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
天還沒亮透,東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禹王山頂的哨兵就發現不對勁。
半空中,懸著個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繫留氣球,呈灰白色,靜靜地漂浮在鬼子陣地上方幾百米的高度。
底下連著鋼纜,吊籃裡坐著舉著高倍望遠鏡的鬼子觀測員。
把禹王山上一八四師的兵力部署、火力點配置,看得清清楚楚。
“他孃的,是鬼子的觀測氣球!
通知弟兄們,隱蔽!快隱蔽!”
淒厲的哨音響徹全山。
不一會兒,尖銳的呼嘯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鬼子的炮兵根據氣球傳回的坐標,開始了點名式的精確打擊。
轟!轟!轟!
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彈炮的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專門往工事的結合部、交通壕的拐彎處砸。
泥土被炸得鬆軟如粉,彈片橫飛,切碎了剛剛長出來的嫩草。
但陣地上靜悄悄的。
除了幾個觀察哨還在死死盯著山下,絕大多數滇軍士兵,都縮排了防炮洞和貓耳洞裏。
這是張充下的死命令。
“鬼子炮響,咱們睡覺;鬼子炮停,咱們起床。”
那個懸空的氣球雖然看得清地麵,卻看透不了幾米深的地下掩體。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整個禹王山主峰被削去了一層皮,甚至連岩石都被炸酥了。
突然,炮火開始延伸,向著後方的二線陣地砸去。
“鬼子上來了!”
觀察哨大吼。
隻見山腳下,幾輛**式中型坦克噴吐著黑煙,掩護著兩個中隊的步兵,呈散兵線向山上摸來。
“進陣地!”
貓耳洞裏,那些滿身塵土的士兵像彈簧一樣蹦了出來。
他們拍掉槍機上的浮土,把一顆顆手榴彈蓋擰開,整齊地碼放在胸牆上。
鬼子步兵很狡猾,他們躲在坦克的視線死角裡,利用彈坑躍進。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打!”
前沿連長一聲令下。
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在陣地前織成一道火網。
與此同時,幾百枚手榴彈像黑色的冰雹,呼嘯著砸向鬼子的人群。
滇軍的手榴彈投擲技術是出了名的狠。
他們不等手榴彈落地,在空中就讓它爆炸,專門炸坦克後麵的步兵。
轟轟轟!
空爆的彈片像下雨一樣潑灑下來。
鬼子的進攻隊形瞬間被打亂,坦克失去了步兵掩護,隻能像笨拙的甲蟲一樣倒車撤退。
這一天,鬼子發動了七八次衝鋒。
每一次都是炮火洗地,步兵衝鋒,然後被手榴彈炸回來。
陣地前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
下午四時。
太陽開始西斜,燥熱的空氣逐漸冷卻。
前沿陣地上傳來一陣騷動。
“撤了!鬼子撤了!”
幾個年輕的士兵指著山下的公路,興奮地大喊大叫。
隻見遠處的公路上,塵土飛揚。
一長串塗著屎黃色油漆的日軍軍用卡車,正轟鳴著向北開去。
車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狗日的終於頂不住了!”
“打了一天,他也知道咱們是鐵打的!”
戰壕裡,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戰士們有的點起了旱煙,有的擰開水壺灌水,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張充正在掩蔽部裡看地圖,聽到外麵的歡呼聲,眉頭卻皺了起來。
“撤退?”
他抓起望遠鏡,大步走出掩蔽部,來到了最前沿的觀察哨。
身邊的幾個參謀也跟了過來,一個個喜形於色。
“師長,你看,鬼子的車隊都在往後轉,看來板垣那是真沒招了。”
張充沒說話。
他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條公路。
鏡頭裏,鬼子的卡車確實在動。
一輛接一輛,往北開過去,過了一會兒,又有車隊從北邊開回來。
看起來像是忙著撤運物資和傷員。
但張充的目光,沒有看車身,而是死死盯著車輪,盯著那鋼板彈簧。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張充放下瞭望遠鏡,臉色變得比剛才還要凝重。
“撤退個屁。”
他冷冷地罵了一句。
周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官佐們麵麵相覷。
“師長,這……”
“你們自己看!”
張充指著遠處那兩列對開的車隊。
“往北開回去的車,跑得飛快,車屁股也是翹著的,塵土卷得老高。”
“那是空車!”
“再看從北邊開回來的車。”
張充的聲音低沉有力。
“那是從後方開向咱們這邊的。”
“車速慢,車輪子都壓癟了一圈,鋼板彈簧壓得死死的。”
“那裏麵裝的是什麼?”
“不是滿車的炮彈,就是滿車的鬼子兵!”
一語驚醒夢中人。
在場的軍官們再拿起望遠鏡一看,果然如此。
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車流,實際上是在進行大規模的兵力輪換和彈藥補給。
鬼子不僅沒撤,反而是在蓄力。
像一條正在收縮肌肉的毒蛇,準備發起更致命的一擊。
“都別笑了!”
張充猛地一揮手,打斷了陣地上那些還未散去的輕鬆氣氛。
“傳我命令!”
“各團立刻加固工事!哪怕是用手指頭刨,也要把被炸塌的戰壕給我刨深半米!”
“多備手榴彈!把預備隊給我調到二線!”
“告訴弟兄們,把皮都給我繃緊了。”
“明天,纔是真正的大戰。”
隨著張充的命令下達。
禹王山上剛剛浮現的那一絲喜悅,瞬間被肅殺的氣氛取代。
戰士們不再說話,默默地拿起工兵鏟,開始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重新挖掘生存的堡壘。
夜幕降臨。
山下的鬼子營地裡,燈火通明。
發動機的轟鳴聲響了一整夜。
就像張充預料的那樣,一車車的彈藥,一隊隊的生力軍,正源源不斷地填進這個巨大的絞肉機。
而在山上。
一八四師的陣地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刺刀在星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等待。
......
三十日,淩晨。
張充的預判,準得讓人心寒。
鬼子的進攻沒有絲毫試探,一開始就是最高強度。
重炮轟鳴,大地顫抖。
這次,鬼子不再是從一個方向進攻,而是從正麵、側翼同時發難。
第一道防線,在半小時內就被洶湧的屎黃色浪潮淹沒。