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一塊塊暗紅色的、醜陋的疤。
他身後的作戰室裡,再無半點先前的鎮定。
參謀們像是沒頭的蒼蠅,在電台和地圖之間來回奔跑,嘶吼聲、電報機急促的滴答聲,匯成了一鍋沸騰的滾粥。
“報告!師團部左翼警戒陣地失聯!”
“報告!通往後方的三號公路橋被炸毀!運輸隊被堵死了!”
“報告!是敵人的摩托化部隊!他們的速度太快了!我們根本攔不住!”
每一個壞訊息,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第十四師團所有軍官的臉上。
土肥原緩緩直起身,背對著一眾亂了方寸的下屬。
補給線、炮兵陣地、野戰醫院、工兵......
所有支撐起一支現代化師團持續作戰能力的節點,都在被對方有條不紊地、挨個拔除。
正麵戰場上,陳瑞那個團,則像一堵用鋼鐵和混凝土澆築的嘆息之牆。
無論他投入多少兵力,無論他組織的進攻多麼有層次、有縱深,最終都會被那道牆撞得頭破血流,留下一地屍體後狼狽退回。
土肥原的腦子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另一張麵孔。
桂庭。
那個在蘭封城下,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最終丟盔棄甲、狼狽奔逃的國府將軍。
他想起了對方當時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
他想起了自己當時那種貓戲老鼠般的快意與不屑。
何曾想過,這才過去多久,同樣的情景,竟然會原封不動地,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不。
不對。
土肥原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不是桂庭!
他桂庭是個蠢豬,是個懦夫!隻知臨陣脫逃!
而我,大日本帝國的陸軍中將,是在執行方麵軍閣下的戰略部署!
我的任務,是拖住陸抗,是將他這頭瘋狗死死地釘在這裏,為南北兩路大軍的合圍爭取時間!
他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步兵第四聯隊,就地轉入防禦!”
“命令預備隊,第二聯隊,立刻向師團部靠攏!在西側構築防線!”
“告訴他們,就算是用屍體,也要把敵人的滲透部隊,給我堵回去!”
他這是要用僅剩的機動兵力,去堵那個已經在他身體裏到處亂竄的窟窿。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整個第十四師團的命運。
......
蘭封西南,陳瑞的團指揮所。
戰鬥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
陳瑞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但他手裏的望遠鏡,卻依舊穩如磐石。
“團座,鬼子上來了。”
一個營長貓著腰,跑了過來,聲音嘶啞。
“還是老一套。”
陳瑞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太熟悉土肥原的戰術了。
炮火準備、步兵試探、重機槍壓製、工兵破障、最後纔是主力步兵伴隨戰車發起衝鋒。
一環扣一環,教科書般的嚴謹。
隻可惜,他碰到的是第104軍。
“咻——轟!”
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又開始吼叫,炮彈落在陣地前方幾十米的地方,炸開一團團泥浪。
“注意!”
陳瑞抓起身邊的步話機,
“按三號預案執行!”
“迫擊炮組,反製敵軍炮火點!”
“反坦克小組,把那幾輛鐵皮罐頭給老子敲了!”
“機槍組,等他們進到三百米,給我狠狠地打!”
命令,如同電流,迅速傳達到了防線的每一個角落。
陣地後方,十幾門80毫米迫擊炮幾乎在鬼子炮彈落地的同時,就發出了怒吼。
炮手們甚至不需要精確瞄準,對著偵察兵早已標定好的概略坐標,就是一輪急速射。
密集的炮彈,拖著尖嘯,準確地覆蓋了鬼子的炮兵陣地。
幾聲沉悶的爆炸後,對麵的炮火,啞了。
與此同時,幾名扛著“戰車噩夢”火箭筒的戰士,從幾個不起眼的散兵坑裏一躍而起。
他們半跪在地,將粗大的火箭筒扛在肩上,動作嫻熟得如同訓練了千百遍。
“放!”
“嗖——嗖——!”
兩發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一前一後,撲向了那輛正在用機槍瘋狂掃射的九七式中戰車。
精準地命中了炮塔和車體的結合部。
轟!
一聲巨響。
脆弱的連線處被瞬間撕裂,整個炮塔被巨大的力量掀飛到半空中,旋轉著,又重重地砸了下來。
“幹得漂亮!”
陣地裡,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然而,鬼子的進攻,並未因此停滯。
失去了戰車和炮火的掩護,那些步兵卻像是發了瘋,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嘶吼著,發起了衝鋒。
“突突突突突——!”
直到這時,陳瑞陣地上的十幾挺MG42通用機槍,才同時發出了怒吼。
那獨特的、如同電鋸撕裂亞麻布般的射擊聲,匯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沖在最前麵的鬼子,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成片成片地倒下。
血花,在人群中不斷綻放。
短短三百米的距離,變成了一條無法逾越的死亡之路。
......
“師團長閣下!勇士們......頂不住了!”
一個通訊參謀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土肥原的指揮部,聲音裏帶著哭腔。
“敵人的火力太猛了!他們......他們的卡車上都架著機槍!我們的防線,被......被打穿了!”
什麼?!
土肥原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最後的預備隊,就這麼快......被打穿了?
這意味著,他的師團部,已經徹底暴露在了敵人的兵鋒之下。
他彷彿已經能聽到,那來自地獄的引擎轟鳴聲,正在向他逼近。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是桂庭。
可現在,他連做桂庭的機會,都沒有了。
桂庭至少還能跑掉。
而他,馬上就要被陸抗包了餃子!
“師團長閣下......”
身邊的參謀長,聲音乾澀地開口,“我們......必須走了。”
土肥原沒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地圖,看著那個將自己層層包圍的紅色箭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絕望。
良久。
他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
“給方麵軍司令部......發電。”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就說......我部在蘭封西南,遭遇支那第104軍絕對主力。敵軍裝備之精良,戰術之狡詐,遠超預期。”
“我部......浴血奮戰,傷亡慘重,已......已無力再戰。”
“為保全戰力,為帝國聖戰保留有生力量,我部......決意......向西轉進。”
參謀長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師團長,那張一向驕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灰敗。
他知道,這封電報發出去,就意味著,他土肥原賢二,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謀略家”,將永遠地被釘在恥辱柱上。
“師團長閣下......”
“執行命令!”
土肥原咆哮道,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
“另外!”
他喘著粗氣,補充道,“將我們的情況,原原本本地,通報給南線的藤田君。”
“告訴他,陸抗的主力,在這裏!”
“讓他......讓他當心!”
說完這句話,他便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電波,載著第十四師團最後的哀鳴,飛向了濟南,也飛向了杜廂鄉的藤田進指揮部。
而土肥原自己,則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丟下了指揮部,丟下了還在正麵苦戰的第二十九聯隊,帶著殘餘的部隊,倉皇地,向著西邊的黑暗中,逃去。
他終究,還是贏了,贏得倉皇東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