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
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煙霧繚繞。
這裏的煙味不比前線淡多少,隻不過那是硝煙,這裏是幾十個將領焦慮時抽出來的“愁煙”。
李德臨揹著手,站在地圖前,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目光,沒有繼續停留在打得熱火朝天的禹王山,而是死死盯著地圖的南端。
那裏,幾支粗大的紅色箭頭,像幾把鋒利的匕首,正沿著津浦路南段,向北狠狠刺來。
“報告!”
情報處長快步走進會議室,手裏的資料夾彷彿有千斤重。
“根據第21集團軍廖磊急電。”
“日軍華中方麵軍第三、第九、第十三師團,正呈扇形向蒙城、渦陽一線高速推進。”
嗡——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在座的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誰都看得出這步棋的狠毒。
這三個師團如果拿下了蒙城,就等於在第五戰區的南大門上上了一把鎖。
再加上北麵正在猛攻的鬼子主力,和西麵正在強渡黃河試圖切斷隴海線的土肥原賢二。
一張巨大的,足以吞噬六十萬大軍的包圍圈,正在急速收口。
“這就是個口袋。”
李德臨猛地轉身,手裏的指揮棒重重敲在桌子上。
“鬼子這是想把我們在涿鹿包餃子!”
“不僅要吃掉我們的兵,還要斷我們的根!”
白健生坐在一旁,手裏把玩著一支紅藍鉛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德臨兄,不能再猶豫了。”
白健生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語調說道。
“撤吧。”
“現在的局麵,別說決戰,能把這幾十萬人帶出去,就是燒高香了。”
李德臨長嘆一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要撤,可撤退比進攻更難。
六十萬大軍,加上數不清的輜重、傷員、難民,要從這即將合攏的鐵鉗縫隙裡鑽出去。
那個縫隙,就是蒙城、渦陽一線。
“蒙城……”
李德臨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小點。
那是咽喉。
誰守住了蒙城,誰就握住了這六十萬人的生路。
“誰去?”
李德臨環視四周,目光掃過一個個將領的臉。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大家都避開了李德臨的視線。
這可不是去搶功,這是去當門神,去堵鬼子三個師團的槍口。
而且,這是在給別人做嫁衣,稍有不慎,就會被鬼子包了餃子,全軍覆沒。
龐炳勛的軍團打殘了,張自忠的部隊還在北線苦撐,湯恩伯的軍團雖然還在,但那個“滑頭”……
李德臨搖了搖頭。
指望湯克勤去守蒙城,不如指望鬼子迷路。
就在這時,角落裏,一個參謀小聲嘀咕了一句。
“要是那個111師在就好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亮了起來。
第111師!陸抗!
“對啊!讓陸抗去!”
“111師火力猛,機動快,正適合這種阻擊戰!”
將領們紛紛附和,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德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當然想到了陸抗。
但他更清楚,現在那個陸抗,可是委員長的心頭肉,也是那個老頭子的眼中釘。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軍令部,還在做著“涿鹿決戰”的春秋大夢。
說了讓陸抗休整,你把111師調去蒙城幹什麼,你李德臨是不是想違抗統帥部的命令,讓部隊撤退?
那份撤退命令,委員長絕不會批。
“111師現在在哪?”李德臨問。
“還在運河以北,處於休整狀態。”白健生回答。
李德臨冷笑一聲。
“休整?”
“等鬼子把口袋紮緊了,大家一起去閻王爺那兒休整嗎?”
他揹著手,在屋子裏走了兩圈。
突然,他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健生。”
李德臨看向自己的老搭檔。
“擬電。”
“怎麼寫?”白健生拿起了筆。
“就說……”
李德臨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
“鑒於第111師在台家莊戰役中損耗巨大,且裝備亟需維護。”
“故令他們向南轉移,至蒙城、渦陽一帶,進行……深度休整。”
聽到“深度休整”這四個字,會議室裡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高。
實在是高。
不明說去阻擊,說是去後方“休整”。
蒙城現在還是後方,是安全的。
“還有。”
李德臨補充道。
“告訴陸抗,到了蒙城,讓他把陣勢擺開。”
“不管是修車也好,曬太陽也罷。”
“總之,要把路給我佔住了。”
“沒有戰區長官部的命令,就算是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過去。”
白健生心領神會,筆尖在紙上飛快地遊走。
這哪裏是休整令。
這是把一頭猛虎,悄悄放到了鬼子的必經之路上。
“長官,那委員長那邊……”
參謀有些擔憂地問。
李德臨擺了擺手,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等陸抗和鬼子交上火,委員長就算想不讓陸抗立功,也來不及了。”
“到時候,這場‘涿鹿大撤退’的生門,就算是被我們硬生生撬開了。”
……
半小時後。
距離涿鹿八十公裡的某處隱蔽集結地。
陸抗坐在那輛被帆布遮蓋的指揮車裏,手裏拿著剛剛譯出的電文。
車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鋼鐵洪流。
那一輛輛擁有猙獰炮塔的重型坦克,像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趴在樹林裏。
陸抗看著電報上“深度休整”那四個字,輕輕彈了一下紙頁。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李長官這是把我當門栓用了。”
他把電報遞給身邊的參謀長。
“也好。”
陸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
“天天在這兒趴著,身子骨都銹了。”
“傳令下去!”
“全師拔營!”
“目標,蒙城!”
“告訴弟兄們,咱們去那個風水寶地,好好‘休整休整’,順便,給即將到來的客人們,準備一份大禮。”
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樹林的寧靜。
履帶捲起泥土,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首即將奏響的死亡交響曲。
向南,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