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像是要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半小時前,混編第一團的履帶碾碎了城門口那一層厚厚的爛泥,強行接管了這座死寂的縣城。
沒有歡迎的鞭炮,也沒有圍觀的百姓。
蒙城早就空了。
沿街的店鋪門板大開,風吹得破爛的招牌“哐當”作響,像是在給死人招魂。
街麵上除了被雨水泡發的爛菜葉和幾具餓死的野狗屍體,就隻剩下透骨的荒涼。
雨點子砸在蒙城那夯土築成的城牆上,騰起一陣土腥味,混雜著街道上瀰漫的腐敗氣息,直往鼻子裏鑽。
這牆不頂事,這座城,也不頂事。
吳誌國穿著橡膠雨衣,領口豎得老高,手裏的蔡司望遠鏡上全是水珠。
他站在蒙城北門的城樓子上,腳下是一地的黃泥湯子。
111師大部已從公路南下,率先打頭陣的,正是陸抗的心腹愛將,吳誌國帶領的混編第一團。
蒙城小得可憐,說是戰略要地,其實就是個破敗的土圍子,跟台家莊差不多大。
放眼望去,城內一片死灰,斷壁殘垣間偶爾竄出一兩隻受驚的野貓,那是這廢墟裡唯一的活物。
磚木結構的城門洞子裏,工兵們正把一箱箱炸藥往橋墩子上安。
“團長,這地界兒......”
一營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靴子在泥裡拔出來,帶出一聲脆響。
“城牆是土夯的,連咱們的75炮都扛不住,更別提鬼子的重炮了。”
“還有這北邊的渦河,水漲了,要是炸了堤,咱們都得喂王八。”
吳誌國沒搭茬。
他舉著望遠鏡,視線穿過灰濛濛的雨幕,盯著遠處那片被雨水打伏了的麥田,還有東邊隱沒在樹林裏的幾個村莊。
“誰讓你守城牆了?”
吳誌國放下望遠鏡,轉過身,雨水順著他的鋼盔沿往下淌。
“咱們混編一團,什麼時候當過縮頭烏龜?”
他走到那張鋪在彈藥箱上的濕地圖前,手指在上麵重重一點。
“東邊,這幾個村子,樹多,林子密。”
“把你的一營撒進去。”
“鬼子要是敢鑽林子,就讓他們嘗嘗什麼叫德意誌擲彈兵的巷戰。”
手指劃向城北和城西。
那裏是一馬平川的開闊地,被雨水泡得有些泥濘,但對於履帶車來說,這叫坦途。
“坦克營,埋伏在西邊的窪地裡。”
“沒有我的命令,誰要是敢露頭,老子斃了他。”
“記住,要把蒙城變成一個口袋,一個隻要伸進來手,就得剁掉的口袋。”
“是!”
一營長敬了個禮,轉身鑽進雨幕。
工兵鏟挖掘泥土的聲音,被大雨聲掩蓋。
111師的工兵不是吃乾飯的。
他們沒修那種死板的一線戰壕,而是挖出了一個個相互連線的“蜘蛛網”。
交通壕連著防炮洞,防炮洞連著暗堡。
特別是東門外的陣地,那是在麥田裏硬生生刨出來的死亡迷宮。
......
第二天,下午三時。
雨停了。
太陽沒出來,天還是陰沉沉的,像一口扣在頭頂的大黑鍋。
空氣裡瀰漫著濕土和青麥的味道。
蒙城北麵的公路上,一支隊伍正在緩緩通過。
那是從懷遠方向撤下來的第七軍一部。
衣服襤褸,很多人連鞋都跑丟了,腳上纏著爛布條,槍管裡塞著紅纓子。
他們看著路邊那些蹲在半履帶裝甲車上,抽著香煙、擦拭著MG42機槍的111師士兵,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乖乖,這是哪路神仙?”
一個揹著兩支老套筒的桂軍老兵,瞪大了眼睛。
“看看人家那車,那是鐵打的吧?還有那炮,管子比俺大腿都粗。”
111師的士兵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手裏的罐頭和香煙扔給撤退的友軍。
路,讓開了。
當第七軍的最後一名傷兵走過浮橋,蒙城北岸,徹底空了。
不,沒空。
遠處,渦河北岸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黑點。
那是馬。
鬼子第十三師團屬搜尋騎兵中隊。
一百五十多匹東洋大馬,踩著泥濘,噴著響鼻,馬背上的鬼子揹著四四式騎槍,手裏提著雪亮的馬刀。
領頭的鬼子中隊長,勒住韁繩,狐疑地看著寂靜的南岸。
情報顯示,支那的主力已經潰退。
前麵這個小縣城,應該是一座空城。
“殺給給!”
鬼子中隊長揮舞著馬刀,刀尖指向那片綠油油的麥田。
他是想截住那股撤退的第七軍尾巴,從屁股後麵狠狠咬上一口。
一百五十騎,如同一股黃色的旋風,衝下了河堤,趟過淺灘,卷向了麥田。
馬蹄聲碎。
麥苗被踩進泥裡。
麥田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的沙沙聲。
鬼子中隊長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獰笑。
這幫支那人,肯定是被大日本皇軍的威勢嚇破了膽,早就跑光了。
就在這時。
麥田深處,一塊看似平常的土包,突然掀開了一角。
那是一張偽裝網,上麵還插著幾把麥穗。
黑洞洞的槍口,像毒蛇的信子,露了出來。
那不是步槍。
那是一挺正在散熱的MG42通用機槍。
“打!”
一聲低吼,打破了麥田的寧靜。
嗤——!
那不是噠噠噠的點射,而是像撕油布一樣的撕裂聲。
每分鐘1200發的射速,讓槍口噴出的火焰連成了一道長鞭。
緊接著,麥田裏像是變戲法一樣,冒出了幾十個火力點。
交叉火力。
沒有任何死角。
沖在最前麵的鬼子騎兵,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戰馬悲鳴,前腿跪地,把背上的鬼子甩出幾米遠。
7.92毫米的重尖彈,在近距離內擁有恐怖的停止作用。
打中人,就是一個大窟窿;打中馬,直接把骨頭打碎。
“八嘎!埋伏!”
鬼子中隊長大吼,試圖調轉馬頭。
但太晚了。
側翼的幾輛Sd.Kfz251半履帶車,從樹林裏沖了出來。
車頂上的20毫米機關炮,發出了沉悶的怒吼。
咚!咚!咚!
高爆彈打在馬群裡,炸起一團團血霧。
那是真正的屠殺。
一百五十名騎兵,在現代化的自動火力麵前,就是活靶子。
不到五分鐘。
麥田裏安靜了。
隻剩下失去主人的戰馬,在那兒低頭嗅著同伴的屍體,還有沒死透的鬼子在泥水裏抽搐。
吳誌國坐在指揮車裏,透過觀察孔看著這一幕。
他連車門都沒開。
“清理戰場。”
他的聲音冷得像這雨後的風。
“把死馬拖走,晚上給弟兄們改善夥食。”
“告訴一營,這隻是開胃菜。”
“第十三師團的那幫雜碎,鼻子靈得很。”
“聞到了血腥味,大狼狗馬上就到。”
正如吳誌國所料。
騎兵中隊的覆滅,並沒有嚇退鬼子,反而像是在油鍋裡潑了一瓢水。
半小時後。
渦河北岸,塵土飛揚。
鬼子第十三師團的主力前鋒,也就是那個所謂的“混成拔刀隊”,到了。
不是幾百人。
是整整一個聯隊,加上配屬的戰車分隊。
九五式輕戰車那難聽的發動機聲,隔著二裡地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