士兵。”
他頓了頓,環視著眾人那一張張或驚恐、或麻木的臉。
“當然,士兵的待遇,夥食,可比工人要好得多。”
死寂。
操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選擇。
一個是去冰天雪地的滿洲,在陌生的土地上,做一輩子苦力,客死他鄉。
另一個,是穿上軍裝,去華夏那個巨大的泥潭裏,當炮灰。
兩個選項的盡頭,似乎......都是死亡。
賢二看著那名中尉,看著他那身筆挺的軍服,和腰間那柄象徵著權力的軍刀。
他想起了兩天前,自己那被強行拖拽出門的無力。
想起了妻子那絕望的哭喊。
一股莫名的、混合著屈辱與瘋狂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緩緩地,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走向了那個徵兵處。
相同的場景,在整個日本列島的無數個角落,同時上演。
《國民徵用令》,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數以百萬計的普通人,從他們的家庭、他們的生活中,強行剝離出來。
他們被塞進工廠,塞進礦山,塞進一艘艘駛向華夏大陸的運輸船。
無數個田中賢二,被碾碎,重塑,變成了冰冷的戰爭機器上,一顆顆毫不起眼的螺絲釘。
一列滿載著新兵的火車,拉響了淒厲的汽笛,緩緩駛出東京車站。
車窗內,是一張張年輕、迷茫,卻又被強行注入了狂熱的臉。
他們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向何方。
海風,更冷了。
....
汽笛響起,田中猶如牲畜般被塞進了運輸船。
船艙的鐵壁,滲出一種冰冷的、帶著鹹腥味的潮氣。
田中賢二蜷縮在角落,膝蓋頂著下巴,試圖從自己瘦削的身體上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熱量。
空氣裡,各種味道擰成一股無法掙脫的繩索,勒緊了他的喉嚨。
鐵鏽的腥,海水的臭,數百個從未洗過澡的男人身體散發出的酸腐,還有角落裏若有若無的嘔吐物的味道。
所有氣味混合在一起,發酵成一種隻屬於這艘運輸船底艙的、獨特的絕望。
船身隨著波浪起伏,發出悠長而痛苦的呻吟。
每一次晃動,都讓擠在一起的人群東倒西歪,如同麻袋裏滾動的土豆。
田中賢二已經兩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
所謂的飯食,是一天兩次,從頂艙的柵欄縫隙裡扔下來的、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飯糰。
飯糰裡摻雜著大量的米糠和沙子,咀嚼起來,滿嘴都是粗糲的刮擦感。
即便如此,這點豬食,也是需要用搶的。
“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